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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权臣 大司马大将 ...

  •   春二月,下旬,廿六日。

      昭邑城外,东郊,仪仗巍巍。

      文武百官、南北禁军,皆整装列队,垂首候立。人皆难掩激动颜色,内心盘思,左右轻声言语,不时安静下来,但闻郊外鸟啼声。

      又过片刻,忽的传来绵延呼吸声。

      群臣齐齐望向前方的玄金銮驾,只见小皇帝东歪西倒的身影。

      太傅韩彭见状,面露不悦,踏步上前。

      离在銮驾旁的德春眼疾手快,忙得轻咳几声,唤醒秦策。

      秦策一下子睁开了泛着红血丝的双眼,余光瞥见韩彭过来,立马正襟危坐,神态肃然。

      韩彭道:“陛下莫非困了?陛下以天子尊体,候迎大将军凯旋回京,意在彰显拳拳爱才爱兵之心,岂可失了礼仪体统?”

      “朕……”秦策一开口,先冒出个哈欠,他若无其事地掩唇打完,看向韩彭,一本正经,“朕没困啊。”

      韩彭道:“望陛下端重。”

      他给德春使了个眼色,叫德春时时盯视,随后才退至百官列队。

      德春会意应声,又往銮驾近了几步,用着细若游丝的声音,劝道:“陛下忍耐些吧,便是再困,也绝不可失态。”

      秦策一张脸好大怨气,低哼道:“我昨夜亥时睡,今晨卯时起不到就起了,那一番重重礼节给我折腾的,又困又累,可算到了这个地方,还不许我偷偷打儿盹!我就奇了,人午时才能到,为何巳初就要在这枯等!”

      他偷偷回头,看了眼那些文武官员的老头,“他们体力可真好,也不嫌累,你看,个个都眉目红润,翘首以盼。”

      德春暗自叫苦,背后前额冷汗不断,就差跪下求他了,心下也实在不知为何这小皇帝一时明断利落一时糊涂作闹,忍耐道:“陛下莫发怨言了,此时不同往时,眼下大司马大将军是真的回京了。”

      “回就回吧。”秦策笑了一声,眉目纯澈,竟透出几分乖巧天真,“他总算要回来了。朕对大司马大将军,也是思念尤重啊。”

      秦策还记得他刚穿来时的景象。

      伊始,他被声音倾轧包裹。

      千奇百怪、乱七八糟的声音,铺天盖地急滚而来,如巨浪狂潮般鞭笞着,千军万马般轰隆着,将他的耳膜与心脏震得猛跳不止。

      声音持续了许久,好似日久经年,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知几时,陡然间喧嚣急转,变得压抑堵塞,沉闷至极,像是隔了一层。

      秦策的意识回拢,却见眼前一片灰蒙蒙雾茫茫。

      他被扶着,一步一步上了台阶,被按着,坐在了冰凉的高位上。

      底下传来的声音不透气。

      秦策聚精会神听了会,他们说的什么?好像是:

      “奉贺陛下登基,千秋长乐,永寿无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

      紧接着,又是模糊不清的声音,似有争吵。

      秦策正自茫然,迎面突然射来一束白光。

      他下意识眯眼,再睁开,瞬息间乍见眼前灰蒙俱散,景象豁然明晰,一切声音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圣人言攘外必先安内,季国首要之祸,当在梁王。先帝在位期间,梁王自恃功高,又是先帝的长辈,数次缺席朝觐,今新帝登基,又称病不朝,其人已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况其手握重兵,不得不防!”

      “微臣以为,该先给卫国一个教训,以示我季国威严!我季国攻打陈国之时,卫国上蹿下跳,或给陈国兵力支持,或骚扰我边线州郡。此番虽灭掉陈国,却遭卫国趁火打劫!这般恶邻,竟厚颜无耻地提出结盟,如此反复无常,绝不可姑息!”

      “只是卫国兵马强悍,武备精良,尤擅阴谋诡计,万不可轻易开战,还是先剜掉梁王这个威胁好。”

      “一旦对梁王宣战,势必要分走些兵力,虎视眈眈又贪婪阴险的卫国难道会放过这个时机?”

      “梁王桀骜不驯,该讨伐梁王!”

      “卫国欺我国土,该讨伐卫国!”

      外头的日光照进来,反射着古色古香的金殿与秦策眼前门帘一般的十二旒白玉珠。他动了动脑袋,那白玉珠随之晃动,清脆的声音里闪着熠光。

      视线越过玉珠,只见狭窄的殿中挤了二十余人,左右站立,皆穿古时服饰,束发戴冠。

      秦策又低头观察同样装扮的自己,不禁陷入恍惚茫然,大脑一片空白。他闭眼睁眼掐手,按着跳动的心脏,重复了好多次,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大臣争论不休,你一言我一语,长篇大论,音调愈发激昂。

      秦策听得实在头疼,回想着电视上的台词,清了清嗓子,“众位、众位爱卿!”

      群臣没听见。

      “众位爱卿!”

      群臣还是没听见。

      秦策嚯地站起,抄起竹简敲打桌案,声音拔到最高,“别吵了!都安静!”

      如此一来,吵声戛然而止,殿内静了下来。

      群臣望向他们的皇帝。

      秦策被这齐刷刷而来的气势唬了一下,若无其事坐了回去,依旧仿照电视上表演,绷起脸色,“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嘛!好了,一个一个说!你们一齐说,我……朕,朕就两只耳朵,哪里听得过来!”

      群臣怪然色变,面面相觑,透着几分微妙。

      秦策:“?”

      好些大臣的视线,往他右侧飘去。

      秦策循向而望,见他右侧一人跽坐。

      “陛下。”

      那人忽然出声,微微垂首,“陛下初登大宝,诸事繁杂,今日所议确实多了些,气氛也热闹了些,惊扰了陛下的孩童心性。只是朝会议政,涉及国事,众臣自当畅所欲言,探讨个明白,好为日后的政策准备。”

      秦策还没反应过来,群下已齐声道:“大将军所言极是。”

      大将军?

      底下一人出列,道:“臣等意见不定,再争辩下去,恐也难有结论,还请大将军决断。”

      又听大将军缓缓开口,气态沉稳雄浑,道:“我季国自历帝之乱起,到今已有十三年。十年烽火连绵,不曾一宵止息。当今,战乱方平,季国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不论是斥责梁王,或与卫国算账,都不宜急迫。”

      群臣左右交流,皆是认同地点头,“大将军说的不错,现下是该养精蓄锐,以待时机。”

      齐喊:“大将军英明。”

      声如擂鼓震瓦,威武长鸣。

      这时,那大将军欠身,姿态恭敬地问秦策:“不知陛下意见如何?”

      ……秦策没有任何意见。

      “大将军,”他停顿片刻,发自内心道,“英明。”

      没料次日,鸿翎传报,苟延残喘的陈国太子与将领率着一千兵马,死灰复燃,卷土重来。韩延寿为彻底剪灭陈国,率十万人马,亲兵出征。

      过去多久了?

      一个月,又二十七日,六个时辰……

      日头炽盛,春阳明耀。

      又有熏风拂面,秦策已是下了銮驾,站在群臣前侧,歇了思绪,困酣双眼,只觉昏昏欲睡。

      突然,脚下所站的土地隐隐动荡,群臣激声躁动。

      “瞧!是旗子!”

      “将军回来了!”

      秦策清醒了,静静抬眼,望着远方飘起的“韩”字旗,以及起伏山峦前赫然现出的浩荡兵马,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韩延寿出征之日。

      春未发,清晨尚且寒凉。金戈震天,万马如奔。二十万大军卷起狼烟遮天蔽日,纵横万里,许久才散开游云晴空。

      将近两个月后,尘烟再度卷土而来。

      秦策脚下的土地愈发震响,和着号角长奏,礼乐庄重而高昂。那二十万大军徐步而近,声势遮天。

      当先一人胯下骏马烈烈,肩挂披风,盔甲照鳞。

      有言人高马大,果真不虚。

      韩延寿年在四十左右,身高八尺,伟壮健硕,猛虎雄狮般的人物。窄面长髯,形容粗粝,浓眉之下嵌着一双有些细的吊梢眼,眸子精光四射,眼珠轻移,如鹰隼盘旋,气势扑面而来,雄壮胜意不可忽视。

      秦策仰头望着他。

      太傅长呼:“大司马大将军回京——”

      百官相和:“恭迎大司马大将军回京——”

      如怒涛卷浪。

      秦策按了按嗡嗡作响的耳边,直待骏马近前,离他仅有五步之遥。

      韩延寿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游目四顾,落在秦策身上,颔首倨傲。片刻后,才翻身下马,以恭态行礼,拱手道:“微臣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无极。”

      虽表恭态,却气场霸道,昂首挺胸,气势碾压十六岁的少年。

      在他面前,小皇帝恍若稚嫩黄雀、初生牛犊。挥起的轻飘飘一阵风,就能将他掀倒。

      秦策感受到强烈的压迫,心下一叹。

      果真是不可一世的权臣,如此摄人!

      他根据原书的人设安排,管理表情,含怒怀惧,兼露不满与胆怯,作势扶起:“将军请起。”

      韩延寿起身道:“怎劳陛下出城相迎?微臣不胜惶恐。”

      “将军灭陈,有定鼎之功,季国的江山社稷,岂能少了将军?今将军携众将士总算归朝,朕心心念念,自当出城相迎。”

      听了小皇帝的这一番话,韩延寿微笑,漫声道:“此乃微臣与众将士之幸,各位,还不谢陛下?

      得他命令,大军齐声道:“谢陛下隆恩!”

      敬将军而不重天子。

      秦策耳边又被一震,自知韩延寿在军中的威望不凡,笑道:“将士们一路劳顿。宫里备了大典,朕盼入城与众位将士宴饮欢醉。”

      韩延寿恭敬道:“请陛下登舆。”

      秦策假意推辞,而后登上銮驾。

      韩延寿仍是一马当先,副将护佑,天子銮驾居中,百官追随,连绵大军迤逦入城,浩浩荡荡,尽显威严。

      禁军开道,满城百姓俱立两旁,只见那马上八面威风的权臣、銮驾中的傀儡小皇帝、肃穆军队和被活捉押着的敌国将军。暗暗议论,皆不敢高声。

      秦策坐在銮驾之中,窗门皆闭,尤听銮铃声阵阵,马蹄哒哒,脚步轰轰。

      他悄悄推开车窗一线,觑着眼往外张望,但见人海如潮。

      他瞧见百姓的敬畏与恭顺。

      瞧见了舅舅赵千秋,忧虑、不安、凝重的面孔。

      还瞧见了薛隐。

      人群当中,一身粗布麻衣,抱剑而立,依然无甚表情,寡淡无波,似乎超脱了人群的千百种情绪,疏离无思,只是看着,冷眼看着。

      看着傀儡小皇帝和权臣之间的争斗。

      秦策关上窗,从袖中掏出一支棒棒糖,没有含着,而是直接咬碎,嚼着糖粒。

      依仗走得极慢,半个时辰后,径过驰道,抵达东司马门。

      皇宫,壮丽楼阙,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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