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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狩猎 劫俘与刺杀 ...

  •   秦策回到筵席,一舞正罢,乐人退场。

      韩府亲兵押着一囚犯入内。

      此人散发浓须,尘土满面,衣衫褴褛,身上凝着干涸的黑褐色血迹,有些伤口深可见骨,甚是渗人。他被摁着跪下,一点动静都不发出,落魄萧条,如同死了一般。

      宾客惊噫出声。

      韩骏离席下阶,对着众位宾客道:“各位大人可知此人是谁?说出来可了不得,若论当今天下名将,算上已为大司马大将军灭国的陈国,再加上季、卫、曲,数四国众将,这位可是赫赫名列前茅啊。”

      有人激动道:“莫非这就是大将军生擒的陈国大将,戚回?”

      韩骏笑道:“正是。”

      众人喧哗。

      平康侯出列,绕着那人左转右转,狠狠啐了一口,得意道:“不可一世的戚大将军原来也有今日啊。听闻将军一向擅长以少胜多,不知此时,还能否施展出将军的兵法神技?”

      “君侯什么话,戚大将军如今成了阶下之囚,双手双脚都伸不利索,蜷缩成一团,乌龟似的,又如何施展呢?”

      引得四下笑声肆意。

      季国深恨戚回。

      陈国一介小国,羸弱不堪。韩延寿率领三十万兵马,本以为弹指间便能灭掉陈国,谁料竟打了整整一年,期间不知中了戚回多少阴谋奸计,以致折兵损将,死伤无数。季国上下将士,都恨透了戚回。

      待到破了陈国,屠城三日,火烧王都。

      没想到半年不到,戚回又领着招募的一千兵士,不知死活,卷土重来。不过陈国已垮,纵然戚回再厉害,战神的名头再响,还是敌不过大司马大将军英明神武,不费一兵一卒,就大获全胜,还活捉了戚回。

      韩延寿此举,便是要一扫昔怨,也让众人扬眉吐气。

      韩延寿饮酒扣盏,道:“戚大将军,你瞧我们季国,好些将士可还心心念念着你。只是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了?这位平康侯,他的小儿子,正是死于你的刀下,还有那位都尉将军,他的部下……”

      被说到之人,怒目瞪视,恨不得生啖戚回的肉。

      秦策打量那戚回,他一言不发。

      韩延寿道:“戚大将军,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

      戚回缓缓抬头,面目苍然,极是冷静从容,张着裂血的嘴唇,声音沙哑:“陈国已亡,太子已去,知遇之恩已报。我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速死?”韩延寿冷冷一笑,“你戚回可让我季国大军吃尽了苦头啊。今日大军回朝,便在我的寿辰之上,叫你痛不欲生,跪地求饶,用你的血,宽慰我季国战亡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宾客中,将士激昂高喊:“是,是!”

      “弓箭来!”

      韩延寿弯弓搭箭,对准戚回的脑袋。鹰隼般的眼眸射出精光,猛然间,一箭离弦,嗖的一声射出,干脆利落。

      堂内呼声骤起,笑声连连。

      “哎呀!”

      那支箭却只是擦过了戚回的右耳,当即迸出鲜血。

      秦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疼。

      戚回却只是拧着眉毛忍痛,面色不乱。

      韩延寿道:“我箭法不准,骏儿,你来吧。”

      “是,父亲。”韩骏引弓发箭,这一箭擦过戚回的右耳,射下一把头发。他笑道:“父亲,我箭法也不准。”

      韩延寿啧声道:“那是该多下苦功!众位,今日便拟作狩猎,咱们切磋箭术,还有谁想来一试?”

      众人多是跃跃欲试,争相上前。

      “我来!”平远侯举手,抢先上前接了弓箭,一箭射中戚回的右腿。

      随后,北钩卫中郎将严通接箭,射中戚回的左腿。

      秦策扫着满堂喝彩,装作害怕恐惧,面色一时青一时白,然而心里只觉闹腾。那些武将们个个尖叫狂喜,尤其喜爱这一出残暴的“狩猎”活动,有些官员不忍见此,却也不敢劝言。秦策的目光落在司隶校尉蒲荣身上,见他垂下了怜悯无奈的眼神。

      韩延寿见场面热闹,甚是满意,余光扫到龇牙咧嘴的秦策,问:“陛下害怕?”

      闻言,秦策表现得浑身一震,如被吓到,耸着肩膀,不自在道:“稍有,稍有。朕只是……有些怕血!大将军啊,咱们季国都是这般对待战俘的吗?”

      “戚回不是一般的战俘,轻易杀了,难解将士心头之恨。”

      而且经此一节,也能更好地收拢军心。

      见小皇帝吓得瑟缩,韩延寿不禁轻蔑,正好,杀鸡儆猴,顺便让这小皇帝也清醒清醒,认清自己的处境,别心比天高,当个傀儡便该满足了。

      想着,韩延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季国崛起于马上,先帝们个个都是马背上的大英豪。季国能有今日之疆土,都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陛下居于深宫,却不可忘了来路啊。”

      他取来弓箭,递到秦策面前,“不妨一试?微臣开眼,瞧瞧陛下的箭术。”

      “这……”秦策手足无措,被迫接了弓箭,却双臂一沉,竟不知这弓箭重得像石头!光是将它提起,对小皇帝来说,就极其艰难了。

      韩骏说得轻松:“陛下,这弓不过一石啊,寻常士兵都能拉动的。”

      韩彭道:“便是我等这样老迈文官,也是能拉动的。”

      羞辱,这是羞辱!小皇帝倒想直接将这弓丢掉,但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神色各异。当众之下,若就这么丢了,颜面何存?于是秦策拼着一口气,提起弓弩,一点一点张开弓弦。他每拉开一点,手肘总是扫到身旁的人,手臂抖得大为厉害,几次掉落羽箭。

      韩延寿笑道:“陛下筋骨疏松,力气微弱,是该多锻炼。”

      众人跟着笑,暗道这小皇帝实在太无能了。

      岂有此理!秦策面色涨红,咬牙切齿。

      “啪嗒”一声,羽箭又掉落了。

      秦策气不过,立马捡起箭,重来握弓开箭。就不信了,他深呼吸,紧绷着蓄势,“啊啊”地大喊一声,猛地向天开弓,身形歪扭,手肘被带动着用力往身侧两边激烈抖动,如镰刀割草,正撞到身旁的韩彭与韩骏。

      韩彭丝毫不察,心口一痛,被撞倒后。

      韩骏年轻些,没韩彭那般虚弱,身形一晃,堪堪稳住,手臂却也如被抽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尚未回转过来,只听得箭声裂响,秦策的姿态还没摆好,还没对准戚回,手掌实在控不住了,箭已然射出弓弦,往偏处飞去。

      戚回的周围站着不少人,见箭射来,都惊慌逃开。

      飞箭疾速,好巧不巧,射穿了一人的脚掌,将他一只脚钉在地上,那人疼得尖叫。

      韩延寿登时眼神一厉,看向秦策。

      秦策“唉哟”一声,满头大汗,像是被抽掉了全部力气,双膝一软,浑身虚弱地蹲在地上,再也忍不住了,梗着脖子,哇声干嚎。

      韩延寿眉头高高耸皱,怀疑道:“陛下怎么了?”

      “朕……朕、朕的手。”

      秦策抬头,双目湿润,泪盈于睫,他捧着抖似筛糠的一双手,虎口磨得通红,手指被箭羽刮出细长的一道伤口,正咕咕冒出血珠。

      “手腕也疼,箭飞出去的时候,我都听到关节喀吱喀吱的声音了。还有我这边手臂,刚才被弓弦抽到了……对了,方才我好像……骠骑将军,太傅,还有平远侯,你们都没事吧?都是朕的错!怪朕!”

      小皇帝面如金纸,慌乱不已,望见堂下的平远侯,心中大为愧疚,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地起身,忍着双手疼痛与肩背的酸涩,坚强站起,让德春和吉乐搀扶着,扶他走到平远侯的旁边,双眼雪亮,诚心诚意道:“君侯不会怪朕吧?朕是无心的啊!偏那箭太快,君侯没来得及避开,你放心,朕一定给你多多的赏赐,以宽卿心……”

      秦策不忍心,道:“定是很疼,朕来帮你拔掉。”

      平远侯瞪着眼珠,满是惊恐。

      秦策已握着了箭头,用力一抽,拔出箭头。

      “啊啊啊!啊啊啊!”血崩溅而出,平远侯倒地狂叫。

      “啊啊啊!啊啊啊!”秦策手腕用力,也疼得一阵一阵的,跟着叫喊。

      场面转而混乱,秦策这一支箭,连伤韩彭、韩骏、平远侯、还有他自己,真是一箭四雕,厉害得紧!

      韩延寿此时十分悔恨,早知他就不让这废物皇帝射什么箭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搅得他这寿辰乱糟糟,兴致全没了。

      韩延寿恨恨道:“陛下要保重龙体!既知不行,又何必逞强。”

      秦策喊出一身大汗,抽搐着,惨兮兮很是可怜,“皆朕之过,但凭大将军责罚。”

      他是皇帝,还能怎么责罚?罢了罢了,当着众人的面杀死戚回,此事便了结罢了,韩延寿吩咐道:“此事怨我,本不该提议让陛下射箭,诸位见谅。来人,扶陛下、太傅和君侯去休息……”

      正当这时,堂外传来惊喊声,家仆急急忙忙地狂奔而来,禀报道:“大将军,走、走水了,西厢偏院的库房走水了!”

      “什么!”韩延寿大惊。

      那库房临时腾出,安放的都是寿礼啊!

      他用力闻了闻,果然有烟味飘来。他下意识奔出厅堂,往西望去,遥见火光映夜,道:“将军府一向严谨,寿辰前更是再三检查,怎会突然走水?快,快灭火!”

      “父亲且住,此事交给儿子处置!”

      韩骏出了厅堂,撤走一半奴仆与部曲家兵,前去救火。

      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时之间,场面更加混乱。

      小皇帝撑着酸痛的膝盖,观望那边火光,故作惊惶,惊声叫道:“着火了着火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这可是大将军的寿辰啊,这一烧,不仅扰了爱卿的寿辰,还不知将损不知多少珍宝。”

      小皇帝虽说怕他,但看他倒霉,纵然极力隐忍,幸灾乐祸还是从眼中暴露了出来,假惺惺地安慰。

      韩延寿心中冷哼一声,眼下是无暇与他计较了,就让这蠢货小皇帝高兴一时吧。

      “让陛下受惊了。”韩延寿自责欲跪,“不意竟生水火之乱,皆是臣办事不力……”

      秦策当然是赶紧扶起他:“哎呀!非将军之过。”

      出此意外,韩延寿勉强维持冷静,回头望向众人,笑道:“古人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火来则以水灭。区区火罢了,两军交战常有火攻,所幸烧的只是我将军府的金银布帛,而非疆场上的战士们。众位莫慌,且回位置,安心宴饮罢!”

      有条不紊地继续安排,让奴仆扶走被射穿脚掌的平远侯,将奄奄一息的戚回拖下去,又令人清理平远侯和戚回的血迹,重新焚香。

      如此,三言两语便让宾客们冷静下来,稳住了局面。

      秦策暗观韩延寿,也不禁敬佩,不愧是大司马大将军啊,当真有几分帝王之气。不过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也可以!

      便在这时,前方侧廊骤响惊喊,“有……”一语未完,戛然而止。韩延寿登时变色,快步前去。没走几步,凌厉乍起,突闻嗤嗤破风声,眼睛犹被一照,只见冷光如银,四把柳叶飞刀朝他迎面射来。

      “有刺客!保护大将军!”几名家兵反应迅速,当即提刀上前,“苍当当”连声,打下四把飞刀。

      韩延寿大怒,喝声道:“今日是本公寿宴,天子王侯、勋贵百官皆在场,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来闹场子!北钩卫何在?立即警……”

      韩延寿喝喊未完,便听有人道:“刺客啊,来人,抓刺客!刺客劫走了戚贼……”

      韩延寿闻言一震,当即回头,粗暴地拨开身后众人,只见厅堂门口的廊檐下灯笼一晃,夜空上方闪过一截黑影和一截红影。

      几滴血溅下来。

      那红影正是被折磨得浑身是伤的戚回。

      而黑影,束发蒙面,裹得严严实实,连一双眼瞳都仿佛陷入了阴影当中。

      适才骤闻起火,韩延寿与心腹亲随奔出厅堂,一些宾客也随之出来,厅堂人少,把守松弛。便趁着这时,刺客悄悄潜入厅堂,打昏了守卫,劫走戚回。

      堂中有人瞧见,大喊了出来,却不料这刺客如此疾速。转眼之间,便已跃上了屋瓦。背扶戚回,踏瓦而掠,身形敏捷无比。

      接连哄乱,韩延寿心头已是勃然大怒,眉须倒竖,粗硬如铁,他劈手夺弓,瞄向那屋瓦上的身影,箭在弦上,正待松箭射出之时,耳边猛地响起小皇帝音调甚高的激动喊声,“大将军!大将军!刺客要跑了!”

      飞箭离弦,竟射歪了。

      只射中了瓦片,连刺客的衣角都没沾到。

      韩延寿瞋目切齿,瞪了眼过去。却一时顾不上小皇帝,立马又抽了一支箭,对准即将消失的刺客。此番他早已盯住了那身影,沉劲拉弓,搭弦即射,只听得“嗤嗤”呼啸箭声。

      “大将军!”

      秦策这会儿放低声音,攥紧手心,瞧着很是紧张,目光紧随那一道月下黑影。

      只见那箭疾速飞去,黑影足尖踢瓦,想来内力超群,竟震得屋顶上碎石花叶腾空而起,他手腕振动,臂膀轻勾,捞起几枚石子,回头反手掷去。

      一枚石子正撞箭头,“呲呲”声擦出火星,羽箭顿时偏斜,没入花树丛中。另外两枚石子循着箭矢来向,原路返回,径射而去。石子裹挟劲风,震颤凶猛,竟如洪流滚滚奔涌,闪电劈开茫茫黑夜,势不可挡。

      快,太快了!宾客尖叫避开,禁军与韩府部曲家兵尚未摆好守势,石子已然飞射至了跟前,韩延寿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竟觉两腿发软,双脚有如灌铅,情急之下,歪着身子,拔剑横挡。

      “宕”的一声脆响,岁荣剑断裂,竟成三截。

      两粒石子碎剑而穿,钉入堂内木门之中。

      因他歪着身子躲避,两粒石子只是削去他几缕头发,擦过他的耳边,并未伤及要害。

      两截剑坠地,韩延寿握着仅剩的剑柄,浑身僵硬,惊出一身冷汗。

      再抬头,刺客已杳然。

      唯见皎月当空,星夜清明。

      秦策仰望那黑影消失在月下,眉眼晶亮,暗藏痴迷,心脏跳得极快,张着嘴唇,嘴角的弧度因为压抑,两边微微抖动,他掐着掌心,又咬住指甲,拼命忍住,回想着悲伤难过的事,方才没笑出声来。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太爽了!

      上一次这么爽,还是在……临江赌场!

      是他,一定是他!算筹杀手!

      竟有如此强悍的内力。莫说是假剑了,便是真剑,也经不起这两粒飞石的攻势。

      啊,只是可惜了他花重金定制的假剑。不过无所谓啦,秦策现在满心狂喜。还是那句话,他真的、真的,太想认识这个乌金楼的杀手了。他好想、好想,跟他痛痛快快地比一场。

      秦策心神激荡之时,韩延寿摸了一把耳后鲜血,怒急攻心,“追,立马给我追!将刺客和戚回活捉!本公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是!”北钩卫中郎将反应过来,立即率兵追人。

      剩下的禁军与府上奴仆纷纷赶过来,保护韩延寿。

      秦策回过神,眼眸轻瞥,忽的瞧见奴仆中有个垂头低眼的,神色肃严过分,缓缓靠近韩延寿,到他身后,从袖中露出一点银光,似是匕首。

      韩延寿全然被方才那刺客气狠了,咬牙将剑柄折断:“岂有此理!”

      那奴仆握紧匕首,蓄力就要刺向韩延寿。

      秦策忽的拔声提醒:“又有刺客!”

      “嗬!”韩延寿惊呼,终于察觉。

      奴仆目露狠色,举刀挥刺。

      韩延寿连受刺激,武力如遭阻滞,竟不能反抗,后退几步躲闪。

      “大将军小心!”禁军方才被屋顶上的刺客震慑住,没能及时保护大将军,心中甚是惧怕,唯恐被责罚,此时皆怀着将功赎罪的念头,拼尽全力,很快便将那奴仆按在地上。

      那奴仆挣扎着激动不已,五官扭曲,尖叫着:“韩狗!我杀了你!你将我陈国兵士筑京观,屠我陈国城池,害我故土尸横遍野,辱我陈国将军,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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