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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芦苇荡 舅舅,来帮 ...

  •   秦策犹如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欣赏着横死的韩家青年。

      瞳眸亮极,目不转睛,肌肤底下,只觉血液都流得比往前快。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发痒,抿着还沾有糖粒子的嘴唇。

      突然死了人,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惊惶尖叫如同波浪一般此起彼伏,高喊的震声充斥着寸寸石头砖缝,掀起烛火疯狂摇曳,灭了数盏。

      本就昏黄的大厅瞬间变得阴沉昏暗,难辨人物。

      赌客们愈发恐惧,四处奔逃,一时之间只听得“噼里啪啦”赌具散乱摔落声、赌客相撞的叫喊争吵声,嘈哄哄的乱作一团。

      “公子,公子!”

      混乱间,秦策听到德春在呼他。

      秦策从痴迷中清醒过来,忽的心思沉定,借着微弱的烛火,游目四顾。

      他是身穿,在东南亚经过专业的杀手训练,耳力与夜视能力都很强,很快便找到了被冲开的德春与赵千秋。

      秦策躲避着人群,猱身踏步急速,猛地一拉赵千秋的衣袖。

      赵千秋一惊,正要甩开。

      “舅舅!是我。”秦策压低声音,手下用力了些。

      赵千秋凑近眯着眼睛看,果真是秦策,当下松了口气,又迅速紧张了起来。他本想领路,带着秦策逃出去,谁知放眼望去,甚是寸步难行,只能跟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抓住剑身,随我走。”

      秦策走在前头,带着赵千秋穿梭过人群,到达出口的石道。石道全无灯亮,黑漆漆的只回荡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秦策尚且冷静。

      脑海中的系统却滴滴叫唤个不停。

      “系统识别错误,正在检测中,正在检测中,检测失败。”

      “怎么回事?原书中没有这个情节!”

      “宿主,宿主!剧情有变,请宿主不要扰乱剧情!”

      ……

      秦策只当听不到。

      他的注意力都在四周环境与方才那一根漂亮至极的算筹上。

      绝妙!堪称艺术的一场刺杀,还制造了突如其来的失控,给他提供了可乘之机。

      他真的太想、太想结交这个同行杀手了。

      黑暗中,秦策唇角咧开,眉眼张扬,满面欢笑,心念越是动荡,脚下步子便跨得越大。抓着剑身的赵千秋倒有些吃力。

      猛然间,秦策顿住脚步,一个回头,动着眼瞳游移,回首只见幽幽深渊,但听嘈乱杂声。

      赵千秋没停住,撞到了他后背,惊心道:“阿宣?”

      秦策带着上扬的语调,笑道:“没事!走。”

      继续跑。

      恰在同时,伙计装束的一人淡淡抬起头。

      容貌身形皆隐没在黑沉沉的石道中,浑然融为一体。

      秦策与赵千秋逃出石道,斜斜爬上土路,回到暗巷,得见天光,原来天还未黑,正是暮色黄昏时。

      赌场乱套,前方的酒楼也绝不会安稳,且人多眼杂,必被发觉。秦策不假思索,与赵千秋翻过暗巷土墙,约定好见面之处与路线,便分头行动,跑向不同的方向。赵千秋避过人群密集处,不知不觉,终于到了约好的荒僻处,城南芦苇荡。

      正值春日黄昏之时,漫天绮霞,苍翠芦苇映照暮色,飘荡水间。

      秦策已经到了,正斜倚石上,嘴里叼着芦苇草,悠哉悠哉地晃着腿,腰间的玉佩也随之碰撞,叮叮当当。他道:“舅舅,好慢啊。”

      赵千秋调整呼吸。

      他常年行走江湖的习武之人,一路奔逃,兼之费心费神地观察四周情形,这一路下来已是气喘吁吁,而秦策年幼,不过十六岁少年,却如此的气定神闲,若无其事。

      这个外甥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赵千秋仔仔细细瞧他,笑道:“你两岁时,我还抱过你。”

      秦策好奇:“舅舅怎么认出我的?”

      赵千秋道:“衣着、玉佩、年纪,还有那群如同看犯人一样寸步不离监视着你的随从,根据这些,我多少也能猜出。阿宣也认出我了吧。”

      他比了个“九”的手势。

      二人相视而笑。

      赵千秋问:“所以,你是怎么认出的?”

      “你说你叫赵千秋啊。”

      秦策的语气里甚是理所当然。

      赵千秋有些意外:“你母亲和你说过我这个名字?”

      秦策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说没说过,他可不知道,原书并没有提及。

      赵千秋道:“你母亲……太后,她可还好?细算来,我已经有十六年没见过妹妹了。”

      秦策回忆着原书设定,道:“舅舅也知道,十多年前厉帝发疯,我父亲被杀,母亲逃难。途中我意外走丢,流落民间,自那之后再没见过母亲。韩延寿立我为帝,母亲即为太后。只是她身子不适,疾病不消,听宫人说,如今尚在旧都调养。”

      闻言,赵千秋面上又添几分惆怅,叹息一声。

      秦策六亲缘浅,难以感知,随手捡起地上一粒石子,掂量着抛向橘黄色的天空。

      原主殷宣是宗室子。

      母亲名唤顾英,季国落魄士族之后,以竹篾为生,因姿容美貌,得广阳王喜爱,纳入王府为侧妃,不久后生下殷宣。

      顾英异母同父的兄长,便是赵千秋。

      赵千秋年轻时不事劳作,不学无术,村头村尾的乱窜扯淡,任侠使气,好喝酒好赌博,最喜好抱剑惹事。后因醉酒,替友打抱不平,误杀豪贵,不得已亡命天涯。如此一闹,他也被革除宗谱。

      后来妹妹嫁入王府,他几次相求谋差,奈何秉性难改,终被拒之门外,兄妹断交。

      赵千秋大为悔恨,决心痛改前非。他隐瞒身世不谈,改了名字,杀猪卖肉谋生,积攒资产,仗剑行走江湖,结交各路好友,久之竟成了名震一方的布衣豪侠。

      当得知侄子当了皇帝,赵千秋来到昭邑,寻求发迹之机,盼愿封侯拜相,以全心中抱负。岂料朝局远比想象中艰难,他的侄子完全是彻彻底底的傀儡。

      赵千秋因此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若退,不甘心;若进,只恐性命难保……

      “舅舅,来帮我吧。”

      秦策展臂一摆,捞住垂直下坠的石子,握在手中,眉目带笑,转头看向赵千秋。

      赵千秋不由得心中一震,镇静道:“当今季国皇权旁落,韩延寿独揽朝政,一手遮天。你虽名为天子,实则傀儡,凡事做不得主。似此孤立无援,想夺权,岂非登天之难。”

      “所以我正需要帮手啊。”秦策直起身子,半歪着坐在石头上,双腿翘起,一手抵着膝盖,支起下巴,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可帮不了你。”赵千秋摇了摇头,“朝廷上上下下都渗透着韩延寿的势力,他更是已晋封公爵、加赐九锡。纵然有梁王这个绊脚石与威胁,但韩延寿野心勃勃,篡位之事只在早晚。我怎么敢与他抗衡?”

      听他这一番严肃分析,秦策却不显得焦虑,反而打趣道:“舅舅对朝局很了解嘛!平时没少研究吧。”

      赵千秋被他点破内心,一时无言,又道:“总之,我帮不了你。”

      秦策道:“舅舅,你是游侠,你走遍天下,你熟知豪强,你有钱财,你有门客,你有门路,你帮得了我……舅舅,你一定会帮我。”

      赵千秋不知他为何这般笃定。

      “因为舅舅是个赌徒啊。纵使其他恶行能改,然则‘赌’字难改,不然我也不会在赌场遇见舅舅了。”秦策张开右手,却见三枚方寸骰子,一笑挑眉,“不如,我们来赌一把吧?”

      赵千秋愣怔,“你从哪变出来的?”

      “舅舅,这不是重点。”秦策掂着手心三枚骰子,“重点是咱们这场赌局,与任何一局都不同,赌注极大。”

      赵千秋问:“多大?一百金?”

      秦策摇头。

      赵千秋:“一千金?一万金?百万金?”

      秦策手腕微动,反手将三枚骰子抛向上空,倏然接住,双手一合,轻声道:“天下。一局定胜负。”

      赵千秋盯着他手心的骰子。

      秦策笑道:“赌一把嘛,舅舅猜点数。大,还是小?我猜大。”

      赵千秋额上冒汗,惴惴踟躇。

      “舅舅干嘛这么紧张?”秦策语声含笑,甚是轻快,“在赌徒的世界里,要么输,要么赢。输了,就是死了。可即便不赌这一局,人也总有一死。我大概率会死于韩延寿之手,毒酒啊白绫啊刀剑啊什么的。若舅舅远离昭邑,一时保全性命,可是将来不也会死吗。左右都是死,有何分别?”

      分别当然大了,他起码能有几十年活命!赵千秋想大声喊出来,却嗓子发干。

      “可若是赢了,”秦策拖长语气,顿了顿,“舅舅,如若赢了呢?”

      赵千秋呢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绝不可能。”

      秦策道:“世间有绝对不可能的事吗?就说韩延寿,谁能想到当年一个无名小卒能成为如今叱咤风云的大司马大将军啊。”

      秦策压低身体,靠近赵千秋,低语:“舅舅,在你平生所有的赌局中,难道就没有一局,一局,逆风翻盘吗?舅舅,你好好想想,有没有?”

      赵千秋真的在回想,犹豫道:“也不是没有……”

      秦策打了个响指,扬声扰断他的犹豫:“对嘛!纵然艰难,最终不也是赢了吗。”

      说着,将握着骰子的右手往前伸了伸,笑道:“来吧,舅舅,猜一下,大还是小?”

      他声音忽高忽低,情绪忽起忽落,赵千秋完全被他牵着走,舔着嘴唇,鬼神神差道:“……大。”

      “好,开!”秦策霍然张开手心。

      只见手中三枚骰子,皆是六点朝上,三六满堂彩。

      “赢了!赢了!”霞光照得秦策的眉目明亮至极,他晃着赵千秋的肩膀,激动地叫着,“舅舅,赢了!”

      赵千秋心头一震,脑中一片喧嚣。

      输了会死,不输也会死。可若赢了,哪怕万分之一,若赢了,就是赢了天下。

      赌徒蠢蠢欲动。

      *

      “滴滴滴——”系统不住警告秦策。

      按照原书,应该是秦策和赵千秋密谋,赵千秋犹豫不决,左右摇摆,还没来得及决定呢,就被权臣发现,一举一动便被监视当中。

      秦策真诚道:“我很尊重剧情啊,我不是正在推进,拉赵千秋入伙吗。”

      系统:“完全不一样!”

      “别吹毛求疵嘛,大差不差的,整体还是在剧情线上啊。”秦策一脸无辜,转移话题,“话说刚才的刺杀怎么回事?bug吗?后台修复好了吗?”

      系统急促地响着滴声,“正在检测中,检测失败……”

      秦策安慰道:“没事,多检测几遍。不行的话,就关机重启。”

      “滴——”

      秦策不管系统了,将三枚骰子递给赵千秋,“舅舅留个纪念吧,从现在开始,咱甥舅就站在同一赌局里了。这个赌局会很难,可越是艰难的赌局,赢起来才痛快,不是吗。”

      赵千秋握住骰子,血气涌动,“不过,我们要怎么和韩延寿斗?”

      秦策想了想,诚实摇头道:“不知道。”

      “……”赵千秋一滞。

      方才说得多慷慨激昂,这会二人大眼瞪小眼。

      秦策笑道:“从长计议嘛舅舅。”

      赵千秋已经在思索了,“我在暗中给你探听情报,牵线联络。你如今行动受限,身边无数眼线,若能策反,或安□□们自己人就好了。对了,昭邑城的‘下市’,或许能有帮助。”

      “下市?”原书倒没提过这个地方。

      赵千秋道:“一个黑色地带的地下集市,专贩卖毒药、暗器、人皮面具等,还有杀手。方才赌场中的刺杀,多半也是出自下市乌金楼的手笔。”

      “乌金楼?”秦策一想到,便按捺不住激动,“舅舅,我要去下市!我要那个杀手,我想要他!”

      “下市路途迂回复杂,且通向地下,阴沉黑暗,初次去,需有提灯人引路。离得最近的是东阳里铁匠铺的薛老板,还需得提前告知他,定好时日。”赵千秋越想越是头疼,“可是你自由受限,谈何容易?况且方才赌场里被杀死的是韩家子弟,你又在场,后续定是说不清的麻烦重重。”

      秦策倒不在意:“铁匠铺薛老板?”

      薛老板?

      似乎有些耳熟。

      啊,想起来了,那辆不小心撞到的牛车,那个长相普通的男人。

      秦策拍手:“我现在就去找他!”

      赵千秋惊道:“你偷跑走,现在宫里肯定满京城地在找你。不如我去……”

      秦策从石头上跳下来,手搭在剑上,跃跃道:“不,我要亲自去一趟。舅舅,他在哪里?”

      看得出外甥是个极其有主见的,赵千秋只好告诉他。

      这一番言谈,已是日暮西斜,时辰不早。秦策问赵千秋要了匕首和暗器等防身,甥舅二人又约定下次见面之机与地点,便要分开。

      一阵晚风吹过,拂起芦苇簌簌。

      秦策若有所感,忽的眉心一蹙,目光探向芦苇丛,走到其间,拨开芦苇,四下搜寻。

      赵千秋道:“我来时检查过了,并没有人。”

      秦策只是忽然生出一种直觉。

      上辈子被暗算的经验,告诉他,最好相信自己的直觉。

      暮色昏昏,芦苇染上一串细碎的金光,水波涟涟。

      片刻后,秦策蹲在岸边,眯着眼眸,掏出荷包里的一支棒棒糖,叼在口中,从一块耸然的石头上刮下丝缕褐色粉末。

      铁屑。

      ——

      戌正时刻,天色已幽玄,清夜白月。

      铁匠铺的炉火冷了,热火朝天谈论着赌场凶杀案的伙计们都已经回家,街巷中钟鼓回荡,京城进入宵禁时刻。

      只听滚滚马蹄与车轮声,步卒凝重急促的脚步声与兵器相碰的戟声,似若暴雨倾盆。

      薛隐整理好一排锉刀,正要关门。

      门外乍然递来一只青竹般的修长右手,沾了些灰尘与墨迹,甲床圆润泛粉,拇指稍有磨损,五指微分,指节自然曲着,按在木门上。

      黑暗中,影子一晃,飘来似蜜似花的甜香。

      月光斜斜照入,照见一张眉目清俊、朗然含笑的脸庞。

      他歪着脑袋,嘴巴里含了糖球,鼓起一边腮帮子,细细的竹条搭在唇外,用很悠扬明快的声音说道:“晚上好啊,薛老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芦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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