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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赌场 是同行啊! ...

  •   牛车驶过长巷,停在一家铁匠铺前。

      铺子里出来几个帮工,一齐将木炭矿石抬进去,一番归置,各人继续忙活。

      火炉中燃着橙黄的火焰。

      田叔取出炉中烧得火热炽亮的铁锭,与那个唤做薛老板的男人,间隔着锻打,叮叮啷啷,节奏铿锵,火星子四溅。

      半个时辰后,男人脱掉手套。

      田叔举着手臂擦拭脑门上的大汗,问:“薛老板要出去?”

      男人嗯了一声。

      田叔与众铁匠相视,了然道:“是。”

      男人去了铺子里院,换一身干净袴褶出来,交代铁匠铺一些事务,便出门了。

      步伐平稳,身影逐渐远去。

      ——

      东阳里,阳晚街。

      京湖之旁,一座豪华酒楼倚水而立,气势巍丽。

      秦策勒缰停驻,翻身下马。仰头见此酒楼,青瓦朱檐,檐下悬匾,上书“临江楼”三个隶体大字。

      门口酒旗招招,迎来送往。

      身穿黄葛短褐的伙计见了秦策,含笑相迎,上前招呼道:“公子瞧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咱们临江楼可是昭邑城最好的酒楼!不妨里边瞧瞧?”

      “岁荣剑就是在这里?”秦策问。

      伙计暗中打量这位新客的面貌衣饰,自知他非富即贵,观他颜色神态,亦绝非等闲之辈,热情道:“正是,公子里边请。”

      入内,顿时酒香饭香四溢,只见满堂宾客,人影幢幢。

      秦策道:“生意兴隆啊。”

      伙计道:“往日逢七,也没见这么多人。只因今日宝阁所展之彩头,岁荣剑的名号实在响亮,引得各路豪杰驾临。这不,连公子这般神秘尊贵的人物都惊动了。”

      “你这伙计,倒会说话。”

      秦策正想从袖中随手掏出一块银子,赏赐给他,却掏了个空。

      伙计见他动作,不禁期盼。

      “咳,”秦策扬起笑容,一派俊逸潇洒,抚着自己的衣袖,梳理褶皱,“等公子我大杀四方的,一定赏你。快快引路。”

      伙计心里泛起嘀咕,又是一个抠门小气的富贵公子。

      “公子请随我来。”伙计领着去往后院,一番弯绕,到得暗巷,入暗巷,只觉土路斜斜,步转地下,眼前铺开一条石道。

      左右皆凹凸石墙,黢黑冷幽,直待到了尽头,又转一弯,渐闻杂香喧声,视线斗转开阔,数盏灯烛,昏昏照着一处极大的地下赌场。

      赌场分设六博、格五、樗蒲、斗鸡、掷骰等多类游戏,虽陈设破旧、装修简陋,依然门庭若市,人声鼎沸。

      秦策见着这般场面,不禁大为激动,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就要大展身手,“岁荣剑在哪?”

      伙计提醒:“公子初来乍到,想来不知。若为岁荣剑,需进宝阁,进宝阁,需先付一千钱。”

      秦策还真不知,叫道:“一千钱?抢钱啊!”

      他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文钱。

      伙计微笑:“宝阁规定,一向如此。公子若没足够的本钱,又何必来宝阁。”

      感觉被暗戳戳地鄙视了,秦策哼了一声,望向德春等人,伸手笑嘻嘻道:“借我一千,双倍奉还。”

      德春垂着双手,“公子还是回去为妙,免得不好收场。”

      秦策道:“三倍奉还。”

      德春重复道:“请公子回去。”

      秦策拉着德春的手晃啊晃,诚挚恳求:“别呀,都临门一脚了!德公……德叔,求你求你,就一千,我还你五倍!十倍!”

      “公子不要闹了。”

      不论秦策如何央求,德春等人皆无动于衷,一副“绝无可能”的戒备严肃样,满脸写着“请陛下回宫”五个字。

      “哼,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秦策摸着腰间,扯下一只玉佩,捏着红绳一头,在空中摆了摆,折射出莹润的白光,转头看向伙计,“我当……”

      “绝不可!”德春眼疾手快,抢下玉佩,将秦策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宫廷之物非比寻常,若是流落在外,叫人察觉,岂不是丢了皇家颜面?陛下万不可如此荒唐!”

      秦策道:“那你借点钱给我。”

      德春道:“老奴岂有钱财?陛下莫要再为难,回宫……”

      秦策抛着手中玉佩,丢给伙计,大了些声音:“伙计,给这只玉佩当了。”

      德春道:“不可当!”

      那玉佩已经被丢到空中,伙计正要接住。

      身旁影子一晃,已有人出现到了跟前,扬手接住,正反看着那玉佩,道:“好华丽的玉佩!一只可抵得上全赌场的宝阁入场钱了。”

      这人身穿旧色打补的直裾袍服,腰佩长剑。身形高而长,三四十的年岁,发髯皆黑,面阔额丰,双目炯然,观其气度,颇为豪爽,像是走南闯北的任侠。

      他将玉佩递还,目光落在秦策身上:“这位小公子,倒也不必这么大的手笔。一千钱我借给你。在下姓赵,赵千秋。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秦策接过玉佩,随手挂在腰间,“我啊,我姓殷……”

      德春重重咳嗽。

      秦策语调一转,笑道:“秦。”

      赵千秋问:“秦?”

      若有思索。

      “不错。”秦策点点头,“方才赵大哥说借我一千钱,真的假的?”

      赵千秋道:“行走江湖之人,一字千金。”

      秦策问:“你我初识,却不知为何慷慨解囊?”

      赵千秋坦诚笑道:“在下喜欢结交朋友。秦公子这般潇洒风度,游刃有余,瞧着就是不一般的锦绣爽朗少年,在下最是乐意结交……我向来看人极准,想来应该也没看错小公子吧?”

      “当然!本公子让你知道,你慧眼如炬,绝对没有看错人。”

      秦策想了想,打了个响指,“一千钱我不要,赵大哥不妨借我几枚铜钱,我就在这赌场之中,赢出双倍的入场钱,证明我自己。如何?”

      赵千秋倒出荷包中仅剩的十几枚铜钱,“铜钱只剩这些了,小公子要多少?”

      秦策随手一抓,“稍候。”

      说着,他带着这些铜钱,一头钻进邻近的骰子桌中。

      赵千秋瞥眼暗暗观察这位秦姓小公子的那些随从。低头数了数余下铜钱,手中还剩三枚,他抓走了……九枚。

      九,舅。

      赵千秋一时走神,跟着观望赌局。

      骰子是最简单的赌法,庄家摇掷,赌客猜大小。秦策押着仅有的九枚铜钱,一炷香的功夫,九变九十、九百、九千……

      铜钱换作金。

      秦策丢给伙计一块金饼,“我可没骗你吧。”

      伙计大喜,懊悔自己方才的不敬,躬身胁肩,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秦策又将铜钱还给赵千秋,身子摇晃,含笑得意。

      赵千秋握着九枚铜钱,也是由衷佩服:“我确实没看走眼,果真厉害。你会听骰?”

      秦策道:“略通一二,宝阁里玩的可是骰子?”

      赵千秋道:“六博。”

      “那可得费些心力。不过来都来了,就来吧!”秦策甚是大气,“伙计,这位大哥的入场钱,我出了。”

      赵千秋笑了笑,没拒绝。

      伙计更是热情了,“您二位这边请。”

      领着二人,穿过赌场大厅,转弯上楼。楼上又有天地,顶檐悬挂“宝阁”牌匾。

      伙计揭开布帘,恭请入内。挡在入口,拦住了德春等人:“赌场规矩,交钱才能进。”

      德春暗自着急,瞪了一眼伙计,从袖中掏出金饼,“让开。”

      伙计这才让人进去。

      ——

      宝阁,相比外头,装设精致许多。

      朱墙明烛,壁上挂着字画,架上摆着古玩,香炉中燃着袅袅烟雾。

      秦策一进来,左右张望,指向悬吊在墙壁高处的一把青黑长剑,问:“那便是岁荣剑?”

      赵千秋道:“正是。岁荣剑乃前朝锻剑宗师的遗作,曾为帝王佩剑,乱世几经流落,不知辗转过多少名震天下的大人物之手。后来临江楼的掌柜花重金,重获岁荣剑,于宝阁之中展出。你瞧这儿这么多人,不乏京城贵戚,全都是为了岁荣剑。这可是送礼的上乘之选。”

      “送礼?”秦策深以为意,恍然大悟地拍手,“赵大哥说的对啊,我正好在愁贺礼之事呢。”

      送给大将军,岂不妙极?

      秦策斗志充沛,悄悄朝德春眨了眨眼,附耳道:“德春公公,我若能将此剑送给大将军,就算是太傅也不能斥责我吧。”

      “公子,还是回去吧。”德春绷着脸,无力再劝,也要拼命劝着。

      秦策不管他,问赵千秋的宝阁玩法,赵千秋一番解释。

      很简单,这宝阁犹如关卡,一共四关,分别对应四人。每关摆六博棋局,三局两胜,胜了方能进入下一关。若挑战者顺利通过三关,来到终点关,五局三胜,赢了便能取走彩头。

      若限定二十四时辰内,无人能赢,彩头便归坚持到最后一局的赌客。

      秦策有些慌:“要是有人在我前头先赢了,那我岂不是没机会了?”

      赵千秋道:“是这样。不过可不容易。据我所知,宝阁开设以来,能顺畅赢走彩头的可不多。你看那四个守擂人,个个都是六博高手。”

      六博是古时赌戏,风靡季国,上至王侯下至平民,都尤爱此道。秦策穿进来,自然得入乡随俗,常玩斗鸡六博。况且他一个傀儡闲人,有的是时间研究。水平不说绝世高手吧,也是很不错了。

      秦策迫不及待:“那可不等了!走,赵大哥!”

      秦策守在第一关卡处排队,踮着脚,兴奋得不能自已。

      ——

      半个时辰后,赌场大厅。

      总管正在斥责一个面色极其难看的伙计:“说过多少次不要贪吃!全当耳旁风,现在好了,肚子疼了吧!活该你住茅房!”

      伙计可怜兮兮,一句话也说不出。

      “去去去,宝阁那边你也不用来了。”总管嫌弃地挥挥手。

      伙计如蒙大赦,捂着肚子一溜烟跑出去了。

      但宝阁安排伺候的人不能少。总管顺手拽了一个路过的伙计,道:“你去宝阁伺候。”

      “是。”伙计一脸木然,端着茶水,去到楼上。转身,冷了冷色,揭帘入内。

      正当时,恰听宝阁中迸发连声喝彩。

      伙计循声上前,望过去,只见人群拥着淡青直裾的少年,白玉发冠束起高马尾,额前些许碎发。眉如远山眼似杏,一张脸清新俊美得恰到好处,舒然明朗,不浓不淡正相宜。口中叼着个东西,似乎是细竹棍串成的糖球。

      见他端端方方地坐好,气沉丹田,手臂一张,伸出两手来,合十搓了搓,抄起十八面石茕,在掌心晃荡,忽而手腕一松,石茕挥掷落案。

      众人一瞧,激动叫唤道:“骄!”

      “公子好运气!”

      青衣少年将棋竖立,化为枭棋,击杀对方散棋。抬眼,弯着眼睛,姿态闲雅,笑意盈盈,瞧着在他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

      男人额上渗汗,面色仿佛乌云笼罩,双目紧盯棋盘。

      时候不免长了些,看官叽喳,少年静候。

      伙计走到一旁,放下茶水。

      “多谢。”秦策拿下口中棒棒糖,端起茶杯,自在啜饮,朝着伙计笑了一下。

      伙计垂头,眼瞳漆黑。

      又给对方的赌场守擂人添茶。

      那人还没掷茕,几番欲掷,几番顿在空中,始终犹豫难断,再三纠结,咬了咬牙,最终舒了半边眉头,抛回石茕,认输。

      一时掀起人群如潮响声。

      “赢了!”

      赵千秋欢呼,瞧着比宝阁中所有人都要高兴。

      秦策心下痛快,拍案而起,喜气洋洋地接受众人贺喜。

      守擂人不甘心,也服了这少年,道:“果然天外有天。”

      说着,起身拽拉铜丝,降下机关,高悬着的一把剑鞘青黑的剑落到跟前。他将剑递过棋盘,“愿赌服输,众人见证,这份彩头便归这位公子了。”

      秦策忙地接剑,不禁拔剑出鞘。

      烛火映耀,当即寒光一闪。

      众人艳羡一呼,好剑!

      此剑长约六尺,轻薄狭直,剑格镶珠,剑身八面,剑锋凛冽,锐意自生。

      秦策兴致起,慢吞吞地转剑斜挥,划出一道略显笨拙的弧度,旋身一刺,欲挽剑花,只是动作僵硬,呆板不成形,一看便知并非习武之人。

      众人不由叫道,好剑法!

      秦策哈哈一笑,还剑入鞘,道:“众位见笑了,见笑。”

      彩头被赢下之时,宝阁便待关闭。总管闻风而来,送出各位赌客。

      秦策意犹未尽,正打算与赵千秋再去摆两盘六博。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喝喊。

      “站住!”

      转头看,是一个锦衣青年,趾高气扬,神态甚是骄横。他上前来,一群奴仆将秦策环绕。

      青年张口便是:“这把岁荣剑我买了。”

      赵千秋皱了皱眉,挡在秦策面前,“这位公子,此剑不卖。”

      “跟你说话了吗?滚开。”青年看向秦策,抬了抬下巴,“你开个价,本公子有的是钱。”

      秦策抱着岁荣剑,爱不释手,笑道:“若是有钱就能买下,赌场也不必在宝阁展出了,直接摆一个拍卖台多好,谁出的价高,就归谁。”

      青年面色不善:“你什么意思?不卖?”

      秦策“昂”了一声,“我辛辛苦苦赢下,准备送人的,为何要卖?”

      青年冷哼道:“我劝你识相点,还是卖与我,我也要送人,送的人也绝对比你要送的,尊贵得多。”

      “哟!”秦策啧声,一番上下打量,“听公子这口气,你和你要送礼的对象不是一般人啊。”

      青年颇为狂妄。在季国京城,能如此气势的,左右不过韩家人。秦策试探道:“天下至尊,莫过于皇上,难不成你要送皇上?”

      闻言,青年立即一声嗤笑,“当今小皇帝算什么?谁会送他东西?不知你从哪里来的愚蠢暴发户,就连昭邑城路边的乞丐傻子都知道,坐在龙椅上的不过是个傀儡。如今季国最尊贵之人,当是大司马大将军韩延寿!”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喧哗。

      赵千秋极是不快,看了眼秦策。

      秦策却无变化,仍是笑着,“哦!原来是要送大司马大将军啊。”

      青年气势更足,道:“现在你知道了吧,还不快快卖给我。一百金够不够?”

      秦策“嘎巴嘎巴”咬碎糖块,依旧道:“不、卖。”

      青年恼道:“为何!”

      秦策走近他几步,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含着麦糖的甜腻和桃李的芬芳,说道:“因为朕也要送大司马大将军啊。”

      青年愣住,反应过来,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你……你,你是小皇……”

      正要脱口而出。

      声音陡然停止,霎时如丝弦崩裂。

      只见他唇角突然涌出鲜血,脖颈处更是喷溅不止。

      定睛一瞧,他后脖颈中竟插着一根六博算筹,那细长的竹木算筹,竟是直接刺穿了喉咙,精准无比,分毫不差。

      众人惊恐大叫,四处奔窜,赌场乱作一团。

      而秦策一动不动,盯着青年的脖颈算筹,双目为之一亮,隐隐激动,好新颖的凶器!好利落的位置!好强劲的力道!好漂亮的手法!好标准的杀手!

      同行,一定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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