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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油菜花田 不如跟我吧 ...

  •   未时,春光明媚。

      吉乐躬身碎步走到长乐宫天子寝殿,抬着滴溜溜的眼睛左右一转,又迅速垂下,万分恭谨地唤了一声德春公公。

      德春面色如常,教他打来一盆清水,端着衣饰与铜镜,一道往里殿走去。

      绘着云龙纹的金漆三扇曲屏之后,两个小太监正替秦策更衣。秦策午觉刚醒,正在耍脾气:“这不是朕想穿的衣服!朕要穿明亮的!”

      德春对小太监道:“我来给陛下更衣,你们去沏一盏芽儿茶,放些甜露。”

      小太监不疑有他,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德春与吉乐上前,替了两边位置,服侍小皇帝穿衣结带,挽发束冠。悄然间,吉乐塞了一张掌心大小的纸条给秦策,秦策展开,一目十行。

      是舅舅递来的信。

      其一,称他现在已是结识了北钩卫左监、城门司马、宫门司马这类人,送给司隶校尉的东山墨效果甚佳。

      其二,正值少府选奴入宫,舅舅暗中假借余代的关系,上下打点,在御膳房、太医院、宫门、掖庭等处塞进了一些内应,安置在私宅的双胞胎哥哥殷融正列其中,在御膳房当火夫。这些人或是死士,或是刺客,或是心腹家奴,可以相信。

      其三,殷凝已盗走了证物,且去乌金楼递了竹笺,舅舅又诈称北钩卫左监的名头,买通了昭邑县狱的牢头,一切安排妥当,只待时日到来。

      最后,也一直按他的吩咐,派人盯紧薛隐。薛隐整日铺中打铁,并无异常。

      辛苦舅舅。秦策看完,攥着纸条,走出屏风,拨弄了几番摇曳的灯烛,挥袖遮挡,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势烧了纸条,转身取下墙架上的岁荣剑,佩在腰间。

      德春和吉乐举着铜镜,一边替他调整发冠与剑带。

      德春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担忧道:“陛下,大司马大将军明日午时便抵京了。今日陛下还是待在宫中吧。”

      秦策照镜笑道:“德春公公,人生在世,但求及时行乐,朕最不想辜负的就是春景啊。”

      他撩着袖袍,看自己的气派,自觉甚是满意:“如何?朕像不像郊游踏青的纨绔子弟?”

      “陛下天生俊秀,自是尊贵不凡,”德春仍不安,想着再劝劝,“不过咱们还是……”

      秦策已朗然一笑,跨步流星而出,正巧碰见端着清茶的两个太监,抬手握着杯沿,一饮而尽,口齿皆弥清香。下阶转到御马苑,与太仆争执了一会儿,摆着桀骜小皇帝的架子,强自挑走骏马,纵马出宫,太监侍卫们照例跟随监视。

      东阳里,长街之上,翠柳拂水,风来花落,正熙攘热闹。

      薛隐放下烧得火红的铁钳,见梨花花片飞扬,一抬头,眼微偏,透过支起的木窗,正见纵马踏过柳带桥、直往西郊去的秦策。

      只是一瞥。

      薛隐便低下了头,一语不发地用麻布包好一柄长剑,递给对面之人。

      对面之人却没接,道:“宜思原,劳烦薛老板亲将送剑。”

      薛隐道:“铺子繁忙,抽不得身。赵大侠派人时刻坚守,该最是清楚了。”

      赵千秋心下一愣,他的眼线隐匿得应是很好,却不想竟被发觉了。也怪不得阿宣对他甚是关注,这个铁匠铺老板果真不一般。他避而不谈,只道:“送剑西郊,这是阿宣的主意。”

      赵千秋从袖中取出一块金饼,语声温和地请求道:“薛老板,便耽误您片刻。”

      薛隐忙着手里的活计,目不斜视,冷淡道:“他自己为何不来。”

      赵千秋道:“其实……除了取剑,阿宣还想邀薛老板一道踏青。”他指了指外头的景色,和颜悦色,呵呵且笑,“这不,今日风景甚好。”

      薛隐随意扫了一眼,也不曾看清,道:“我换个衣裳。赵大侠先去吧,不必等我。”

      像薛隐那样的古井无波,赵千秋本还以为要大费工夫,没想到他爽快答应了,心下欢喜,“一言既出,可不能反悔!”

      薛隐平静地嗯了一声,去到铁匠铺后院,打了一桶水到自己屋中,简单清洗一番,换下沾满铁屑与汗锈味的衣服,另穿上一件洁净的灰布麻衣。

      瞧见箱笼里一件衣裳,目光忽的顿住。

      是引秦策去下市时,借给他穿的衣裳。

      倏然想起,那一日竹林前被撩起的衣角,一晃而过的一截清瘦白腰。

      薛隐一时走神,抿了抿唇,眉心迟迟蹙起。

      过了片刻,振手关上箱笼,眼前再看不见那些东西。他面淡如水,只是步子快了些,与田叔等铺子伙计说了一声,驾牛车离铺。

      宜思原位于京城西郊,依山傍水,碧草如茵,正是踏青好去处。当下时辰也好,故而满是结伴的人群,斗草观花,射柳投壶,或野宴登高,或嬉戏歌吹。

      春笑喧喧,人皆闲适。

      却有一列人奔行,神色略显匆忙慌乱。

      “纸鸢飞了那边!快去追,燕子形态的纸鸢!”

      晴朗云空,浮游无数只纸鸢,一眼望去,十只里有八只是燕子形态的。

      薛隐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驾着牛车驰过小径,两侧梨花簌簌。一路有人暗中指引,再回首,已是远离了最喧闹的宜思原中心,渐处偏僻幽逸。

      四下望去,远山倚绕村庄,遍野油菜与桃花,杨柳随春风。

      薛隐停下牛车。

      等了片刻,一只折断的纸鸢飘飘然从柳树坠落,正挂在黄牛的牛角上。

      牛甩了甩头,哞哞低哼。

      薛隐面无表情地拿开纸鸢,微微仰头,斜眼望去,只见柳树上跳下一个少年,扬起一阵清风,紧接着便是清脆的笑声:“薛老板,许久不见啦。”

      捡起纸鸢和细绳,声调一低,叹气:“可惜了我这漂亮的纸鸢。你会放纸鸢吗?咱们玩一会……”

      薛隐不予理会,将长剑递给他:“你定做的剑。”

      “我瞧瞧!”

      秦策兴奋地接过长剑,揭开麻布,抚摸着剑鞘上的纹路与剑格嵌着的宝珠,不禁连声惊叹,当即蹲了下来,盘腿坐起,解了腰间真剑,两相对比,全然一模一样!若叫他闭眼重认,他绝不能辨认出!而再开剑细看,又是难以辨认,甚至那假剑也瞧着寒芒毕现。

      一时秦策更是无比感慨,“薛老板,你真好手艺!”

      薛隐见秦策手舞足蹈,抬手间露出一截细腕。

      他着淡绿直裾,色泽清亮,衣襟与袖口处的雪白滚边,绣有暗金云纹。这一身与眼下之风景,相映成趣,衬人舒朗阔然,几分清纯。方才策马,衣袍翻飞,更是意气风发。

      薛隐移开视线,神色淡淡:“尾金。”

      秦策抬头,眉目明润,澄亮逼人,笑道:“我让舅舅送去铁匠铺了。”

      见薛隐不说话,秦策又笑道:“我总不能随身带着七千钱踏青吧,多重啊!”

      跑了这么一趟,薛隐虽有不满,却也没说什么,驾着牛车,正打算回去。

      秦策道:“也带我回去吧,懒得走路了。”

      没得到主人同意,他就迅速爬起来,一边收拾,一边三步两步上了牛车,与薛隐并坐,怀中抱着一把长剑,腰间悬着一把。

      薛隐心中不大情愿,奈何秦策死乞白赖着不走,板着脸,随他罢了。

      牛车行了两里路。

      秦策忽然开口,“薛老板啊。”

      他随手折了路边一支嫩黄的油菜花,嗅闻花香,语声清朗含笑,听起来只是随口说起,“二十天前,临江赌场死了人……”

      转头歪着脑袋,“那日黄昏,芦苇丛中的是你吧。”

      牛车依然轱辘轱辘,喀吱喀吱。

      田畴满是油菜花,山野铺金,层叠如浪。薛隐驾着牛车穿过,手臂拂过一侧比人还高的油菜花,花枝一颤。

      “你认错人了。”

      “是吗?”秦策捻着花根,望着那黄色的花粉簌簌而落,他有些苦恼,“怎么办?可是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啊。”

      话音落,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薛隐眉眼一敛,立时移身闪躲,抬臂捂住口鼻,跳下牛车。

      秦策撒药粉撒了个寂寞,“哎呀”一声,惋惜道:“这可是舅舅在下市买的好药,可惜了,浪费了一百钱。不过你身手真好啊,果然深藏不露。”

      薛隐道:“我说了,你认错人。”

      “我也回了,直觉告诉我,我没有认错人。”秦策鸠占鹊巢,占了他的牛车主位,笑意盈盈,“证据吗,就是铁屑了。”

      芦苇荡石头上沾着的铁屑,衣裳上的铁屑……

      证据太弱,秦策其实也不能断然。真正令他笃定的,是买下双胞胎奴隶时,薛隐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秦策本身的直觉。所以,他请舅舅派人暗中盯着薛隐。

      薛隐一定察觉到了。

      他面色微冷:“铁匠铺随处是铁屑,每个铁匠都是你要找的人?”

      秦策睁大了眼睛看他,竟欣喜:“薛老板生气了吗?你居然生气了!”

      “……”薛隐面色恢复平淡,“从我车上下来,交易已经结束,其余之事,与我无关。”

      秦策牵着牛绳翘着腿,道:“算上打剑和下市,我们之间也两次买卖了,多少有些情谊吧,别这样冷酷啊。”

      薛隐只觉此人轻浮,排斥感愈发浓烈,不禁心下烦躁冷笑,指抵唇齿,呼出哨声。

      那原先安安静静的牛突然躁动起来,哞哞哞地吼叫,震着牛蹄,竟是发狂了。

      牛发起狂也是真吓人,秦策被带着四处晃悠,眼前一片油菜花扫脸,他惨叫一声,被甩下牛车,沿着小坡摔下,“啊啊啊”地长叫,扑通倒在油菜花田里。

      牛跑回薛隐身边,蹭了蹭主人,安静如初。

      薛隐摸着牛头,以作安抚,坐上车板,就要离开,瞥了眼坡下,却听油菜花田里久久没有动静。四野寂静,薛隐蹙了蹙眉,一时踌躇不前,犹豫了好一会,才出声喊人:“喂。”

      又喊:“殷公子。”

      仍是没有回应。

      薛隐疑他装模作样,反正他惯是会故弄玄虚。驾车走了一里,仍不见后头有动静,他又蹙眉,犹疑之间,已经驾车回转,到了原地。薛隐进入花丛,沿着坡道往下,拨着油菜花,道:“喂!”

      连唤几声,都不闻回应。薛隐更加疑虑,待要往花丛深处。

      忽的,身侧闪过一抹白绿淡影,油菜花枝摇曳,扑簌簌飘落花粉,掀起馨浓浮香。薛隐只觉迎面一撞,肩膀被人按住,用力地一推,身体失控跟着后仰,薛隐立时醒悟了,心头一愠,下意识攥住眼前那人的手臂,收紧反手一扣。

      “哎呀!”秦策惊呼。

      二人一齐卧倒在花丛中。

      薛隐后背微痛,躺在油菜花之上,胸前趴着一人,响起一声带着嚣张笑意的闷哼,正是秦策。

      薛隐道:“下去!”

      秦策直起腰,却偏不下去,顺势而为坐他身上,欢喜道:“薛老板啊,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下去!”薛隐面色愈冷,盯着他。

      秦策大有脸皮似城墙厚、阴险狡诈的无赖做派,嘻嘻笑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直觉特别准。”

      “比如说你,你虽然好似冷冰冰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但我就发现,你总是暗中盯着我,之前在奴隶坊,你就瞟了我一眼吧;离开下市的船上,张老板失足坠水,你又瞟了我一眼吧。还有方才,你也没有一走了之,其实,你是个很好的人啊。”

      薛隐眉心紧蹙,暗自悔恨不已,转着脑袋往左,避开秦策那张脸。

      秦策俯身弯腰,向左追去,望着他的眼睛,道:“我可非常敏锐的呢!你瞒不过我。哼,所以说,是你吧?”

      薛隐往右转去。

      秦策也往右追去,穷追不舍:“是你吧?”

      薛隐烦了,冷冷掀着眼皮,正对上轻浮少年的一双明亮笑眼。

      对方一错不错地垂头看他,墨发束起,垂落着如杨柳摇曳,笑意融融,狡黠又透着几分故作天真的恶劣。

      薛隐抿紧了唇,心中甚是不耐,绷着脸,错开眼神。

      “薛老板啊,”秦策悠悠然地一声叹息,撑坐他腰上,手里揪着油菜花,“你嘴可真硬啊。”

      “……”薛隐呸掉落在他嘴角的油菜花粒子,暗暗咬了咬舌尖,几乎是一字一字道:“下、去。”

      他一向不喜与人接触,只是人前需隐藏身份,不可动武,否则岂能受制于他。

      秦策没听见,闲扯道:“其实我一直好奇,薛老板为什么做提灯人啊?提灯人来往下市,应是很危险吧?毕竟法外之地,如若有一天,被朝廷一锅端了呢?”

      薛隐咬牙,青筋凸起。

      不行。

      这样的人,他还是忍不了。

      “所以,”秦策微微侧着脑袋,弯眸扬唇,也不与他纠结那日芦苇丛是不是的问题了,直接明牌,“你不如跟朕吧。”

      薛隐片刻没说话,也没动作,好似静止了一般。

      秦策道:“别做什么铁匠提灯人了,多累啊,跟朕吧,朕保你荣华富贵,福泽绵延,惠荫后世子子孙孙。如何?考虑一下?”

      薛隐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也是被气狠了,冷冷道:“另请高明。”

      他忍无可忍,欲动手,拦腰将他翻下。

      只是当手指触到秦策的腰际时,秦策已抬腿起身,丢了油菜花,居高临下地垂眸看他,哼笑道:“你是嫌弃朕是个傀儡,觉得朕在给你画饼是吧。”

      薛隐手里落空。

      “你早知了我身份,却看我背着大司马大将军搞小动作,我心里实在不安啊,没办法,”秦策从花田里抽出真岁荣剑,一番纠结,叹息道:“无论锻刀、引路,或暗中潜伏,你都是个英才,我真舍不得杀你。”

      薛隐起身站立,拍着衣裳草叶,淡淡道:“我只是一个铁匠。”

      秦策道:“你怎么可能是简单的铁匠呢?不然你告诉我,你当时怎么会出现在芦苇荡?”

      薛隐道:“只是意外。”

      秦策眯了眯眼,拔剑笑道:“好神秘啊,薛老板。”

      薛隐转身要走出油菜花从。

      寒光一闪,剑锋搭在他的肩上,只要微微倾斜,横可断其头。

      薛隐回头,冷眼道:“不错,那日芦苇荡中,我是无意听到了你的身份。但不曾与任何人说过,也绝不会告知任何人,尤其是韩延寿。”

      “为何?”

      薛隐沉默。

      秦策:“嗯?”

      半晌,薛隐道:“我想看看,傀儡皇帝如何斗赢权臣。绝地翻盘的戏码,人都是爱看的。”

      这个回答,出乎秦策意料。

      他愣了一下,笑颜逐开,收剑入鞘,“我真是很喜欢你了。你还是不穿上衣好看,说真话有趣。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事成之后,我保你封侯拜相。”

      薛隐眉尖轻蹙,听着他那些话语,只觉很烦躁。面上一闪而过,保持平静,“我只是庶民,不敢攀附天子,不敢妄求。”

      “岂是攀附与妄求?若我成功了,必与你同富贵。”秦策朗声,“不过我若有求于你,你得帮我。”

      薛隐不语,心不在焉。

      这般说清,秦策心里也舒坦了,坐着他的牛车,回转宜思原。途中藏起真岁荣剑,让舅舅暗中藏好。到了宜思原的桃花林,秦策便下了牛车,付了钱做路费,抱着破损的纸鸢。

      德春、吉乐、宋鸣等人就在此处候着。

      德春道:“陛下,莫不能再耽误这长时辰了。”

      秦策握着路边采的一束油菜花,笑道:“油菜花好看,朕多看了一会。”

      “回宫吧,陛下,别玩了。”德春脸色焦急,一如既往地开口闭口都是回宫,“今日不同寻常,太傅大人方才派人来催请,幸好奴婢寻了由头挡住,没被发现……”

      “辛苦啦你们。”

      今日确实重要。

      他若再不回去,只怕太傅就要亲自前来,将他“请”回皇宫了。

      因而这一趟,秦策难得地按时回宫。

      一到宫中,果真便被太傅“劝谏”了一番,明里暗里叫他谨遵天子之仪,不可荒唐,又让他睡觉,明日需早起,以迎大将军大司马回朝。

      秦策沐浴更衣之后,步至殿外,见夜色沉沉。

      天边圆月晕开微光,群星列棋。

      照着庭院的砖瓦,照得树下石桌的一束油菜花金黄熠熠。

      薛隐目不转睛,全不斜视,手握细刀与笔管,修复着人皮面具。随着动作,手肘不经意碰到油菜花,轻轻的“啪嗒”一声,油菜花跌到地上。

      薛隐捡起,下意识拍了拍灰尘。忽的皱眉,盯着这油菜花,又忽觉烦闷。当即起身,到水缸前,将花丢到水缸中。

      水面轻溅。

      涟漪迭起,依稀倒映出一张龙章凤姿般的脸,转瞬而过。

      薛隐淡淡地想着。

      也不知那傀儡小皇帝今夜能否睡着。

      油菜花漂浮在水缸上,荡开一圈纹线。

      月上中天,春风如水。

      卷入长乐宫内,吹得纱帘袅袅如飘烟。

      系珠坠玉的床榻之上,小皇帝呼吸匀长,睡得正香。

      枕旁还斜放着一本《洗春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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