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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匠铺 薛老板 ...
薛隐面色如水,波澜不起,只当不闻不见,待要继续关门。
趁这功夫,秦策俯身猫腰,觑着缝隙便滑溜进去。
他指间夹着吃了一半的棒棒糖,新奇地看着烘炉、风箱、铁钩、火钳、锤凿等摆具,深呼吸一口气,“铁锈与焰火的味道。”
薛隐站在门边,淡声道:“若要打铁具,白日再来。眼下店铺打烊,恕难招待。”
“我这刚来,别这么冷酷无情嘛。”秦策绕过烘炉,走到他旁边,笑眯眯地扣下门栓,“外面宵禁了,依照季律,犯夜者、笞五十。暂时收留我一会吧薛老板。”
薛隐漠然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
秦策当即接话:“在下姓秦。”
他伸着手指,在空中虚点几画,又道:“这个秦。我知道薛老板名唤薛隐,隐匿的隐。听人说薛老板的锻铁技术精妙绝伦,放眼整个京城,也数一数二。”
这些是赵千秋告诉他的。
薛隐是孤儿,被铁匠铺的老板收养,教习铁工。老板退隐养老,他便继承了这家铁匠铺,如今二十来岁。
“薛隐”这个角色,原书查无此人,追问系统,系统也检测不出,应当只是小说世界的背景板NPC。
“现在我们算认识了吧。”秦策单手凭空变出一支棒棒糖,递与他,“见面礼。”
在东南亚当杀手时,秦策每完成任务,就会吃一根棒棒糖。久之成了习惯,一天不含,舌头发麻,脑袋发晕。
所以适应了这里的新环境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奔去御膳房,埋头捣腾研究,凭借自己几年厨子的经验,成功自制出棒棒糖。
薛隐置之不理,也不急不躁,声色低沉宁静,道:“阁下夜闯民宅,居心叵测,若再不离去,我便报知官兵,一切按律法处置。”
“别别别,别报官!”
秦策连忙摆手,顺势将棒棒糖塞回自己袖中,乖乖巧巧地弯眉一笑,诚挚真切道:“我是诚心想认识薛老板的。心急了些,这才连夜就来光顾生意。”
秦策唯恐他又冷冰冰地赶自己走,笑脸相待,“我想去下市,正要请薛老板为我引路。”
“恕难从命。”薛隐的面色与语调极其平淡,目光却幽深沉凝,一如久不见天日的潭水。
秦策脸一耷拉:“为什么?”
薛隐道:“便是不想为你引路。”
“薛老板,我真知错了,实不该半夜来访,你别与我计较嘛。”秦策自知理亏,笑盈盈着,扯下腰间荷包,倒出一块金饼,“我多出些钱可好?”
薛隐不动于衷。
秦策又倒出一块,又倒出一块……桌上五块灿然金饼堆成山,映照着昏暗墙壁一闪一闪。
薛隐还是冷冷的两个字:“出去。”
秦策堆了两座山。
薛隐道:“再不走,我报……”
说什么来什么。话音未落,便听铁匠铺外的街巷上骤然卷起一阵呼啸,足有几十人、几十匹马一齐奔走,呼啸沉沉,挟着刀剑金声,凛然紧迫,急急逼近。
突然砰的一声,铁匠铺的木门一震。
“开门!”
外头士卒狂风暴雨似的拍门。
薛隐正要起身。
“……薛公子!薛大哥!薛兄!我把钱都给你!”秦策吓得一抖,将整个荷包倒了个朝天干净,哗啦啦一堆金饼铜钱,“都给你,都给你!”
反正他现在有舅舅了,舅舅有的是钱。他不缺这点。
秦策双手合十,睁着圆且亮的眼瞳,眼角下垂,恳求道:“求你了。”
他装作楚楚可怜,语声都故意放得软绵,轻悄悄地求情,尾音上扬。这个时候,眼中仍残存着淡淡几分笑意,眼角眉梢柔和明亮。
薛隐起身,垂着眼皮望他。
秦策紧张地眨眼,视线追随着他,特意将金饼铜钱推到他面前,满脸期冀,“求你……”
薛隐道:“藏到房梁上。”
秦策一瞬松快,大喜:“薛兄仁义!”
仰头看向房梁,又四处看看,状似找梯子或者板凳之类。
薛隐道:“飞上去。”
“……”秦策为难,“我不是鸟啊。”
“轻功。”
秦策叹气道:“我不会啊。”
随后明白了什么,兴奋惊喜道:“你说得这般云淡风轻,你肯定会轻功是不是!我想看我想看,飞给我看看吧!”
“要么我现在就开门,”薛隐面无表情,指了方向:“要么去后院。”
“……”秦策一溜烟往后院去,待到墙边,身形忽的顿住,舌尖轻轻一动,咬碎口中糖球,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银针。
明月如霜,银针寒芒微闪。秦策脖颈轻轻转动,便藏在阴影处,凝视铺子前院,细听一切声响。
前院。
薛隐已收起了金饼铜钱,端着灯烛,踱步开门。
拍门之人早已不耐烦,踹门而入,怒喊道:“怎么才开!”
薛隐道:“方才睡下了。”
那人冲进来:“有没有可疑人?”这人是九卿执金吾,身后领一群骑兵士卒,气势远比寻常宵禁更慑人,似大事发生。
秦策双指夹着银针,手腕用力,眼眸一敛,盯着薛隐。
薛隐道:“没有。铺子打烊,客人与伙计都回家了,只我一人。”
执金吾身侧又出现一人,满面焦急,比划着开口问起:“今日黄昏时,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淡青直裾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个头这么高,清瘦,相貌英俊,看着颇为爽朗,逢人便笑。”
薛隐摇头,“未曾见过。”
秦策松了口气,眉目轻扬,含着糖珠勾唇一笑,收回银针,蹑足跨步地去到后院,只见后院满地清辉,院墙角落一颗粗壮苍劲的樟树,遮天蔽日。
“行了,禁军奉命搜查,让开!”执金吾抬手一挥,便有数名士卒举着火把涌进。
秦策踩石借力,旋身上树,钻入蓊郁繁茂的枝叶中。
身形轻巧如流云,只惊落一片叶子,飘到装有水的木盆里。
执金吾与禁军将铁匠铺的前院和后院一顿翻箱倒柜,弄得一片狼藉。薛隐在一旁静静站立,望了眼飘在水面上的叶子。
连一丝人影踪迹都不见,士兵们就要去下一家搜查。这时,一个士兵急匆匆跑过来禀报,气喘吁吁,“有、有了……”
德春忙问道:“有下落了!”
立马拽着那士兵到一旁,“快说!”
士兵道:“是,德公公,有人在城西的明水街看到了陛下踪迹。”
德春急道:“韩大人,在城西!”
一群兵卒又如雷鸣一般轰轰隆隆、浩浩荡荡地离开铁匠铺,策马疾驰,掀起尘土如云。很快,街巷不见了士卒,马蹄声也远去。
薛隐锁了门,扶起被士卒翻得乱七八糟的器具,摆放归位,执起扫帚,一路收拾到后院。
翠绿的叶片飘落。
薛隐抬头一看。
院角一棵百年樟树,枝叶繁盛,亭亭如盖,银霜般的月光也照不进去。只听得沙沙细响,枝条被哗啦啦的拨开,苍绿深处现出一张俊朗清隽的脸庞,探头张望,眼如春月流星,左右转移,飘飘灵动。
他折了片樟叶丢给薛隐,压着嗓音喊道:“人走了吗?”
叶子正好落在薛隐脚下。
薛隐面色如常平淡,把叶子扫进簸箕里,淡声道:“走了。”
“太好了!多谢薛兄!”秦策欢欢喜喜地长舒一口气,踩着枝条,东歪西扭地抱着树,慢吞吞爬下,慷慨道:“今日起,我与薛兄就是仗义好兄弟了!”
“不用称呼。交易而已。”薛隐清扫院中垃圾,“若去下市,七日之后,午时,来此见面。”
秦策捡了地上几片落叶、鸡毛与泥块碎砾等,笑道:“薛兄愿意为我引路了?”
薛隐道:“引路费另付。”
“果真是生意人啊。”秦策捏了捏衣袖,又掏出一块藏得甚是隐蔽的金饼,“够吗?”
薛隐“嗯”了一声,将扫帚与簸箕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你可以走了。”
秦策歪着脑袋,一直在看他,问道:“你不好奇我是谁吗?不好奇官府为什么找我?”
薛隐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拿钱办事。”
若无其事走到樟树下,倒了木盆里的水,又去井边打了一桶。
见他这般无所谓,秦策实在心痒,跟上吓唬道:“当然有关系啦!说不定我是什么通缉犯呢。今天下午临江赌场不是死了人吗?说不定就和我有关系呢!而你私收贿赂,窝藏罪犯,可是大罪,完了!”
薛隐看了他一眼:“行,那我现在去找官府。”
秦策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人有意思。好吧,即便我被抓到了,我也绝不出卖你。”
薛隐坐到树下,摆弄着砺石、锉刀和金砂,从毛毡下抽出一把剑,掬水冲洗。
秦策问:“你要磨剑?”
薛隐打磨着剑身,却也不瞧他,冷淡道:“你可以走了。”
“还不想走呢。”薛隐长得虽说普普通通,人却很有意思,做事相当干脆利落。秦策托着下巴看他,忽然发觉,欢声叫道:“你的手长得真好看!”
骨节分明,冰棱似的。与他这般的长相,竟是极其不相符。
薛隐掀起单薄锋利的眼皮,斜眼看他。依然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秦策脸皮奇厚,好似看不出薛隐的不耐烦,闲逸笑道:“薛老板,听说你会打剑啊。那铺子墙上挂着的剑,都是你打的?”
薛隐不理会,继续磨剑。
“说起来,我有一件事……”秦策按着腰间佩剑细细摩挲,忽而生了心思,眉尖轻挑,解剑送到薛隐面前:“我今夜赢了一把剑,你瞧瞧。”
薛隐没接。
“瞧瞧嘛,绝世宝剑!”秦策双手横持,将剑往他面前送,愈是靠近。
眼看着剑柄就要碰到自己,薛隐单手接过。借月色一番打量,拔剑听铮声,神色平常道:“岁荣剑。”
秦策有些激动:“薛老板慧眼如炬!我想请你在二十日内,打造出一把一模一样的剑。”
薛隐归剑入鞘,还给他:“打不了。”
秦策听他这般果断,赖道:“打得了!薛老板一定打得了!”
薛隐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情绪转变,木然道:“前朝锻剑宗师公孙先生,闭关五年,方造此剑。”
言下之意便是,叫他二十日之内打出这把剑,简直痴人说梦。
秦策凑他跟前,悄声道:“假的就行,只求形似!如此应该不用五年吧?”
薛隐垂眸沉思,“岁荣剑以精钢锻造,若想以假乱真……”
片刻后,冷淡开口:“三十日,七千钱。”
“哇!无奸不商!”
秦策一副嫌贵的模样,在薛隐看过来时,又笑嘻嘻地换作欢喜,“能得薛老板亲锻宝刀,区区七千钱算什么?”
他又从袖子里捞出三枚金饼,“这些预做定金,供以备材,事成之后,我再付你七千钱尾款。不过只限二十日,且此事天知地知,花知草知,你知我知。”
他一通乱指。
薛隐接过金饼,“成交。二十日后取剑。”
“薛老板爽快!”秦策拊掌。
他爱此宝剑,锋利精美,拿到手的瞬间便舍不得送给韩延寿了。无巧不成书,正好薛隐会锻铁,他不妨锻一把假剑给韩延寿当做贺礼。秦策心中欢喜,连带着也甚是喜欢薛隐。
乌云遮月,时辰也差不多了。秦策起身,拍拍衣裳上沾的草条:“不打扰了,咱们七日后见?”
薛隐只淡淡点了头。
“好冷漠。”
秦策踱步到墙边,直接选择翻墙。
薛隐冷眼看着他吭哧吭哧地爬,似乎艰难至极,看他半条身子挂在墙上,撑起手臂,抬腿跨过,看他终于爬到墙头上,鬼鬼祟祟地压低身体,打量墙外情形,确认安全后转身道:“薛老板,那我走了!”
他袖子一翻,忽的飞出一样东西,正朝向薛隐。
薛隐抬手接住。
夜风吹拂,掠得花影颤颤,叶丛簌簌,土墙边几簇翠竹,碧阴阴的摇曳着月色。土墙之上,秦策招手笑着:“还是见面礼,融了桂花蜜的棒棒糖!”
薛隐不语,掬水荡散锈斑,继续磨剑。
风花里挟着嚯嚯声。
秦策咕哝几声,翻过了墙。
一墙之隔,薛隐听着他蹑手蹑脚的步伐与窸窸窣窣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夤夜沉沉,不闻动静。
秦策走远了。
薛隐放下手中动作,捏着竹条串起的圆球,这所谓的“棒棒糖”,目如平湖,面色淡淡。
他手腕轻动,下一瞬,那支棒棒糖便倏然离手而飞,隐隐携着破风声,竹条一端似刀尖利,竟直直地刺穿了晒架上的废弃陶罐,“啪”的一声,罐子裂成碎片,陷入晚夜阴影中。
薛隐的半张脸也陷入阴影中。
这个人……
轻浮随意,装模作样,是个极其讨厌的人。白日见到此人的第一眼,他就莫名其妙地心生排斥。
不错,排斥。
从心底漫上来的,如暴雨狂潮翻涌的,强烈的排斥感。
薛隐微微眯眼,瞳孔漆黑,试图弄清楚缘故。
思来想去,却是说不清道不明。
一炷香后,轻微声响,墙外又翻进一人。
遍着黑衣黑布,只一对眼睛露在外面,恭敬地走到薛隐身边,禀报:“公子,临江赌场已被官府查封。奉公子之命,眼线安然撤离,如今回了下市乌金楼,只等公子吩咐。”
薛隐道:“沈庆如何?”
那人惋惜道:“闻知韩洋死讯,沈庆已于家中自缢,只留下一封遗书。”
薛隐静了静,没说什么。
那人道:“对了公子,正是刺杀事发之时,今夜禁军却在严查一个穿着淡青直裾的少年。属下觉得古怪,看那架势,不像搜查刺客。可否要调查一番?”
“不必。”薛隐不甚关注,“这几日都待在乌金楼,不要私自行动。”
“是!”
“先下去。”
黑衣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薛隐继续磨剑。
静静沉思,“哗嚓”,铁剑上的锈斑扑簌簌地掉。
一如暮色里摇曳婆娑的芦苇穗。
来了来了
目前存稿多多的,但因为还没有榜单,又想上一个好一点的榜(对手指)所以在压字数,暂时没有日更
等稳定下来,这篇文基本都是日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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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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