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寿宴 废物小皇帝 ...
-
长乐宫北阙,多权贵宅舍。
东首最好的地带,便是大司马大将军韩府了。
秦策揭开竹帘,正值傍晚时分,天幕幽蓝,云淡霞黯,回望风景晦暗。而大司马大将军府却是灯火连绵,如悬明珠,但见碧瓦朱门、丹梁画栋,甲兵镇守,刀戟立如林。比之皇宫,且胜五分辉煌豪贵。
热闹亦是远胜皇宫。
此时门庭若市,人群往来,正如密雨啸林。谒者恭迎宾客,接来名刺,口中高声唱名。
“长宁侯车驾到——”
“永定侯车驾到——”
“太常大人车驾到——”
“车骑将军到——”
……
秦策在德春的搀扶下,下了銮驾,摄衣登阶。
谒者扬声呼道:“陛下驾到——”
众臣参拜。
秦策踏步入府,昂着脑袋抬起下巴,泄出五分小皇帝的骄矜气派,扫眼瞥人,然而又因底气不足,深知无人真心臣服于他,显露五分怯意。
因此瞧着,又别扭又好笑。
“陛下来了?”
闻声,人群自动两侧散开,为韩延寿开出一条道,齐齐躬身行礼,这般却比适才恭敬许多。
小皇帝脸色愈发难看,却不得不忍住,和声道:“大将军是社稷之臣,功劳比天。今日爱卿班师回朝,又恰逢四十岁大寿,朕说什么也要来给爱卿站站场子啊,方不至于寒了公卿百官与臣民百姓的心。”
韩延寿听出些讽刺之意,面上却堆满受宠若惊的欣喜神色,敛衣拜礼,诚挚道:“依照季国古制,微臣今夜本该在皇宫,受陛下赏赐庆功宴,一醉方休,所赖陛下仁德,怜臣久不与亲友团聚,便趁此良机,特许臣破例在家府摆宴,微臣深感陛下荣恩,再拜首,叩谢不尽。”
小皇帝心里明白。他就是被拉来当吉祥物的。韩延寿违逆规制,便借着皇帝的名头,给自己正名,堵住悠悠众口。
这一举动,也让小皇帝大觉屈辱。
他是季国的天子,堂堂的皇帝!竟被强迫着到臣子家里来祝寿!像什么话!
还有这些公卿勋贵,他的文武百官!都是些趋炎附势的东西!韩延寿还没篡位呢,竟个个争相讨好!而明目张胆地视他于傀儡!岂有此理,都是些乱臣贼子!
他真想一剑杀了韩延寿……偏偏一瞧见韩延寿,他心里就怕得很。
秦策沉浸在小皇帝的人设情绪中,轻吁气,调整神态,一边嘴角扯着,维持上扬的弧度,扶着韩延寿,咬牙含笑,却眼角泛红,像是被气得都快哭出来了,声音微抖:“大将军言重了,快快请起。朕为大将军备了寿礼,望大将军笑纳。”
小皇帝从德春手中接过一柄剑,递给韩延寿。
韩延寿早知小皇帝去赌场赢下岁荣剑之事,以及赌场的刺杀之案。隐之不谈,只当若无其事,抚剑欢喜不已,连声感谢。
小皇帝气鼓鼓,想忍又挨不过气性,道:“大将军客气。想当时,为争这一把宝剑,还引得一番争执……”
他话没说完,韩延寿身后站着的男子便出声打断,笑道:“父亲平生惯爱宝剑,今得岁荣剑,可谓一圆满。也趁着父亲大寿,宾客云集,儿子斗胆,不妨请父亲一展剑术,如何?”
此人正是韩延寿之长子韩骏,骠骑将军兼北军中侯。
当时赌场发生的事,人皆清楚。那韩洋与韩家的关系疏远若无,死就死了,不值得在意。奈何此人嚣狂至极,竟宣扬叛逆之言。那些话,私下说倒也罢了,摆在台面上……难免落人口实,为后世指点。
如今寿宴之上,又众目睽睽,怎可议论这些?是以韩骏转移话题。
宾客们会意,纷纷恭请:“听闻庄公剑术超群,我等愿观之。”
韩延寿不动声色,捻须长笑,道:“自我戎马以来,苦修刀枪兵法,却是久不习剑术,早已生疏,不敢用剑,恐贻笑大方。只是今日众位热心为我祝寿,此剑又是陛下亲赠,我不忍拂了众位的美意,更不愿扫了陛下的兴致。韩某便献丑了。”
说罢,韩延寿起势,拔剑出鞘,苍啷一声,白光挥舞,灿如流银,辉芒胜似星月。韩延寿连使剑招,飒飒裹挟风声。
众人齐声喝彩,“大将军雄武!”
秦策不禁也暗暗叫好。
为两事叫好。一为韩延寿的这身法剑术;二为薛隐的锻剑手艺。心下又隐隐担忧,大将军一身蛮力的,可别太使劲了,毕竟是假剑,经不起太造。
宾客中有文人,当即脱口华章辞赋,满是溢美之词。韩骏着令乐人谱曲弹歌,一时之间,妙乐如珠,人皆喝彩连连,府内恢复喜气洋洋。
“当真是宝剑啊。”韩延寿舞剑完毕,气都不喘一下,“微臣多谢陛下赐剑。”
说着,他特意解下他腰间的剑,将岁荣剑佩上:“微臣甚是喜欢。此剑得之不易,微臣定日日拂尘,百般珍爱。”
宾客称赞大司马大将军一片赤诚忠君之心。
小皇帝咬唇假笑道:“大将军喜欢便好。改日朕再去赌场,为大将军赢下至尊宝物。”
韩延寿道:“陛下说笑。贵为天子,怎可涉足污浊之地?还是莫要再去。”
初出茅庐的小皇帝,对上精明老辣的大将军,这一番气势相争,简直铩羽而归,毫无还手之力,自己先被气得五官扭曲,道:“大将军说的是!”
弦月高挂,池水碎星。
时至戌正,宾客皆落座,寿宴开始。
舞乐声中觥筹交错。人人给大司马大将军贺寿。秦策坐在首座,各种辞藻花样,什么福泽安康、延年益寿啊,耳朵听得都起茧子了。
韩延寿与来客谈笑风生,一杯接着一杯,不可开交。
倒没几人搭理小皇帝。
秦策心头冷哼,孤杯自斟,不一会儿,三杯下肚,僵硬的面色泛上红晕,眼角微眯。抓起筷箸,捞起一块又一块的肉片,大口用力咬下。
韩延寿余光瞥着他。
好一个殷宣啊,方才竟敢当着这么多人,妄图下他的面子,给他难堪。
韩延寿倒并不生气,小皇帝非常沉不住气,对他又怕又恨,又不能奈他如何,反把自己气得够呛,气得发抖。
如此没用,他压根不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见秦策猛的一起身。
韩延寿微笑道:“陛下何去?”
一见他,小皇帝便泄了志气,如老鼠见了猫:“……如厕去,大将军要一起吗?”
“微臣不敢。”
韩延寿唤奴仆引路。
秦策跟着奴仆的指引,穿过游廊,到得一处净房。其余人在外候着,德春对吉乐使了个眼色,跟随入内。
秦策刚解下腰带,回头一看,扬眉一笑:“德春公公,你转过身去罢。”
德春转过去不看,焦急得直淌汗,压低声音道:“陛下,今夜寿辰,还是莫再冲撞大司马大将军了。收敛性情,千万隐忍,万事顺从大将军,莫招引猜疑,这样便可缓缓图之,伺谋时机。”
秦策系衣净手,握着帕子擦干净,嘻嘻笑道:“ 可有时候,朕真的忍不住啊,可生气了!”
事实上,秦策很清楚,韩延寿经营了十年,等了十年,望着皇位,盼着皇位,现下是局势将成,心痒难耐,恨不得下一秒就逼着小皇帝禅位。将大军庆功宴与寿宴并在一起,便是他的预热。
形势逼人,不管秦策是老实乖巧,还是上蹿下跳,都会被韩延寿盯着,无论隐忍与否,韩延寿都不会减弱一丝一毫的监视。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跟着原书演戏。
他忽然觉得,演戏嘛,还是挺爽的,他也颇有天赋。
德春叹声,小声劝了几句。门外传来吉乐的咳嗽提示,德春垂头肃脸,不再言语。秦策觉得有趣,故意戳了几下他的脸,乐呵含笑。德春心头乌云笼罩,真不知他怎么还这般吊儿郎当笑得出来。
出了净房,秦策步伐缓慢,赏着沿路花景。
其时月色清柔,竹影映墙,潇潇摇漪。秦策静听风敲竹声和隐隐的远方喧声,唇角忽的上扬,眉眼弯弯,笑如溪水潺流,端的俊秀朗润。秦策道:“回去看热闹咯。”
他回头望着耳目众人,啧声道:“快点!”
语音含笑,轻飘飘得像飞羽流云,又清凌凌的爽朗,尾音藏了钩子似的上扬,传向屋瓦上。
大将军府的庭舍廊院,百转千回,层层叠叠栽种花树,广玉兰高大蓊郁,桐柏枝叶葳蕤,交错着将大半面屋瓦都遮住。
屋瓦上,阴影里,黑衣人伏在屋脊,露在夜色的一双丹凤眼,如刀剑霜冰,冷淡锐利,月光仿佛也不能将其融出半点柔和。那一双无情的眼睛,视线直定,穿过如打了蜡一般的幽翠树叶,正垂眼望向堂外的小皇帝。
他与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心头盘旋着一个名字,反反复复,来来去去,正如眼前风吹摇曳的树叶与廊下步履散漫的小皇帝。
小皇帝,殷宣。
殷宣吗?
薛隐黑睫微敛,蒙面之下,嘴唇轻抬,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默念着这一个名字,若有所思,下意识抿唇,喉间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