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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敲打 赤电将军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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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前殿。
四面庄严肃穆,中堂列队站立一排甲胄在身的兵士,尽皆身形剽壮,如虎如狼。
秦策欹坐高台之上,俯瞰眩光金闪的殿下,两边唇角微弯,面上带了些浅淡笑意,轻眯眼眸,长睫敛下一泓湛然水瞳,垂于袖中的左手手指,捻着指腹,轻抚大拇指指盖。
“封校尉路德为建广侯。”
“封护军都尉张基为平昌侯。”
“封轻车将军李约为东远侯。”
“封……”
半个时辰,德春将诏书宣读完毕。按照太常署制定的流程,接下来,该由天子亲自宣读,授爵赏赐,以慰忠臣良将之心。
小皇帝舒卷衣袖,伸手接来诏书,一番浏览,却是久久未读。
韩彭道:“陛下?请陛下宣诏。”
秦策望了眼韩彭以及跪在殿下不动声色的大将军,双目游转,见底下各色的眼神,略一挑眉,启唇,语声清亮端缓道:“制诏:大司马大将军韩延寿,忠贞德高,外抗强敌,内扶社稷,今而灭陈,拓吾疆土,功劳赫赫,堪为肱股良臣,朕心甚感,今封大司马大将军为庄公,邑三万户,赐九锡。”
秦策诵完,缓缓一顿,合上诏文,道:“大将军,接旨吧。”
韩延寿稽首:“微臣谢主荣恩!惟愿吾皇长乐未央,惟愿季国一统天下,千秋万年!”
郑重叩首,韩延寿起身,步伐稳健,一步一步上前,接过诏书,又再叩礼。
手握诏书,韩延寿回首面向百官群将。
“拜见庄公,恭贺庄公!”
众人齐声高喊。
韩延寿面带喜色,眼角上扬,眸子精亮,正是勃发壮志,雄心愈盛。
他虽不在最高处,却占据宫殿至中,身后站立数人,似簇拥了百万之众。而他身后,延伸一线之上,秦策虽坐高台龙椅,仿佛俯瞰众生,却是如悬高崖,孤身摇摇欲坠。
在这场庆功典礼上,傀儡小皇帝只要当好他的吉祥物,说着事先被要求背上的辞令,颁诏、封赏、设宴、赐酒。
宫殿里歌舞升平,人声鼎沸,望群臣百官、宗亲诸侯争相与韩延寿攀谈敬酒,目光里全然没有皇帝,感着韩延寿愈发煊赫的权势与他满溢出来的野心,这整个朝堂好像他才是主!
傀儡小皇帝如被烈火炙烤,愠怒忿然,一个劲地闷头饮酒,不慎挥手掀翻酒盏。
咕噜噜一声,连着当当声,酒盏滚落玉阶,好巧不巧,正落在韩延寿的脚边。
人群瞬时寂静,眼观天子与权臣,神色各异。
金殿之中,暗流涌动。
韩延寿微微一笑,将酒盏捞起,作揖道:“陛下年幼贪杯,恐将醉矣?”
韩延寿虽名臣子,却有着比帝王还威严的气场。往那一站,张口言语,语声雄浑,叫人无敢抗拒。
原书中便是这样描述的。傀儡小皇帝顶着视线,深觉焦灼,生了些退避惧意,大乏底气,先避开了视线,心思飘忽,抚额虚声道:“朕确有醉意,大将军见笑。”
韩延寿不紧不慢道:“陛下不妨移驾偏殿,休息片刻。”
小皇帝忙道:“便依大将军的。”
太监搀扶身形虚浮的小皇帝,径到内室。德春倒了清茶,小皇帝咕嘟饮尽,齿碾茶叶渣子,气呼呼地呸道:“可恶,可恶!”
秦策这会儿完全跟着原书剧情走,小皇帝大感威胁,急怒交加。
韩延寿把持朝政,已有十年之久。十年苦心经营,手揽文武大权,使朝中上下都渗透着他的人。如今更是凭借大功,受封公爵,获赐九锡。下一步,就该扫清障碍,假以禅位之名而行篡位之实了!
眼看着韩延寿的“天命”“时机”就快到了,小皇帝焉能不急?
秦策代入角色心理,酝酿情绪,咬牙切齿,连灌三杯清茶,如灌酽酒,面色酡红不减,反浇得火苗直窜,指节死死扣着杯沿,开口撒怨:“他……”
“陛下酒醒了吗?”
小皇帝堪堪吐出一个字,正当这时,自殿外传来一道话音,浑厚强势,伴着沉雄铿锵的剑履声。秦策眼前轧下一片阴影,如巨山倾覆,他抬头,韩延寿转眼已是逼近了他跟前,竟没有太监通报。
秦策咬了咬下唇,装得惕然色变,如被一震,露出怂了的赔笑:“是大将军来了。酒醒了,大将军一来,朕便酒醒了。”
颤抖的声音里含着些不快,情绪拿捏得极其周到。
一眼就让韩延寿看穿。
小皇帝被他鹰隼般的眼神盯得不安,忙得起身,一时略微手忙脚乱,“大将军请坐。朕瞧大将军方才也喝了许多的酒,朕倒一杯茶给爱卿醒酒。”
说着,执壶耳倒茶。
韩延寿便在一旁看,他此时身着朝服,头戴高冠,身高八尺,体态 高伟,眉目之间尽显精锐,眼神轻瞥,威严毕露。
走近几步,小皇帝开始心慌;坐在方才自己的座位,小皇帝火气如喷,直涌上来,牙齿抵咬舌尖,开始手抖。
韩延寿端坐,好整以暇,“陛下,茶可灌不醉人。”
小皇帝“啊”的惊惶一声,低头见茶水漫过杯沿,湿漉漉的沾了自己的手竟不知。他连忙放了壶,倒掉多余的茶,递到韩延寿桌旁,“大将军请用。”
韩延寿颔首:“能得陛下斟茶,微臣受宠若惊。”
单手轻搭漆耳杯,却不饮。
小皇帝见他这般故作倨傲姿态,心头浮躁,忍了一忍,没忍住,张口道:“若无大将军抬举,岂有朕之今日?朕只不过斟了区区一杯茶罢了。”
末句词义多赘,咬字甚用力,皆下重音。
韩延寿却是一笑,观他孩童气性,“陛下能有今日,只因陛下体内流淌的是季室殷家的血。微臣受先帝恩典,辅佐陛下乃天经地义,何有‘抬举’之说?”
小皇帝道:“辅佐!”
韩延寿道:“可惜臣尚未开始尽责,陈国余孽就作乱,为扬君威,以安季国,臣只得率兵出征。幸得一切顺利,短短时日内,臣便可回京,此皆陛下之德。”
说着,他起身拱手,抬着剑锋一般的眼皮望皇帝。
小皇帝面颊红润,鼻腔呼呼,暗自怒气冲天,却是不敢再说,只敷衍道:“爱卿辛苦。”
韩延寿慨然道:“为季国千秋万计,何曾辛苦?”
秦策心想你倒还装上了,封号名不虚传,果然是庄公。
“朕歇差不多了……”
韩延寿稳如泰山:“臣有三事,要与陛下禀报。”
秦策早将原书剧情记得烂熟于心,自然知道这一出,也是一动没动。
“臣出征在外,心中始终牵挂季国与陛下。听闻陛下沉溺纨绔取乐之道,招猫逗狗,六博掷骰,与庶民饮酒斗鸡为乐,还常闯出宫,闹了些事情出来,叫太傅甚是头疼啊。”
虽则人不在京,可记载着“小皇帝每日一举一动”的竹简流水价送往军营,韩延寿身在千里之外,却可谓了如指掌。
韩延寿笑道:“当初迎陛下回宫,竟不知陛下有如此本事。”
小皇帝道:“朕……是爱玩了些。”
“陛下到底年幼,不知分寸,臣身为辅政大臣,自当尽劝谏之责。万望天子行事端庄,切莫荒唐。”韩延寿一挥手,太监奉来一碗鸡汤,“陛下面色不畅,瞧着酒还未醒?正好,微臣特意让御膳房熬了一碗鸡汤,陛下请用罢。”
那鸡汤金澄澄,浮着一层油花,全无香味。
好端端的说着,怎么莫名其妙冒出一碗鸡汤?小皇帝甚是狐疑。
韩延寿道:“臣听闻陛下在民间练得一手厨艺,想来自然瞧不上这碗鸡汤了。”
“……岂敢?”看来韩延寿是非要他喝不可的了,难不成有毒?小皇帝在心中思忖。
韩延寿哈哈笑道:“陛下尽且喝吧,无毒。”
被戳破内心,小皇帝面色唰得泛白,手又开始抖了起来,调羹碰得瓷碗当当响,当着韩延寿的面,抿了一小口。
韩延寿道:“这是陛下的赤电将军。”
小皇帝含着鸡汤,欲吐已是先咽下了,但觉喉间泛起腥气恶心,反胃干呕,一双桃花眼,眼睫带泪。
“陛下爱玩,却也不可违了祖制,作那些轻狂姿态。陛下至高无上,如有闪失,季国奈何?但请陛下,莫离皇宫,当以贵体安康为重,当以季国社稷为重。”
望着韩延寿,小皇帝愈觉胃部烧痛,心肺滚焦,道:“朕……朕遵大将军之命。”
“鸡汤,陛下趁热喝吧。”韩延寿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袍袖,“微臣还要报奏第二件事。”
小皇帝有气无力:“汤有些烫,大将军且说无妨。”
韩延寿道:“第二件事,臣想与陛下论论梁王。陛下二十日前便发令郡国,列侯皆遵而入京,参与了朝拜与庆功大典,唯独梁王一家未到,岂非失仪?微臣以为,梁王仗着是陛下的长辈,目无法纪,怠慢陛下,性情实是桀骜不驯,恐有不臣之心。”
小皇帝眼前金星乱冒,满是斗鸡赤电将军生前的样貌,虚弱道:“梁王途经北原,正值春来暴雨,旧疾复发,阻了入京之路,还需再有三四日工夫。梁王派使者解释缘由,请求豁免,增延三四日。念着事出有因,梁王年长,朕便想批准梁王之请,延缓入京。”
“微臣了然,只不过细想来,”韩延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当年镇守季国门户、生擒卫国名将、威风凛凛的梁王殿下,不曾想私下竟是个怕风怕雨的病秧子?这几年里,大大小小不知生了多少场病。”
秦策有点想笑。
小皇帝反胃想吐,愈是烦躁害怕,忍耐道:“那依大将军,该如何处置?”
韩延寿道:“梁王一者陛下尊长,二者大功于季国,三者驻守边线,身份尤其特殊,此番又是真发旧疾。微臣以为,当小以惩戒,不若罚金百两,再削去梁国的雾州与会音、会桑二郡。如此或能服众,且以警示梁王。”
“好好好,全凭大将军惩处。”眼前的权臣犹如狂放恶魔,小皇帝只想着让他速速离去。
却不想,韩延寿施施然又说起了第三件,“微臣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陛下准允。今日是大军回朝之日,亦是微臣的生辰之日。微臣飘零多时,盼能借此良机,与亲友府宅团聚。望陛下怜悯。”
在季国,胜军凯旋归来,需参与封赏大典,当夜还有庆功宴。
韩延寿之请求,实则便是相当于将今夜的庆功宴,与他自己的生辰寿宴并为一起。
这当然是权臣的精心巧思。
故意拖延时日,使得庆功宴与他生辰宴恰在同一日,彰权显势,莫过于此。
小皇帝皮笑肉不笑,“太傅韩大人早与朕提议此事,朕怜大将军为季国劳苦功高,已批准,且下令置办。故而今夜宫中,并无庆功宴。朕与群臣,将同往府上,为将军贺寿。大将军也可尽可在自己的寿宴上,与亲友同僚,一醉长欢。”
韩延寿神色寻常:“臣多谢陛下恩典,陛下圣明仁德。此番得胜,虽未能捉得陈国太子,却拿了他之主将。此贼名唤戚回,微臣斗胆,请陛下将此贼交与微臣处置。”
小皇帝道:“大将军既已裁定,何须再来问朕?”
韩延寿神色寻常:“季国之事,皆决于天子,臣子岂敢独断。”
“大将军……”小皇帝嘴唇嗫嚅,心头抱恨,面目怀怨,“多此一举。”
此时,他再伪露恭敬的笑,都掩不住意气风发,韩延寿道:“是陛下恩宠微臣,微臣誓报君恩。”
君恩?小皇帝暗暗一哼,心头烦躁,道:“封赏大典将要结束,爱卿稍事准备,今夜还有寿宴呢。”
“微臣叩谢陛下。鸡汤,陛下别忘了。”
韩延寿微微一笑,这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