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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市 明光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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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纵横万里,春色无限。
一辆载着货物的牛车,缓缓驶向城东,穿过一片油菜花,过石板桥,进入荒野山郊,轧过满是碎石的羊肠小道,荆棘刺刮着牛车的挡板,发出“喀吱”的刺耳声响。
车架上铺盖得严严实实的灰布忽然耸动,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赶牛的车夫的后背。
薛隐侧头斜眼。
灰布被悄悄掀开一线,人面半遮半掩看不清,只瞧见一双湛亮的眼眸。
“薛老板啊,还要多久?”秦策被颠得腰疼腿疼,脑袋也沉沉,“我难受。”
“快了。”薛隐面色冷淡,然后回头。
秦策又伸手指,点了点他的手背:“方才问你,你就说快了。”
薛隐:“嗯。”
秦策再点他,他就不理会了。秦策咬了咬牙,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暗戳戳地抒发怨气,与一同躺在牛车里的舅舅闲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一丛密竹林,曲径幽幽,甚是狭窄,牛车过不去。
薛隐勒绳住牛,侧身下车,不经意松了口气。这个人一直在他身旁说话,叽叽喳喳,真是很烦。他漠然道:“到了。”
秦策立马掀了盖在身上的灰布,顿觉呼吸顺畅多了,四下张望,“这便到了下市?乌金楼在哪呢?”
还有他心心念念着的那个杀手啊,在哪呢!
赵千秋前几日专门来过一次,知晓:“还不是这儿,阿宣莫急。”
薛隐道:“要穿过这片竹林。”
秦策心情大起大落:“……那不是还没到吗!”
“快了。”薛隐冷冰冰地撂下一句,将牛车系着树根,点了火折子照明。
这般惹人生气!秦策微笑,没事,无妨,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跳下牛车,突然听得 “刺啦”一声,秦策低头一看,只见下裳被牛车上的铁铲划出了一道斜长的扣子,破布一般堆在脚边,颇为滑稽。
秦策叫道:“我的衣服!”
赵千秋没忍住,笑出声来。
秦策揪着布条,垮脸道:“舅舅把衣服换下来给我!”
扯着赵千秋的衣服闹。
赵千秋急中生智,连忙道:“薛小兄弟,我见牛车上好像有一套衣裳,是你的吗?不知可否暂且借用?阿宣这个样子,确实不宜见人。”
秦策深深点头,“就当是我舅舅买了,舅舅,给钱!”
“……”借来的阔气倒也是阔气,赵千秋从袖中掏出一贯钱,“不成敬意。”
薛隐没收,寻了一套布衣,递过去,道:“只这一次,回去就脱下。”
这布衣是干粗活用的,多有褶皱与灰痕。
“谢谢薛老板!”秦策欢欢喜喜接过,心中记挂着时辰,也不遮掩,当着两人的面,就开始宽衣解带,速度甚快,撩起衣衫,露出一截莹白肌肤与纤细侧腰。
赵千秋倒是无所谓,帮着他整理衣裳。薛隐眉尖微蹙,一晃而过,移开眼神,只当没瞧见,耳边只响着衣料与竹叶摩挲的沙沙声。
很快,秦策换好了:“薛老板,你这衣服才洗过吗?有一股清香诶!”
薛隐皱眉望他,一向平淡如死水的眼神中出现了些许情绪。
他昨晚才晾干这件衣裳,上面自然留有皂角香,也就今早穿了一下,抱了新送来的木炭之类的货物,然后就立即换下了。见秦策还在抚摸着衣料,拽着腰带系紧,勾出窄腰身段,薛隐不由想起了方才所见的那一截白色。
以及灿烂春阳下,清瘦的一片腰。
薛隐唇角紧抿,脸色一冷,道:“还去不去下市了。”
“去去去!”见薛隐嫌他烦了,秦策立时做乖巧状,“薛老板请引路。”
薛隐又恢复面无表情,弯身踏入林中,拨竹分叶。竹丛极密,犹如瞬时变作了黑夜,漏下明暗交映的恬淡春光。薛隐脖颈微动,余光游移,他挥开的竹枝,摇曳着轻扫过身后那人,擦出细碎清响。
沙沙。
沙沙。
行过竹径,眼前豁然是山涧,水声清静,河岸边停着几只小木船。薛隐执蒿划水,载二人漂泊溪流之上。
风挟水汽,拂面微冷。
秦策倚靠船边,支腿斜坐,正歪着脑袋,微微眯着眼睛,望向站立撑蒿的薛隐,一手理着窄袖的袖口,抚过一圈,轻捻指间。明媚的阳光,照着他指间细碎的褐色粉末了隐隐闪烁。
铁屑。
薛隐察觉目光,淡淡回首。
秦策伸手掠过流水,铁屑顿散,指间沁凉,正抬眸与他对视,恰是弯唇一笑,目若朗星,忽然冒出一句:“薛老板这一行唤作提灯人,青天白日的一路,却不见提灯啊。”
薛隐没理,只丢了两个铜面具,供他们可掩藏身份,随后继续撑船。
须臾间,木船顺流而下,穿行山洞,一瞬狭窄幽暗。
不一会儿,停到岸边,几人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石窟,摸黑前行,几步之后,忽听“哗擦”轻响,薛隐提起角落里一颗细骨骷髅头,取火折子引燃灯油,火光一曳,正似幽幽鬼火。
秦策见了,拍手而笑:“对了对了,正是提灯人!”
步行百步,石道斗转直下,不消片刻,便到了传说中的地下黑市——下市。
秦策跃前四望,不禁连声惊叹。这下市……除了阴暗点,鬼怪点,倒与寻常集市没什么区别。不过秦策还是很激动,在京城哪能见到这种阵仗,两侧摊车店铺,什么毒酒、毒粉、暗器、刀剑、人皮面具,直晃晃地摆出来,明码标价。
“不得了了啊,舅舅!这是什么好地方!”秦策拽着赵千秋大采购,从路头一路扫荡到路尾。
过了一路,转弯又是一街,第一家就是定做人皮面具的铺子。赵千秋带着秦策进入,从袖中取出一块小木牌递给铺子主人,“取物。”
那主人接了,查验木牌,确认无误后,寻着木牌上的记号,在一整面墙的百眼柜中,找到对应的位置,扣动石器机关,抽屉自行弹出。主人取出牛皮包装好的物品,交给赵千秋。
赵千秋迫不及待打开牛皮包装,只见三张人皮面具。
而面具容貌,秦策一眼就认出了,正是负责监视他的一个少言小太监,名唤吉乐,再一张人皮面具是一个嗓子粗哑的侍卫,最后一个便是他自己。
那日芦苇荡分别之时,秦策灵光一动,又与赵千秋说了一番话,同去赵府,绘了三张画像,让赵千秋次日就去下市,带着这三张画像,给双倍价钱,加急定做上好人皮面具。之后,他才去铁匠铺找薛隐。
秦策摸着那人皮面具,如触真人肌肤,忍不住惊叹着笑出声,“厉害啊,舅舅!全无分别。”
“身量相仿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也按照你的嘱托,让他们谨记处处细节,仿改习惯、语气、声音,确保万无一失。”赵千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如今他们就在酒楼中随时准备着。阿宣,真的没问题吗?”
秦策附耳小声:“相信我吧,舅舅。”
他在宫中待了足足一个月,那些太监侍卫如影随形,寸步不离地监视着他。而反过来,秦策也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不说了如指掌,也十之八九了。
赵千秋思之不由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外甥的脑袋,“阿宣,舅舅信你!孤注一掷,就拼着一命,赢一把!”
秦策拍手叫好:“舅舅豪气!”
薛隐在面具铺对面,抱手站立,眼神淡淡,恍若事不关己。
甥舅二人出了面具铺,继续往前走。
秦策迫不及待地找乌金楼,找到时,不免失望,一来,乌金楼名字起的辉煌,他还道是临江楼、醉月楼那样的气派,结果却是木瓦素屋;二来,屋门紧闭,这乌金楼竟是对外不迎客的,如有需求,可将竹片投入门口的机关缝隙里。
秦策睁大眼睛,盯着那漆黑黑的缝隙,反复回想着那夜赌场的惊艳刺杀,秦策心更痒,挠着屋门木头。
赵千秋拉着他:“阿宣,阿宣!别刺挠了,舅舅回头再来帮你看看,而且再说了,那个杀手也未必就是乌金楼的啊。”
但接下来再逛,秦策却是没什么兴致了,想着逛完这条街就回去。
突然间,刺啦响起连续凌乱的嘈乱声,惊恐的尖叫救命与急促的乱步声骤然在地下石窟中回荡着,“嗖嗖嗖”飞射来几枚暗器,刺破虚空,势如雷电,迅如暴雨连珠。
“救命啊,救……”
男人的呼救声戛然而止,瞳孔瞪大,整个人扑通倒地,口中和腰腹流着鲜血,不一会儿,身下漫出血河。
却是六枚飞镖,分别刺中这男人的左右脖颈、心口、左右膝盖。
秦策“哇”了一声,双眼放光。
街那头又跑来几人,最前的一人表情狰狞,虬髯直竖,见地上躺着的死尸,“你们发什么疯,快……你们竟杀了自己父亲!”
杀的是自己的父亲么……秦策微微一怔,一瞬失神,眼前闪现前世的模糊旧事,哑然而笑,兴致越发浓烈,靠近几步,望着那发射飞镖的人,竟是一对双胞胎。
观其五官,大约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十分瘦弱,面颊凹陷,肤色是不见天日的过分苍白。
后面几人看了皆是惊声大叫。
戴着面具的客人满是惧色,质问道:“张老板!如此失控发狂的奴隶,你居然还想卖三千钱!”
那张老板忙不迭解释道:“这是意外,客官,咱们这儿的奴隶都是绝对听话的,价钱可以再商量……”
“呸!你敢卖,我哪有命敢买!得,这趟下市算是白来,告辞!”
客人纷纷散逃。
见钱飞了,张老板满面怒容,他身形魁梧,手臂极其粗壮,走近时便将两人全部笼罩在阴影中。两人欲逃,这张老板猛地挥手,将他们抓住,一手一个,攥住他们的肩头,磨牙阴沉道:“发什么疯啊?客人被你们吓走了!”
他力气显然很大,那对双胞胎动都不能动弹一下,面色忍痛,目光却不闪不躲,直勾勾、恶狠狠地瞪着张老板,一齐喊道:“放了、妹、妹!”
双子声音也相似,脆生生的,沙哑迟钝,似是许久没说过话了。
张老板向地上死尸努了努嘴,阴恻恻道:“你们这爹已经签了契约,白纸黑字,将人卖给了我,花了我整整五百钱!你们张嘴就说放了?天底下有这么容易的事吗!”
双胞胎满是血丝的眼珠几欲都要瞪出来,急着挣扎,叫道:“放了妹妹!放了妹妹!”
张老板手下猛然又是用力,扳动二人肩膀,“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双胞胎疼痛至极,却丝毫不尖叫出声。死死咬着舌头,唇角溢出血来。
黑色的血。
张老板给双胞胎扣上锁链,拿抹布堵上嘴巴,押回奴隶坊,喝喊着骂骂咧咧,将人关入店铺门口的铁笼里。那铁笼坚牢无比,四面寸寸浸血,血腥味浓重至极,恶臭得令人作呕。
张老板又拎出一只铁笼,那双胞胎登时目眦欲裂,激动地攥着铁栏,愤怒的嘶吼声中,惊恐蔓延。
当着他二人的面,张老板得意冷笑,恶凶凶地箍住铁栏杆,狠命晃荡。
铁笼里传出颤抖的哭嚎声。
这铁笼里竟锁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娃。
张老板站在门口吆喝着,带着口音的笑声里透着阴冷:“奴隶,奴隶!上好的奴隶!过来瞧瞧看看,奴隶,上好的奴隶……”
秦策上前几步,蹲在女娃的铁笼前,似笑非笑,“这个奴隶多少钱?”
“别、别动妹妹……别动!”身旁的两个铁笼被撞得轰轰作响。
秦策转头,双胞胎死死地盯着自己。
张老板挡在笼子前,对秦策殷勤道:“只要两千钱!”
“我都听到了,你才买五百钱,卖的时候就翻了四倍?”秦策挑眉一笑,望向薛隐,“薛老板,我原先误会了,你才不是奸商。”
薛隐冷冷不语。
“不过,公子我有的是钱。”秦策伸手向赵千秋,接过三枚金饼,弹指抛空,又利落接起,“这兄妹三人,我都买了。”
“都买了?”张老板一阵狂喜。
方才双胞胎当着客人的面发狂,他本以为定是卖不出去了,硬亏几千钱砸手里,正愁着如何往死里折磨这对双子,没想到竟峰回路转,竟有冤大头上门。张老板生怕他反悔,立马让小厮找来三人的契书,一番勾画,交过契书,接过三枚金饼。
交易极快达成。
张老板眉开眼笑,甚是谄媚:“公子豪爽人也,一口气买了三个奴隶!不知可方便带走?若不方便,本店可派人送至府上。”
秦策道:“是不太方便,那就有劳了。不过我有个请求,可否劳烦张老板亲自护送?我对你们这奴隶坊很感兴趣,但求能与张老板畅谈一二。”
“这……”
秦策递去一块金饼。
张老板大喜道:“愿为公子效劳。”
他一边兴奋不已地唤着伙计收拾准备,一边取钥匙开了铁笼,拉出兄妹三人,推到秦策面前,向来暴躁的语气竟一改温和,“你们遇到贵人啦!还不快向主人磕头谢恩!”
双子如同伤痕累累的小狼,瞳孔竖起,仍旧死死地盯住秦策,紧紧护住妹妹,满是戒备。
“老板,你不要吓他们嘛。”
秦策话里带着几分调笑。
转身时,忽的察觉到薛隐似乎瞟了他一眼。
极其冷淡的一眼。
却好似看透了他故作温柔友好之下的另一种阴暗心思。
秦策有些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