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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血气 亡国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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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之外,一丛诸侯规制的车乘正疾驰在山谷官道上,马蹄促促,尘土飞卷。
半个时辰后,驻马暂停歇息。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锦衣少年跳下车,只见他稚气未脱,生得甚是秀气,扶着中年男子下了车舆,伸手指向远方,脆生生道:“父亲,那便是昭邑城了。”
中年男子宽额方颐,剑眉入鬓,长髯至肩,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如炬,循着少年所指的方向,遥望那一片被夜月笼罩的寂静平野,口中喃喃,意味深长道:“昭邑城……昭邑城!”
少年道:“父亲?”
中年男人却一言不发了,目光灼灼地盯着昭邑城,眼中如升火苗,猛然重重咳了几声。
“父亲!”少年赶忙搀扶着梁王,心想,父亲又是心病发作了。
“无妨,无妨。”梁王抬手稳住,吐息沉沉,“潼儿,传令继续出发,日夜兼程,不可懈怠。”
“是!”
不过片刻工夫,车乘启程,疾掠如风。
四野回荡着滚滚车马声。
仰头正是夤夜时分,月上中天。
——
大司马大将军府的宾客都散了,门外车驾一空。
西厢房的库房大火虽被扑灭,空中尤飘黑烟,浓重一团。
后堂屋檐下印着“寿”字的大红灯笼摇摇荡荡,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声,震得灯笼都不由一颤。
秦策也不由一颤,洁白的额上渗着颗颗汗珠,长嘶一声,哭哭歪歪地叫疼:“朕的腿要废了!朕的腿要废了!”
适才刺客偷袭,情急之下,秦策高声提醒,自己先慌乱了,故意装作没站稳,脚踝一抖,让身体失了平衡,不慎摔倒在地上。他叫喊着疼得动弹不了,咋咋呼呼,甚是恼人,韩延寿只得先派府上特置的御医给他医治。
御医正在给秦策敷药。那药粉撒在伤口上,如雪粒子落在红花里。
秦策道:“疼啊疼啊!”
御医道:“陛下莫动,只是微微擦破了皮,敷了药很快便不疼了,望陛下忍耐。”
“什么叫‘只是微微擦破了皮’!”秦策闹着,眼睛里疼出泪花来,“朕都快疼死了!”
御医只好轻轻上药,那么一点伤口,好不容易才处理完,心里暗暗想着,这位傀儡小皇帝,也真是娇贵柔弱,这般伤就哭天喊地的,哪有几分帝王的气魄。
秦策服了药,饮了热茶,终于不叫唤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边,望向窗棂外。
风声呼啸,夹杂着凌厉鞭声,如炮炸响。
庭下一排刑具,正吊起几条人影,如同垂挂在枝头的死蛇。
“啪——”鞭声连着一声震响。
秦策瞥见韩延寿狠狠摔了卷着血肉的鞭子,似乎是气上头了,眼前晕厥,一时身形歪斜。
身旁的长子韩骏扶住韩延寿,斟去一杯茶。
清茶显然是消不了火,韩延寿拂手一掷,将茶杯摔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满地都是,一群奴仆家兵,当即跪下请罪。
不一会儿,又听得粗重脚步声奔来。
北钩卫中郎呈上一些物件,瞧着像是通传、绢帛书信、竹简、平安符之类的东西。
光看侧影,也能觉察韩延寿的滔天怒气。
秦策琢磨着,韩延寿这个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今日大军凯旋还朝,今夜是他大司马大将军的寿辰,天子、宗亲、百官皆到场,本该威风凛凛,声势浩荡,无人能及!岂料竟接连遭遇起火、刺杀,那些曾在他脚下匍匐、如同蝼蚁一般的陈国人狂妄至极,将他的寿辰毁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将他堂堂大将军踩在脚底,使他一切威风荡然无存!
啊,纵数平生,韩延寿何曾受过这般气?真是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秦策只见他撕裂通传、绢帛、平安府,猛地一摔竹简,叱道:“来人!将这些陈国余孽给我千刀万剐,再丢到乱葬岗去喂狗!”
“大将军息怒!”中郎将严通、韩骏等人纷纷道。
谋士沈渝捡起碎片绢帛与一束竹简,展开细看,愁眉紧锁,惊呼:“果真是陈国余孽!丹云郡?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此贼竟一年前就藏在昭邑城中谋划!”
“陈国人好有种啊!”韩延寿怒极反笑,阴鸷狠厉。
“父亲息怒,莫伤了身体,且坐下歇歇。”韩骏也是恨之尤深,“事情缘由虽已查清,只是戚回下落不明。一账归一账,先逼他们吐出戚回与那刺客所在,再将他们千刀万剐也不迟。”
说着,韩骏捡起鞭子,拈住两端,振了一振,登时血溅草叶,月光倒映鞭上倒刺。
他走到刑具面前,握鞭指着一人,冷声道:“说,劫走戚回的那刺客是何人,戚回何在?倘若依命,或可保全尸;如若不从,便将碎尸万段!”
他软鞭所指,正是拔匕首刺向韩延寿的那人。
此人已被抽得衣衫破裂,血肉模糊。一丝挣扎不得,奄奄一息,只瞪着几欲凸出的眼珠,声音断断续续,细若游丝:“呸……韩狗,你害……我故土尸……横遍野,我全家老小、老小……无一生还,我杀了你啊啊啊……”
反反复复那一段话。
韩骏挥扬鞭子,向他的脸上扎入倒刺,又狠狠拔出,道:“父亲说的不错,丹云郡的陈国人确实有种。好,咱们便来好好玩玩。极刑加身,叫你们求生求得求死不能之时,看看是不是还这般有种?”
那刺客脸上被刺了数不尽的窟窿,双目留下血泪,满是恨意,干裂的嘴唇颤动,喉间嗬嗬:“……我、我……甘愿为、为……赴死,无、无悔矣,只恨、恨……”
忽的,他瞳孔扩散,面部一抽,流淌红雨,嘴角止不住呕血,汹如瀑泉,啪嗒啪嗒滴在地砖上。
刑具上共吊九人,或是混入韩府、伪装成家奴的,或是躲藏在府外、准备接应的。此时皆是这般,嘴唇渗出浓稠乌黑的血。
韩骏道:“是毒!”
话音一落,骤然听得“噗——”的长声怒吼。
九人目眦欲裂,齐齐昂头,猛烈一喷,霎时血如焰花绽开,一瞬四下飞溅。
韩骏离得最近,半身衣裳与头脸都沾了黑血,惊怒交加,恨不得当场将九人剜肉剔骨。
而那九人,身子瘫软垂落,已是一动不动,再没了呼吸。
谋士沈渝上前查验,掰开他的嘴巴,却没有发现毒囊,猜测道:“大将军,逆贼应是事先就服了毒,时辰一到,便毒发身亡。”
“岂有此理!”
韩延寿怫然震怒,凶冷作色,令兵士鞭尸百余下,斩断头颅,悬挂城楼,曝尸七日。
“即日起,封锁城门,不许任何人离开昭邑!”
韩延寿喝喊施令:“北军、北钩卫、京兆府听令,立即出动甲兵,捉拿逃脱的刺客和戚回!都听清楚了,挨家挨户地搜!昭邑城的每一寸角落,便是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搜仔细了!若能擒获刺客及戚贼者,加官封爵,赏赐千金!最迟三日,若三日找不到人,你们提头来见!”
“是!”
北军执金吾、北钩卫中郎将与左右二监、京兆尹,立马俯身接令,拨数甲兵。一时之间,只听得堂外轰轰,步履匆匆。
秦策透过窗棂瞧着,不由恍惚失神,心头尤震。
正在这时,韩延寿甩袖转身,大步往里走来。
秦策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唤着德春扶自己一把。他艰难坐起,有气无力地斜倚床头,似乎牵动了伤口,伸手摸了摸右腿。
韩延寿推门而入。
秦策吓了一跳,手臂一抖,刺鼻的气味席卷而来,抬头只见裹挟着一身寒风与血气的权臣,踩着靴子,凛然逼至,吊起的细眼透着戾光,凶狠如兽。他踏前几步,已是走到秦策跟前,将他整个人遮住,投下一片阴影,沉重迫人。
“陛下伤势如何?”韩延寿道。
小皇帝只觉暴雨怒涛当头朝他滚来,几欲将他吞噬,惊吓得脸色一霎发白,不敢直视韩延寿的视线,难掩惶恐,眼神游移,垂着眼睛瞟着韩延寿衣襟上还残留着的腥热黑血,嗫嚅道:“朕……朕……”
御医道:“回大将军,只是皮外伤,陛下已然无碍。”
“是,是。”秦策干咽唾沫。
韩延寿见他被吓成这般六神无主,不觉暗暗藐视,又想他方才竟救了自己,虽怒气难抑,但将语声一缓,道:“陛下受惊了,微臣罪该万死。”
“无妨!爱卿无妨便好!朕……朕不要紧。”秦策气息起伏,瞄了一眼窗外,又立即收回,“那些人都是……陈国刺客?”
韩延寿道:“正是。陈国已经亡国,其下疆土皆归我季国统辖,这些贱民不好好地安分过日子,竟居心叵测地谋划什么劫俘与刺杀,大闹寿辰,冲撞陛下,实在是可恨至极。”
此时的小皇帝已经被韩延寿用刑的手段震慑住了,惧怕占了上风,干巴巴地接道:“可恨,可恨!”
“陛下瞧着甚受惊吓。”韩延寿挥手,让家奴沏了一杯茶,“今日是季国大军凯旋之日,正是举国欢庆之时,结果却遭陈国余孽作乱!微臣承蒙陛下眷恩,誓将刺客捉拿,给陛下一个交代。”
秦策不敢不接,连连点头,“好,好。”
说完,捏着漆耳杯的两边,就要闷头喝茶。却不察茶水还冒着腾腾热气,直接灌入口中,唇舌猛被一烫,秦策当即变了神色,眼泛泪花,“哇”的一声将茶水都吐了出来,吊着舌头,张唇低嘶,唇角颤抖发红,甚是狼狈,“爱卿、爱卿……是朕的不对,朕绝非故意的。”
那一口热茶,正巧吐在韩延寿的衣袍,洇湿底下干涸的血色。
韩延寿着衣袍,面色一沉,显是不悦,道:“微臣这衣服沾了陈国余孽的血,本就污浊了,横竖是要扔的,再被陛下吐一吐,也没什么。况且适才若无陛下及时提醒,微臣如何能避开那陈国余孽的刺杀?陛下待微臣之恩德,胜过于天。”
这一番话里,四分动怒,四分威压,二分警告,岂有半分感恩之意。
小皇帝听在耳中,惧怕中自然滋长厌憎之情,只恨适才刺客没将韩延寿杀死。
“君臣之间,无有虚言。陛下出声提醒,真是令微臣始料不及。”韩延寿眯了眯眼,看透小皇帝所想,脚步微动,气势倒来,“微臣还以为,陛下一心盼那刺客出手再快些,盼那匕首一刀刺死微臣呢。”
被猜到了。那么秦策只能说,大司马大将军真是相当有自知之明了。
话说回来,适才若他暗中出手,韩延寿必死无疑。
可惜皇权也回不到小皇帝的手里,反而会催动季国大乱。
没了韩延寿,还有文官之首太傅韩彭,他掌管北军的儿子韩骏,他驻扎城郊的心腹大将杜茂良,朝中无数韩系官员。而昭邑城外,梁王手握重兵,虎视眈眈,若知韩延寿死讯,他以季室血脉的身份,名正言顺,必然立时兴兵入京。
这两头势力,没有一个是忠于他皇帝的。
不管谁赢,输的都是他。
其实所有的事情里,杀了韩延寿反而是最容易的。难的是,怎么夺回兵权,怎么让人臣服。
总之,秦策心里明白得很,眼下绝非时机。
他面上浮现恼怒与后悔,但也不敢太明显,遂而压下。
压得又不彻底,一番阴晴变化,表情已变作僵硬,干笑道:“朕突然发现刺客,哪想到其他的?便脱口而出。这中间必有误会!朕怎么会盼着大将军死呢?若非大将军,朕怎能有今日尊位?”
韩延寿忍俊不禁,嗤了一声,仰头大笑。这废物小皇帝属实是难成大事之人,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变来变去,浅薄至极,简直到了滑稽可笑的程度。
虽说即便没有小皇帝的提醒,陈国余孽也不能刺中他的要害。不过,韩延寿想着,难得也是小皇帝的心意,将来,定不让他后悔这日的一嗓子。
便让他在那个皇位上多坐几日,让他在世上多活几天。也算他韩延寿报恩了。
笑完了之后,韩延寿的怒气都淡了些,故意道:“那定是误会了。微臣该死,竟以小人之心妄自揣度陛下圣明,望陛下责罚。”
秦策暗自掐着掌心,身子气得发抖,咬牙道:“大将军为季国立下汗马功劳,今夜又是‘无妄之灾’,朕若责罚,岂非让天下人笑话。”
韩延寿道:“微臣谢过陛下。”
“时辰不早,朕该回宫了!这便回宫!”秦策立马下了床榻,在德春与吉乐的搀扶下,逃跑似的,往门外去。
韩延寿跟在后面。
秦策作吃痛状,脚步更快。
到得中庭,脚下一顿,只见月朗星明,一排排刑具泛着森寒铁光,沾血带肉,一颗颗人头面目模糊,被割开的脖颈断面处,皮肉缠连白骨与各道气管,血浸地砖,将缝隙里的草叶染得暗红。
浓烈汹涌的腥气里,春夜晚风轻轻吹着,灯烛飘摇,花树弥香。
当前所见,与适才所见,在小皇帝的眼前交相闪现。秦策头皮发麻,喉咙骤紧,忽有恶气上涌,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俯身呕吐不止,眼角激出眼泪。
韩延寿见状,更添轻蔑,只觉小皇帝无能胆弱,假意安抚,喝令士兵迅速清理了中庭,又让家奴端来清水。
德春喂秦策喝了清水,拍着他的后背。
小皇帝喝了点水,余光瞥见人头,又将水给吐了。今夜之惊恐达到顶峰,已面无人色,只催促着德春快快回宫。
韩延寿送到府外,躬身作揖,道:“微臣恭送陛下。”
小皇帝哆哆嗦嗦,爬上车舆,看也不敢看韩延寿,哑着声音,只催促侍卫快快驾马。待到马车行出北阙,他才止住干呕与呜咽,恢复脸色。却也并非他平素的嬉皮笑脸,游刃有余的轻快。
而是清冷的,平静的,浓睫垂落阴影,一双桃花目沉沉如渊。
德春低声道:“陛下?”
秦策探手取帕,擦拭脸上的汗珠与眼泪,推窗望外,但见处处禁军,手执火把,金戈震地。秦策仰头望天,此时已是乌云遮月,星辰黯淡。
系统疯狂斥责他又改剧情。
秦策有些烦了,推上窗户,冷冷道:“闭嘴。”
虽不知为何,但系统显然拿他无可奈何。响着乱码般的电子音,其声愈弱。
德春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一时竟摸不清这小皇帝的真实性格,默默在旁不敢言语。
“德春公公,我不是说你的。”秦策后知后觉,笑了一笑。
德春不安道:“陛下……”
秦策转过视线,低头摩挲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盖,指腹染着温度,淡淡道:“这个世界真是可怕啊。”
从小到大,他不知见过多少死亡。然而即便在现代,即便是当杀手的那些日子里,他都不曾见过这般赤裸裸的残暴情景。
韩延寿真可怕。
这个乱世真可怕。
这些陈国人也真可怕……亦十分可敬。秦策暗道,真乃悲壮之士,诸般恩仇,惟死而已。
原书中,这个人叫什么来着?
鲁武。陈国丹云郡人,寒门出身,性情和蔼,热血心肠,好平不平之事。少时携书剑,周游列国。游经季国,结识梁王,蒙受梁王救命之恩,拜入梁都,为梁王门客。季国与陈国开战,二人立场分歧,遂而辞别梁王。然而回到陈国,惊见故土尽遭屠虐,他的所有亲人无一活命,甚至尸骨无存。
本想同赴黄泉,但对韩延寿的国仇家恨,梁王的知遇与救命之恩,使他逼迫自己苟活,一路联络与他一样满心仇恨的陈人,隐忍谋划,至韩延寿寿辰的这一夜,行刺杀之事。
七分为陈国,三分为梁王。
若成了,大仇可报、大恩可还,再了结生命;
若功败垂成,九泉之下,也有颜面见亲友,千秋万代,竹帛史书,也不堕了陈国的气节。
只可惜,非常可惜。
死后的鲁武不知道,韩延寿在他栖身之处搜到了曾为梁王门客的证据,由此揭开权臣与诸侯王的最终争斗。然后便是诸侯王被逼谋反,权臣胜出。
到这一步,小皇帝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原书描述了他死时的惨状,“入喉如刀割”,“灼烈如火酒浇身”,“抽搐蜷缩”,“黑血狂吐”,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没了呼吸。
那感觉,未必比鲁武的好受。
虽然是穿书,但这里的一切疼痛都极其真实,死亡也是。秦策更喜欢一击毙命,一枪穿心、一剑封喉,疼也只在一瞬。
鸩酒?他才不要那样死去。
所以,他让赵千秋偷走相关物件,隐匿鲁武“梁王门客”的这一层必然会使权臣与诸侯王爆发冲突的身份,故意出声提醒韩延寿,装成心思直白简单、不足为惧的样子,凭这些,试图延缓韩延寿与梁王彻底撕破脸的进程,给自己多博几日活命。
多几日,再多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