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40、第 40 章 山洞

　　湖泊中的湖水早已消失，被千年难遇的洪水和百年岁月侵蚀，只剩一个浅浅的大坑。坑底潮气浓重，坑坑洼洼的淤泥间可见浑浊积水，踩上去的瞬间泥巴附着在鞋履上，衣裙也被溅起的泥水沾染。星野低着头，嫌弃地看着黑色衣裙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点子，眉头紧皱，嘟嘟囔囔道：“还好是临时买来凑数的衣裳，丢掉也不可惜。”

　　参宿在空中盘旋几圈，一个俯冲啄了下星野的手臂，而后落回言蹊肩头，歪了歪鸟头，似在无声嫌弃。言蹊用手顺了顺他的羽毛，声音比夜风还要轻柔：“司天阁存着些多年前留下的布料，这些年一直无人取用。你若喜欢，等你正式成为渡厄官，便赠予你。”

　　参宿鸟身一抖，歪头瞥了言蹊一眼，却被他敲了下脑壳警告。萧羡之猛地抬眼，见言蹊不是开玩笑，星野的面上也无惊讶的神色后，迅速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星野眨了眨眼睛，心动不已。
　　多年前留下的布料……司天阁是神祇创立，那阁中留存的布料莫不是和神族有关？和神族沾上关系的布料都是极为华美珍贵的，她恨不能现在就随他去到司天阁中：“一言为定，到时候可不许反悔！”

　　“自然。”言蹊笑道。

　　与寻常湖底中间深四周浅不同，这里的湖底是一个平缓向下的坡，靠近岸边的地方高，靠近山体的地方低。三人一路向下，在最低处停脚。

　　面前是高耸陡峭的山体，抬头望不到顶。山脚处堆积着大大小小的山石，山石间杂草丛生，生机勃勃。星野摸着巨大的山石，隔着表面湿润的泥土和苔藓，依旧能感受到山体的冰凉。

　　“此处潮湿得很，深潭应该就在这座山中。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也不知进入山中的通道是否还在。或者当年他们将旱魃封印后，已将那入口封住。”星野微微皱眉，“还好我们来了，若是无人处理，再过些时日，这里残存的水也会被耗尽，周遭的生灵都会遭殃。”

　　“虽不知当年的那些人是从何处进入山中的，但既然山中潭水出自淮水，那二者必然相连。”言蹊侧过身，示意星野去看正弯腰找通路的萧羡之，“他已经在找了。”

　　星野挑眉：“他倒是机灵……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太踏实。”

　　“无妨，该知晓的，自然会知晓。”

　　言蹊轻抬右手，清润灵力自指尖溢出，像一道银色清泉，直冲山石而去。清泉触及山石的一瞬，快速融化开来，将整座山体包裹，铺洒一层莹莹银粉，在黑夜中闪着细弱而温柔的光。

　　等到整座山体完全被控制时，言蹊轻抬手腕，覆盖着山石的淤泥苔藓簌簌剥离，缝隙中生长的杂乱水草随碎石一起悬起滞空，露出被掩藏的一切，包括那条通往山内的通道。

　　萧羡之被他的动作惊得楞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星野也略有惊讶，仰头看着虽算不得雄壮巍峨，却也不是低矮小丘的山体，脑海中闪过不少念头。

　　以前只觉得此人略有些神通，但毕竟是个普通人族，天资受限，若他们二人交手，她未必会输给他。如今看来，是她想得过于简单。

　　能处理几界间纷争的司天阁阁主，怎么可能和普通人一般？

　　他随意挥手，便可控制住整座山，让山中生灵鬼魂不得离开。如今她法术受限，即使有渡厄令这种神器在手，也未必能这般轻松……若是她和他交手，孰胜孰败？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渡厄令可以解除她的部分法术禁制，那他呢？他手中会不会有更厉害的法器？若她能拿到那法器……

　　星野的思绪飘得愈来越远，最终被不远处的萧羡之拉回来。萧羡之指着面前的一个大洞，惊呼道：“快过来看，这是不是你们在找的通道？”

　　星野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冲他跑去。

　　那是个半人高的洞，洞口幽深，黑漆漆的，一眼看不到头。
　　天色昏暗，加之山洞刚刚被石头淤泥遮挡，确实不易察觉。

　　言蹊落下漂浮的石块，让一切恢复如常，只除了洞口附近。萧羡之半跪下身，手按在洞内地面的积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他凝视着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苦笑道：“这条通道一路向下，直通山中的潭水。估计走不了多远，整条通道都会被积水淹没。这可如何是好……”

　　“这有何难？用避水——”
　　话说到一半，星野顿住，恍然明白他为何这样说。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羡之时的场景。

　　那时她藏身在破道观中，意外撞到躲雨的玄清宫弟子三人。方芙和牧静女并未撑伞，直接用了避水决，唯独跟在她们身后的萧羡之，撑着一把油纸伞，还被方芙嘲笑数落了几句。

　　星野叹了口气，无奈道：“一会儿你拉着我，莫要松手，我带你进去。”

　　“不必。”言蹊轻弹肩上参宿的脑袋，参宿扑腾了下乌黑的翅膀，不情不愿飞到萧羡之的肩头落下，“让它跟着你，潭水自会避开。”

　　月光和火光照亮洞口处巴掌大的地方，地面的积水如一面镜子，照出众人的身影。山洞深处似乎藏着未知的危险，却又带着巨大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靠近。

　　星野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进入。

　　洞内狭窄低矮，只能跪行。她趟着水走了约摸百步，通道逐渐宽阔，可站直身体，水也没过腰部。又行百步，出现一个半人高的台阶，跳下去后，身体彻底浸入水中。

　　四周是无边的黑，没有一丝光亮。耳畔有细弱沉闷的水声，伴着言蹊的呼吸声，是天地间最后的声响。星野睁大双眼，只感觉置身于一片没有边际的虚空，莫名心慌。她拼命滑动双手双脚，偶尔触碰到潮湿光滑的石壁，才勉强心安。

　　虽有避水决护身，可她仍旧感觉身体被冰冷刺骨的潭水紧紧贴住，喘不动气。她咬着牙朝着黑暗的前方划行，不知过了多久，通道不再向下，转而上行。她又游了片刻，猛地上浮，终于钻出了水面，来到一个全黑的环境。

　　空气中有浓重的水腥气，夹杂着泥土的味道。星野深吸几口气，终于缓过神来。

　　萧羡之和言蹊相继钻出水面，听声音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星野抬手再次召唤出一只火雀儿。火雀儿腾空，照亮整个山洞，星野这才看清洞中的模样。

　　水潭极大，幽深不见底，火雀儿的光照入水中，瞬间融化消失，不见踪影。

　　水潭南北西三面环山，山壁上布着大大小小的洞窟，有的比进到此处的洞口还要大，有的只比拳头大些，可供鼠类通过。东面是一小片河滩，河滩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碎石，中心处立着几堆石头，位置似有玄机。石头堆附近的地面有许多符咒，有的已被撕碎，有的尚还完整，零零散散落在河滩上。

　　三人游到浅滩上岸。萧羡之虽然身体未湿，仍旧抱紧手臂瑟瑟发抖，半晌没缓过神来。言蹊还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径直走到石堆旁，查看四周的环境。星野瞥了言蹊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施咒去除让她浑身发痒的衣服上的污泥，再做其他。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她走到言蹊身旁，注意到他手中捏着的符咒，道：“这是——”

　　“有法术残留，与我们在林中捡到的那张符咒相同。”言蹊从怀中取出下午的那张符咒，与其他的符咒叠在一起，搁在其中一个石堆顶部，用石头压住，“若我没猜错，这便是四百多年前众仙门合力封印旱魃的地方。只是这法阵的几样重要物件，三把染血的利刃，似乎被人取走了。利刃不在，凶气不足，法阵便破了。”

　　萧羡之终于缓过神来，用衣袖擦试额角看不到的冷汗，道：“法阵虽破，但旱魃或许、可能并未离开。”他颤颤巍巍指向水潭对面的几个山洞，“我感觉，对面有眼睛在盯着我们，阴森森的，会不会就是，就是她？她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们？你们两个能降住她吗？我们要不要先离开，去玄清宫搬救兵？”

　　星野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要有勇气。打不过怕什么？大不了转世投胎，十几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萧羡之哭丧着一张脸：“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尽快返回玄清宫找师父，告诉他我想清楚了，我还是愿意留在山中修行，至少能保住小命。”

　　“放心，总有机会的。”

　　星野说完，视线掠过如墨色般浓稠的深潭，眺望远处的山洞。

　　萧羡之说得没错，整个山洞阴气逼人，其中应当藏着不止一只鬼族。除了旱魃，那一群水鬼应当也藏在某个角落，堤防、监视着她们。

　　要想法子尽快解决这一切。
　　解决四处乱逛，拉无辜人下水的水鬼、结束陇县的大旱、让一切恢复如初。

　　星野转头看向言蹊，正要问问他准备怎么做时，却听他道：“你想怎么做？”

　　这是考验吗？
　　这一定是考验了。

　　星野脑中闪过近在咫尺的长生、华丽繁复的布料，微微扬起下巴，挑眉道：“那你可要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