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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出宫 东阳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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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里,过阳晚街,西首有桥,名曰柳带桥。
桥下绿柳如烟,杂花翻锦。左右多摊铺,是个小集市之地,颇为繁华。季国好赌,长桥两侧,随处可见斗鸡六博等玩局。
此时正当巳时,日头正盛,惠风和丽。
桥下热闹熙攘,人群团团相围,只见人头之上常有两只公鸡振翅跃起,互相逐咬,引得众人连连喝彩或嘘声。
“德春公公,快想想办法啊!”
斗鸡对面的茶肆青旗下,常服小太监面色焦急,悄声道:“太傅大人甚是生气。”
德春道:“他毕竟是天子,气势汹汹地闹着出宫,谁还能拦得住吗?”
几名小太监和侍卫聚在一起,忍不住议论,“这小皇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分不清情势,等大司马大将军一回朝……”
德春呵止道:“莫要闲言碎语,盯好陛下。”
“是。”
小太监们不敢多言,均望向斗鸡场。
忽然间,人群中迸发一阵激烈的喊声。
一人翻身跳上台子,抱着红冠黑羽白尾的公鸡,高高举过头顶,欢喜非常,高喊:“赤电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
气氛当头,众人情不自禁地纷纷跟着他呼喊。
那公鸡“喔喔喔”地长叫,昂首挺胸,鸡屁股翘起,当真是威风凛凛。
一个小太监也不由道:“赢了!陛下赢了!赤电将军威……”
“住口!你是想死了。”德春乜了一眼,小太监吓得噤声。
耳听着“赤电将军威武”渐渐喊成了“大将军威武”,一向冷静的德春出了冷汗,忙得冲挤进人群,将秦策拉了出来,道:“公子,公子!难道不知谨言慎行?”
“知晓,知晓!”秦策还沉浸在赢局的欢喜中,不太搭理德春,带着赢下的银子,挥手喊了方才斗鸡结识的朋友,请去酒肆吃酒。
一群人言笑兴奋,与秦策称兄道弟,行起酒令。
酒桌上高兴,觥筹交错,赤电将军也高兴,悄咪咪嘬着秦策的酒坛。
等秦策反应过来的时候,鸡已经变成了醉鸡。两爪发软,鸡身晃荡,扑棱着翅膀满天乱飞,惊扰一片喧声。
“哎呀哎呀!”
秦策大叫着,边跑边跳地追鸡,跟着一头蹿进对面的铁匠铺。
正见着铺子伙计惊慌,鸡毛飞了一地,他的鸡将军歪歪扭扭地跳到一人的肩膀上,还用它的爪子扒拉人家。
薛隐举着锤子,案板上的铁块烧得光亮。
鸡站在他肩上,他也没有丝毫表情,不喜不怒。
“薛老板啊,这可不巧了吗!”秦策见此情状,飞速滑过去,揪起鸡后脖,拎在空中,按住鸡头给人道歉,他还嬉皮笑脸的,“得罪,得罪!家鸡醉了酒,无意惊扰。十两银子,权且赔礼。”
薛隐没接赔礼,只道:“无妨。”
声色低沉宁静,木石一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掸掉身上鸡毛,垂头敲下铁锤,继续锻打铁块,叮叮啷啷,节奏铿锵。
铁匠铺的炉子正旺,烧得哔剥作响,焰火沸腾,热意如浪,薛隐赤膊系巾。与他过目即忘的脸截然不同,那身段却是给人冲击力极强,宽肩虎背,修臂蜂腰。肌肉紧实凝劲,轮廓分明,尤其精瘦有力。
铁锤一敲,星点四溅,他额上汗珠微颤。赤身汗涔涔如下细雨,臂上隐隐现青筋。
橙红色的火光照耀着,人冷铁炽,平添几分禁欲高远的气度。
秦策当即多看了好几眼:“薛老板,打铁累不累啊?要喝点水吗?我给你倒!”
薛隐道:“不必。”
“你出了好多汗,我给你擦擦?”秦策说着就要找汗巾。
“不必。”
“这样敲敲捶捶的,手臂肯定很酸,我给你按摩按摩?”
“不必。”薛隐锤打铁锭,正溅出火星子。
秦策连忙止住妄图靠近的步子,挠了挠额角缓解尴尬,笑道:“我是想让薛老板休息一下。过会就到饭点了,我请你去醉月楼吃饭如何?”
薛隐掀着轻薄的眼皮看向他,声音极轻:“打的是你的剑。”
秦策道:“那还是别休息了,薛老板加油打!我不叨扰了。”
他风风火火地抱着醉鸡,出了铁匠铺,问德春要了帕巾擦脸,一边说着:“真热啊。”
德春道:“公子认识那打铁匠?”
两人似乎说了会话,不过最后说什么,他没听清。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各种声音,很是嘈杂。
秦策闲立门首,笑吟吟摇着头,“不过,你不觉他这人很帅吗?”
“……”德春一时竟无言。
回头看那铁匠,再怎么看,也只有……身材好些。甚至他一转身,那人的模样就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完全平平无奇。只怕是这位小皇帝又在胡言乱语,德春没放在心上。
秦策丢还帕巾给德春,抽出腰间折扇,单手展开,悠悠轻摇,哼了一声,笑道:“什么品味呐,不懂欣赏。”
德春跟上:“公子去哪,可是要回宫了?”
“这么好的天,回什么宫啊?”秦策折扇指着太阳,微眯眼眸,满是闲情逸致,“斗了半日的鸡,我饿了,要去吃饭。方才听张二哥他们说,临江楼这凶案一出,倒让醉月楼的生意好了起来,我去品鉴一番。”
“公子……”德春甚是心劳。
主仆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桥头。
薛隐支起木窗,眼角斜扫,瞥见一角皎白衣袍被踢起柔和如波的弧度,隐没草叶丛中。
“我想起来了!方才那个人,不正是几日前险些撞到我们牛车的少年吗?”田叔恍然拍手,“薛老板还记得吗?”
薛隐拿木棍抵住窗,淡声道:“是他。”
田叔笑道:“这位公子生得俊俏,性情飞扬,倒是让人印象深刻。”
薛隐没再说,继续反复锻打,仿着岁荣剑,修整铁坯、削薄剑身。半个时辰后,和众伙计一同用饭,旁人歇息时,他将一应器具收起,更换一身衣物,端着一筐菜刀、锅铲、漏勺之类的铁具放上牛车。
田叔道:“去送货?”
“几家酒楼和商户预定的烹具。”薛隐坐上牛车,“田叔,铺子就麻烦你了。”
薛隐驾着牛车,往西边去。
午时钟鼓敲响,薛隐送完了全部的货,牵着牛在路边吃草。
天光清远,轻风推着湖水泛起粼粼涟漪,丝竹曲声婉转其上。
薛隐抬了头,望向酒楼。
酒楼坐北朝南,东西临巷,旗子上书“醉月”二字。
薛隐喂完了牛,牵去西边小巷。
西面三楼,窗户被推开,乐声飘落,临窗几人把酒言欢。
——
雅间只剩秦策,以及数十名太监和侍卫。
德春几番警告的视线和频频催请,逼得秦策新结识的斗鸡之友如坐针毡,仓皇告退。
“朕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别扫了兴!”秦策推了酒盏,高声唤着门外的酒楼伙计,再上一桌酒菜,“要最好的!按最丰盛的来!”
小二应声,去传话准备。
德春道:“公子,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秦策已有微醺之态,“这才中午,早着呢!朕要长醉、长醉……”
无论德春怎么软磨硬泡,秦策就是不回宫,挪都不挪动一下。若急了,说话重了,他则拍案而起,张开一国天子的帝王架势,对峙发狠,众太监侍卫也实在不敢奈何。
秦策便又饮酒而笑,意气畅然,半条腿挂在凳上,摇扇哼曲,活脱脱的纨绔子弟模样。
伙计鱼贯而入,又上了一桌菜、三坛酒。又应秦策要求,搬来了十来个凳子。
“算了,我的新朋友被吓走了,那就你们陪朕吧。”秦策招手叫他们坐下,“寸步不离地监视朕也辛苦了,一起吃点喝点?这醉月楼确实不输临江楼啊。”
群仆不敢动。
秦策醉意当头,倒了一盏酒,踉跄着走向德春,就要灌酒。
“陛下莫要闹了!”不知怎地,手臂发软,被秦策抓了正着,灌了酒液入口。
“怎么样德公公,是不是美酒?”
德春露出几分失态:“陛下也太荒唐了!”
“这就荒唐啦?”秦策嘻嘻言笑,“都坐下,傻愣着干什么?朕怜惜你们不辞辛劳,好心好意请你们吃饭,怎么,朕连这个权力也没有?”
说着说着,挂了脸,开始无理取闹地敲桌掰扯:“还有说,作为堂堂季国皇帝的朕命令不动你们,也没有资格请你们吃饭啊?只有大司马大将军、太傅、北钩卫中郎将他们能叫动你们?”
一名侍卫道:“陛下恕罪,只是臣等奉命保护陛下,职责在身,岂敢有丝毫怠慢?”
秦策指间转着酒杯杯沿,“好吧,不喝酒,那吃点东西如何?总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朕吧?”
众人面面相觑。
小皇帝明显是较劲了。照这情形,他们不吃,小皇帝绝不罢休。
果不其然,秦策拍桌子,气哄哄道:“吃!你们若是吃了,朕就回宫。如若不吃,朕宁愿去大街上嚷嚷,哪怕太傅派兵来捉,朕也绝不回宫!”
德春道:“陛下所言当真?”
秦策道:“当真!都给朕吃!”
这位小皇帝的心情实在很好揣摩,全写脸上了。无非是不甘心皇权旁落,又对韩家人没办法,只得出宫发泄,将怨气撒到他们身上。
所以这哪是命令他们吃饭喝酒,分明是展示自己的天子权威。
太监与侍卫相视,德春坐下,夹起一块糕点,其余人也随后。
秦策哼哼笑着,“这才像话,不喝酒就多吃点。”
雅间里熏香馨浓,暖意浮沉,阳光自窗外射入。
这香气与暖气极重,尽皆团团凝在屋里,如千万缕云烟缭绕,轻飘飘,也如山石倾颓。众人只觉昏沉,脑中思绪散乱不清,眼皮重重,眼前但见迷离幻象。
秦策给自己酒盏中添满清水,驱散些酒气。
——
酒楼大厅,几个常服打扮的侍卫互相闲扯着。
正是饭点,酒楼里酒肉香气四溢,勾得侍卫馋虫大发,而他们却只能点些寡淡的馒头和清茶掩盖身份,一时焦躁难忍。
就在这时,一个酒保走过来,道:“三楼‘云水间’姓秦的客人,请几位上楼用饭。”
侍卫困惑。这姓秦的客人,自然就是他们化名的小皇帝了。
到了楼上,云水间的房门半开,侍卫们瞧见同行的侍卫太监们竟都在饮酒吃饭,甚至德春公公也在其中。而小皇帝正在给德春倒酒,侧目看到他们,笑道:“各位辛苦了,酒菜在隔壁,不必客气。”
几人奇怪地进入隔壁,暖香扑面,美味佳肴摆了一桌子,顿时口水直咽,四肢疲软,疑虑顿消,想着连德春公公都吃了,他们还迟疑什么?
秦策将门关上,侧目道:“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了。”
酒保机灵道:“公子放心,楼上楼下都守着人,一定为公子把牢。若有人来寻,一应迷倒。”
秦策挥手一扔。
酒保接住金饼,喜上眉梢,“这怎么好?赵大侠已经赏赐过了。”
秦策弯眉而笑,朗声道:“没关系,多多益善嘛。”
酒保立时斗志更高,“公子放心!”
秦策将清水饮尽,换上酒保递来的黑色麻衣,翻上窗台。
他所在的雅间临近西侧的巷子。这一面皆暗,人影稀少。正是偷偷摸摸的优选。
“阿宣!”赵千秋已在巷中接应,见他终于出现,朝他挥着手,小声叫唤,待秦策踩着砖瓦下来时,忙得伸手扶住。
秦策脚尖踩地,嗷了一声:“舅舅,我的腿好疼啊!”
“没事吧?”赵千秋心下担忧。
秦策摆手笑道:“无妨。舅舅你的这个药当真是神了!咱们快些,事不宜迟!薛老板呢?”
巷子阴影里走出一人,冷淡无神,“已是午时一刻。”
与约定,迟了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