《死遁后你的任务对象齐聚一堂》莲雨石火

77、但为君故（十三） 结案

　　刑部大堂前围满了人。
　　群情激愤，人人脸上都充斥着愤怒以及一种天理昭彰的快意。

　　喝彩声此起彼伏。
　　茯神赶到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她不得不怀疑寿王的案子在如此迅速的时间里就尘埃落定了。
　　可为什么呢？
　　单凭一个少年人的佐证就能轻易定夺亲王的罪责吗？
　　未免也太儿戏了。

　　茯神拨开人群，艰难地向最里层挤去，摩肩接踵好似逆流。
　　钻入耳朵里的声音过于嘈杂，令她心烦意乱，思绪乱涌，忽然就想起了在祝青家中见到寿王妃的那日。

　　关于这个剧情点出错的原因，其实她还有第三个猜测。

　　茶会上，从天而降救出了祝青；河边奔逃，告诉他她爱慕他的本意。
　　也许祝青此前听过无数恭维的话，可茯神的言语太过热烈，她眼中的情感也太过直白，像一道利剑毫无防备地刺进了他用于伪装的盔甲。

　　惊羡祝青容貌的人何其多，可那些人蜿蜒迂回，夸他的品行，赞他的文采，最后从内里流出来的目的也不过慕渴声色皮肉。
　　所以面对茯神的纯真热烈，他真的动容了。

　　可迫于逢迎，艰难求存的祝青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的真心，所以他想要切切实实地证明。

　　于是寿王妃才能提前找到祝青的住所，当着茯神的面撕开他尽力隐藏的那些污秽不堪。
　　这就是他的方式，用以照明真心。

　　如果猜测的没错，茯神也不清楚自己是否通过了祝青的考验，可他当着她的面，说出了他的真实身份，还问她愿不愿意随他一起离开这里。
　　就像已然愿意放下一切，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选择和茯神一起远走高飞，脱离寿王的阴霾了。
　　就像他已下定决心。

　　可既然如此，为何祝青现在仍有还需要处理的事。
　　以至于留下防范于未然的书信，以免自己最终失约。

　　茯神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隔着栅栏能看到公堂上的情形。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跪在一个男人脚边，男人神情温和，语气欣慰，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一双狭长眼睛里透露的暗光与他整个人所散发的气质实在违和。

　　茯神怔怔地看着那人，午后的阳光穿过院落照进了堂内，甚至能照清他眼下的细纹。

　　萧伯英。

　　就算没有系统的在旁提醒，茯神还是认出了男人的身份。

　　整本书中暗藏在背后的最大反派，独一份的阴鸷狠厉早已穿透他月白的华服，伪装的随和。茯神甚至觉得破系统是不是搞错了，应该清除的是萧伯英这号人物才对。

　　她思绪实在混乱，东想想，西想想，抓不住逻辑。
　　上一秒还在感叹萧伯英的形象实在太符合人设，下一秒却又忽然回到方才的问题。

　　分明五日后就要离开这里了，祝青又有什么事情需要去做呢。
　　茯神呆滞地站在拥挤的人群里，随着众人的推搡轻微摇摆，像一根漂浮无定的水草。

　　堂上的萧伯英轻轻笑着，十分客气地想要扶起脚边的某一位大人。
　　茯神听见他语气温和地开口道，“寿王既已定罪，我也好向满朝公卿，向父王和一众百姓交代，不过这桩骇人听闻的阴污罪祸之所以能如此快地浮出水面，真要多亏了祝公子啊。”

　　祝公子？

　　茯神一惊，从恍然中回过神来，顺着萧伯英的目光看向了他身后，原来阳光之下，阴影之中一直还藏着另一个人。

　　他就垂首立在那里，面上无悲无喜，姿态恭敬，神色却好像在场之事都与他毫无关系，就连听见萧伯英提起他的名字，也不曾有所动作。

　　刑部的人连声称是。
　　萧伯英似乎还不肯罢休，眉目柔婉，神情痛惜，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将祝青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原本照不到阳光的角落就此亮了起来。
　　茯神看得仔细，察觉到他好像皱起了眉。

　　“多亏了祝青公子甘为正义之事牺牲自己，剖开伤疤也要一举揭露萧重的非人之措，他正是遭受其荼毒的事主之一啊！”
　　萧伯英说到此处，竟然目现泪光，仿佛痛心疾首不忍再说。
　　这一言毕，人群再次喧哗起来，无数直白的目光全都落在了祝青的身上，就连堂中的大人们都面面相觑。

　　茯神听见有人可怜他的遭遇，有人痛骂萧重禽兽不如，更多的，他们说起祝青姿容不凡，眉宇风流，比女子还要美艳绝伦，怪不得会被萧重给看上呢。
　　轻浮的词语钻进茯神的耳朵，芸芸众人竟然毫不遮掩，堂而皇之。

　　茯神强忍着冲上去给那些人一拳的冲动，只得握住自己的手，一瞬不瞬地望着祝青，但愿他真像表现得那样，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如同一尊玉像，万般言语眼色不过青烟屡屡，他只修自己的道。

　　可也许是因为落在身上的阳光太盛，祝青眉间的结竟越来越深，他睫毛轻颤了一下，抬起了眼，似是不堪照射，眼帘微闪，猝不及防地看了过来。

　　两两相望。
　　空气似乎凝结，强烈的阳光形成了耀眼的漩涡，将此刻所有的声音尽数吸收。
　　片刻的失神后，祝青忽然朝她露出了一个笑，深深的愁结烟消云散。
　　无数模糊的面目之中，他只能看见一张清晰的脸，蹙着眉，紧抿着唇，仿佛现下受了天大委屈的不是自己而是她一样。

　　祝青很想现在立刻马上，走到茯神的身边，抚平她的眉头，执起她的手，告诉她别为此难过，他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

　　可茯神不知道祝青的所思所想，她只看见他正对自己笑，美丽淡然。
　　忽然就明白他信中所说究竟是做了什么，又为何那样做了。

　　只是这个真相太过沉重，茯神觉得自己根本承受不住。

　　有那么一刻，她将指甲深深掐紧肉里，唤醒系统的念头呼之欲出，想要就此作罢。
　　到此为止吧。
　　她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

　　原书里写过，祝青从八岁起就被买进了青楼，在楼中苟延残喘受人搓磨，两年后机缘巧合遇见了萧重。
　　那个男人气宇轩昂，彬彬有礼，祝青还以为遇见了好心的贵人。
　　却不想至此跌入深渊。

　　掉进黑暗中的人能轻易挣扎起身吗？
　　也许并不容易。
　　一开始茯神猜测，祝青这么多年都没有想过逃离，是因为他已经被虚假的荣华缠身，就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想用金帛珠玉填满空虚的灵魂，欲求不满，贪心不足，以至于无法抽身。

　　因此她对待祝青一直有些矛盾，既觉得他本性并非如此，又不懂他为什么不做改变，一再耽溺下去。
　　可现在，茯神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萧重位高权重，心狠手辣，他看中的东西难道就这么允许从指缝里流走，若他厌弃了还好，若他依旧痴迷祝青，那满天下也不过一张透明的笼网，天涯海角也只是猛兽追逐猎物的游戏。
　　如果他们就这么逃走了，萧重迟早会发现，也许他根本不会放过他们，无论去到哪里都有被找到的可能。

　　所以，祝青不想茯神此后都过得担惊受怕，他想要的，是长长久久，安安稳稳的一生。

　　如今站在此处，深深凝望，茯神不得不怀疑，祝青是真的喜欢她。
　　也许说喜欢都太过轻浅，对于这样的祝青来说世上只有强烈的爱与恨，剩下不过虚情假意周旋其中。
　　可茯神不敢说爱。

　　但她也已不再纠结，寿王妃是如何提前得知祝青的存在了，就算真是祝青所做，那样无所谓，或许之前还有种种顾虑，但此刻她愿意相信祝青的真心。
　　她下定决心，要帮他逃出这里，天高海阔，以自由之身随性地站在天地里。

　　即使此时此刻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标志着茯神的任务已然失败。
　　可有的故事还需要继续。

　　-

　　萧重案盖棺定论。
　　短短两日的时间，寿王府天翻地覆，一朝倾颓。

　　萧重被剥夺爵位贬为庶人。
　　本就缠绵病榻的王妃听闻噩耗气急攻心，就此撒手人寰。
　　萧固的两个哥哥也被罢了官，没有实职又不受父母重视的萧怀安还未施展他的报复，就遭受了一辈子再不能踏入仕途的重击。

　　虽然顶上一直有两个哥哥，从出生以来就遮去了父母看向自己的目光，即便如此，萧固依旧甘愿沉浸在亲人合睦，父母恩爱，兄友弟恭的幸福之中，越是被父亲母亲遗忘，他越是要觉得幸福。
　　哪晓得这突如其来的一遭，生生撕开了寿王府的假面，他一直以来沉溺的幸福底下竟然如此得不堪。
　　萧固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父王会背着母亲做出那样的事，更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信赖的好友，当作知己的祝青竟是父亲豢养逼迫的娈童之一。

　　一桩桩一件件，如一个巨大的浪头砸下，砸得他魂魄出窍，六神无主，加之母亲的离世，如此沉重的打击之下，萧固觉得天旋地转，胸腔内气血翻涌，竟然吐出一口鲜血晕倒了过去。

　　而终于完成自己心结的祝青正同茯神一起在他的住处收拾行囊。
　　他们决定不再等明日了，今晚就连夜离开这里。

　　祝青的东西不多，属于萧重的他一样也不想带走，东翻西找，最后竟也只有给茯神的那个木匣子，而茯神呢，本就赤条条地来，包袱里装了些换洗的衣物，还有这么些日子赚来的工钱。

　　从刑部大堂回来之后她就没见过曲敏君，无奈之下只好与阿蒀作别，写了一份信托她代为转交。

　　阿蒀听说她要离开，且是和如今大名鼎鼎的祝青一起，她紧皱眉头最后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只落了一串眼泪，就不再理会茯神。
　　今早离开潇湘馆时也不见阿蒀的踪影，只是方才在随身的包裹里发现了多出的一袋碎银子。

　　若是没有什么紧要的东西，两人干脆一切从简好了。
　　茯神正想着要不要将祝青书房里的一些纸砚带上，忽然，两道人影猛地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