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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皮面具 山洞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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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幽暗,流水漆漆,只有火折子的微光在细碎闪着。一艘中等大小的木船穿行而过,渡水声回荡悠长,窸窸窣窣,毛骨悚然。
斗转之间,天地焕然一亮。木船已过了山洞,浮游江水之上。江水灿然,波光如银流转。
秦策斜眯眼眸,望向日头,判断着时辰,应快到申时了。
“公子莫靠船头,前边水流湍急,”张老板殷勤提醒,一边警惕地瞪着被五花大绑的三个奴隶,“先前便有奴隶趁机投江,瞬间就被江水卷得无影无踪,几年后,才在荒野岸边零零散散发现白骨。”
秦策听了,忙得抬脚往旁边老老实实一站,“竟有此事?”
张老板说来咬牙:“正是!其中还有个傻子呢,好不容易出手,结果害我赔了客人一大笔钱!至今想来也是恨得我牙痒痒。”
秦策好奇:“不过如何得知白骨就是当初的奴隶呢?”
张老板笑道:“凡是坊内的奴隶,自入坊之日,便需服下一粒刻骨丹。但凡服下,毒性入骨刻髓,便是让他们不忘来路。无论生死,都是奴隶坊的人,哪怕化作白骨,依然如此。”
秦策心中一冷,却扬眉笑了笑,道:“有意思啊。”
张老板掏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瓷瓶,递给秦策,“刻骨丹乃剧毒之物,但毒在体内可存活十余年。每月十五,给他们服用一颗,便安然无恙。若奴隶惹得公子不高兴了,便不给他们药丸,让毒性发作,可也是好一番折磨呢。”
秦策打开瞧了瞧,闻了闻,问道:“有解药吗?”
“解药世间稀少,一粒极其珍贵,”张老板眸中射着精光,比了手指,“一粒这个数,公子觉得如何?”
“哈!”秦策摇头晃脑,财大气粗地豪爽撇嘴,“这点算什么?公子我有的是钱。是吧舅舅?”
“……”赵千秋无语一笑,昂着下巴,看向张老板,“不错,我外甥有的是钱,他想买解药,你尽管卖就是了。”
闻言,张老板难掩狂喜,摸着兜里,“今日却是匆忙,身上只剩一粒解药。待我回去后,再送给公子。”
秦策笑道:“无妨,一颗就可以了。”
赵千秋从袖中取出一块金饼,递给张老板,张老板咧嘴大喜,接来金饼,转而将一粒绢帛包着的解药给秦策。
秦策漫不经心地展开绢帛,单指捏着小小一粒白色解药,眯着眼睛看它在阳光下发光,忽然咦了一声,“张老板,这上面怎么有东西?你卖我假货啊?”
“这怎么可能呢!”张老板一听了,连忙上前去看,却见解药外表光滑,哪有什么东西,“公子可是看错了?”
说话间,舟船板下忽的水浪急急,起伏颤颤。张老板只感水风扑面,转头看秦策。
“对啊,”秦策轻轻张唇,摘掉青铜面具,茫茫江水之上,现出一张俊俏夺目的脸,只见他眉眼生光,笑意清朗,一如春光下泠泠流淌的碧水。
张老板不由愣住,兀自疑惑,忽觉手臂被一推,身体失力后倒,身后正是湍急江水,他蓦地瞪着眼睛,瞳孔骤然放大,“你……”
水声喧喧,木舟行江。
片刻,再回首时,那处水流瞧着也不过如此。
秦策掂量着几块金饼,还给赵千秋。
那正是买奴隶的钱,方才推张老板的时候,顺手从他身上偷来的。赵千秋一时惊惶:“阿宣,你怎么杀了他……”
秦策莞尔道:“舅舅,是水流湍急。”
赵千秋怔住。
这个人死就死了,横竖也是死不足惜。他们带着面具,奴隶坊未必能寻到他们。即便能寻到,那奴隶坊也不敢报官将事情闹大,届时他们自有理由。
赵千秋想了想,点头道:“水流如此,失足坠水也在情理之中,我们亦无奈。”
秦策欣悦:“正是嘛,舅舅!”
薛隐撑船,眼眸移动,余光望向秦策。
秦策正好转而看向他。
赵千秋当即给了薛隐一块金饼,暗示道:“薛老板,你方才也瞧见了吧,张老板自己失足掉到水里了。”
薛隐收了金饼,嗯了一声,继续划水,仿佛都与他全无关系。
“薛老板识趣。”
秦策挑眉,从怀中取出奴隶契书,挥手散入江水之中,踏步割断兄妹三人的缚绳,微微一笑,道:“我这儿只有一粒刻骨丹的解药,给你们谁呢?”
双胞胎见适才情景,都愣了,呆呆地瞧他,眼中褪了几分戒备。又见解药,挣扎着:“额啊,啊啊……”
张老板唯恐他们又出什么幺蛾子,因而下了迷药,四肢无力,嗓子说不出话。
秦策笑道:“好,给妹妹。”
秦策将药丹给昏睡的女娃服下,又掬了一捧清水,让她喝下,动作甚是温柔。
双胞胎愈发激动,“呃呃啊啊”地叫喊,支撑着软弱的身体,给秦策跪下磕头,双眼闪着泪光,急促焦急地一下又一下。
秦策一手摸一个脑袋,揉了揉。江水映日,青山凝翠,远边云烟渺茫,他笑起时,又有几分俊逸爽朗与飞扬意气,恍若在发光。
双胞胎不觉又看呆了。
舟船过了江水,抵达岸边,几人上岸,穿过荫密的竹丛。
“老爷!”小厮打扮的青年已在林外等候,正是赵千秋的府上亲随,瞿扬。赵千秋将兄妹三人交给瞿扬安置,想着该早些和外甥回去酒楼,免得夜长梦多。
秦策却道:“我与薛老板回酒楼就好了。”
秦策与他到一旁小声言语,“我们时间有限,需分头行动。那对双胞胎是可塑之才,我欲养为死士,故请舅舅亲去。”
赵千秋原先不甚明白,外甥为何要买下三个奴隶,还推张老板入水,现下听他一言,恍然大悟:“好。那你万事小心。醉月楼的掌柜与我是兄弟,他会在暗中协助你的。”
秦策道:“舅舅不愧是豪侠,人脉遍布天下!若没有舅舅,我可怎么办啊?”
赵千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听得心中欢喜,啧声道:“我瞧你远比我有主意,只怕韩延寿是大大的小瞧了你这个傀儡皇帝。”
秦策嘴角噙笑,“那倒是好啊,才痛快。”
甥舅之间一番叮嘱,赵千秋与瞿扬带着兄妹三人,先行离开,便只剩下秦策与薛隐二人。
薛隐走到竹林的西头,检查停在此处的牛车,喂牛吃草。
秦策看他喂了一会儿的牛。
薛隐被盯着,也是面不改色,牵走草丛的牛,淡淡道:“回去了。”
秦策爬上牛车,笑道:“要躺着盖布吗?”
“此处不见人烟,暂且不必。”
“好。”
秦策乖巧坐下,面对着薛隐的后背,也不说话。
薛隐更不言语。
天光晴朗,牛车驶入羊肠小道,又穿过石板桥与荒野,只听得静幽幽的轱辘轱辘声。
半个时辰后,到达城内,进了一处短巷。
薛隐回首淡淡道:“到了。”
秦策掀开灰布,四下张望,松了口气,忙得跳下牛车,转身道:“多谢薛老板,咱们合作甚是顺利默契。”
薛隐盯着他,面无表情:“衣服。”
秦策想起来,“等我回头换下,叫人送到铁匠铺就是。”
薛隐蹙眉。
“呃……我总不能现在就脱下来,再穿回那件破掉的衣服吧?”秦策有些为难,“好歹形象……”
“那你早些送来。”
秦策笑道:“自然。绝不让薛老板久等!”
薛隐便驾着牛车走了。
秦策看了会儿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身上衣料。
直至薛隐消失在视线之内,他才又笑了笑,仰头望着酒楼的这一面,三楼云水间的窗子开着。秦策按了按膝盖的旧伤,拧动手腕,踩石跳上巷头,借力飞檐,轻巧便跃上了三楼窗边,抬手扣住上沿木框,旋身入内,稳稳落地。
“公子!”
守在雅间的伙计见此情状,忽然大惊,转而大喜,“公子总算回来了!”
秦策走到桌旁,倒了些水喝,“可有什么状况?”
伙计道:“幸运至极,不曾再有人来寻。”
秦策笑而不语。目下朝中大事都决于太傅,这会儿他应该忙着催促各诸侯入京、准备大军回朝的庆功宴,以及大司马大将军的封公爵和九锡之礼,日理万机,可腾不开眼睛,时时盯住他。
秦策望着雅间内的众太监侍卫,拍手道:“好,那就开始忙活吧!伙计,麻烦你去叫掌柜来。”
“是。”
伙计手脚麻利,出去寻人。秦策在屋里转悠片刻,从侍卫太监中拖出一人,“吉乐……吉乐。”
将他扒了个干净。
房门恰好被敲了两下,进来一个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人,一个瘦小的少年模样,一个健壮的青年姿态。见了秦策,俱是拱手行礼。
那中年男人便是赵千秋所说的醉月楼掌柜李青。李青道:“陛下,赵兄安排的两个人我已经带来了,一切听陛下吩咐。”
秦策打量一番,连连点头,笑道:“脸型、体型都极其相似,舅舅就是会办事!”
他从袖中掏出两张人皮面具,分了递给二人,教他们戴上。
二人戴上之后,大叹神奇。这人皮面具乃上好之物,戴着竟不觉得难受,反而十分贴合。
瘦小的少年去屏风之后更换衣物,再出来时,面皮白净细腻,另做一副常服装束,躬身碎步,太监举止。开口,声音变作尖细轻柔,“吉乐参见陛下。”
而在此时,门外进来一人。
健壮的青年去隔壁雅间更换了衣物,眼下穿着常服,腰间挂剑,面黑蓄须,气势截然不同,拱手作礼:“北钩卫宋鸣,参见陛下。”
沙哑粗粝,正是嗓子受过伤的声音。
秦策不禁拊掌而笑,“妙极!毫无破绽!李掌柜,有劳烦你将真的吉乐与宋鸣暂且安置藏起,莫让旁人发现。”
“是,陛下。”李青招呼心腹小厮,将人拖入密道,随后又派人将两个雅间一番收拾。
秦策换回自己的衣裳,给了跑腿费,令伙计送至铁匠铺。
盘算着也差不多了,与假吉乐、宋鸣交换眼色,他们各自归位,他则躺在床榻上,似睡非睡。
“李掌柜!”
李青会意,走到香炉旁,从袖中掏出一包粉末,全部倒入炉中,取香勺混合压匀,点烛燃香。做完这一切,李青便退出房门外。
秦策闭眼小憩,只觉一阵寒凉清冽的冷香漫散开来,似如秋水霜风。
这香燃得极快,很快就消散了,继而便是寻常的幽幽檀香。
雅间内的气息恢复正常。
被迷晕的太监侍卫们渐渐苏醒,张着迷茫呆滞的眼睛,与同伴面面相觑,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竟是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众人越发茫然,还道是莫名其妙地做了一场梦。
德春左右张望:“陛下呢?!”
正在这时,帐内传出窸窣声。
德春忙得前去一看,先是飞出来小皇帝的斗鸡赤电将军,随后便见得睡得正熟的小皇帝,懒洋洋地侧身,似在呓语,“朕不、不回宫,不回宫。”
德春抓住公鸡,随手交给身旁小太监,松了口气,又绷紧了脸色,唤醒秦策,“陛下,陛下。”
秦策佯装被吵醒,打着哈欠,不耐道:“德春公公,你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时候醒,扰朕美梦。”
德春闻言惊道:“奴婢们莫非……睡着了?”
秦策斜倚床边,挑眉一笑,“对啊,春日午后,和风薰薰,又醉了酒,可不就睡着了吗。”
“醉酒?!”众人惊惶失措。
德春大吃一惊:“奴婢们怎敢喝酒?”
而嗅闻衣裳和口气,确实泛着一股酒味。
秦策霸气地哼了一声,道:“朕是皇帝,让你们喝,你们还敢不喝?”
“陛下,这……”
德春只觉十分不可思议。
难怪记不起前事,原来竟是醉酒之祸!他们奉太傅之命,监视小皇帝,结果却碰了酒,还醉了……现下什么时辰了……申时三刻?!竟醉倒足足两个时辰!如若被太傅知晓,可是要下狱的大罪!德春眼前晕的厉害,惊起满头大汗。
“朕今日真是高兴。”
秦策说着从床上下来,穿上衣袍,走到窗边,撑着远眺山景,只觉暖意融融,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道:“难得睡了个好觉,做了个香甜的美梦啊。”
众人道:“陛下……”
面带急色,忧心忡忡,惶恐将因此受罚。吉乐转着眼珠子,左右瞧了,又迅速垂下眼睛,附和地点点头。
秦策道:“朕不会告诉太傅的。若是告诉了太傅,岂不是要将你们打死,另给朕换一批眼线。说实话,朕习惯你们了。”
众人仍忧。
秦策哼笑道:“朕是季国皇帝,一言九鼎,还能诓骗你们不成?”
如此,众人都安心了些,“多谢陛下。”
德春却残存疑虑,然而反复回想,那两个时辰都是一片空白,无处可寻。
秦策走到桌旁,倒了些水:“好了,朕既已醒……”
德春道:“陛下可是要回宫了?”
秦策勾唇道:“德春公公,不要总说这样扫兴的话嘛。你瞧外面的天,多明媚啊,朕要去逛逛。”
“陛下在宫外的时辰已够久了,请陛下归宫吧。”
秦策扣下茶盏,含笑轻叹,摩挲着下巴思索:“好吧,也行啊,朕回宫就召见太傅,与太傅探讨一番宫廷律法,尤其是对侍卫与太监的管理这方面……”
众人央求似的看向德春。
德春一时震惊,瞠目结舌。万没想到,他们竟会被傀儡小皇帝威胁反制。他心下也止不住的害怕,“那、那陛下何时才能回宫?”
秦策笑道:“我又不为难你们,放心好了。宵禁鼓前,朕就回宫。”
就这样说定,秦策欢欢喜喜出了酒楼,沿街漫逛,又斗了几局鸡。
身后一众眼线心惊胆战。
好在小皇帝说到做到,宵禁的鼓声一响起,他果真应允回宫。德春忙唤来就近的小太监,一同扶着秦策登车。
唤的正是吉乐。
吉乐一言不发,恭恭敬敬,与德春将秦策扶上马车。
德春忽觉不对劲,奇怪地看了一眼吉乐。
这一眼,正被秦策瞧见。
他扣着车窗轻敲两声,手臂垂下,笑道:“德春公公,你来坐朕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