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41、第 41 章 厄运

　　山洞内无风，水面平静如镜，不见半分褶皱半条波纹。突然间，靠岸的角落起了变化。像是一片雪花落下，瞬间冰冻水面。

　　冰层莹白剔透，如一朵开在墨色水面上的白莲花。冰层中的冰纹蔓延铺陈，莲花不断生长变大。须臾片刻，整个水潭都被冰封，再看不到潭水本身的颜色。

　　星野站起身，拍着手上不存在灰尘，冲着言蹊微微挑眉，半真半假地道：“渡厄令果然是个好东西，连我都能点水成冰了。”她凑到言蹊身边，侧着头压低声音，“你身为阁主，是不是有更厉害的令牌或者法器啊？”

　　言蹊浅笑：“没有这种东西。渡厄令确实有神效，却也不能让人从无到有。”

　　星野自然不相信，但碍于外人在场，也不好多问。她甩甩头，率先走上冰面，向着水潭对面出发。

　　冰面冻得厚实，踩上去稳稳当当。星野用了些巧劲儿，走一步滑数步，不一会儿就到了水潭中央。

　　她站在水潭中央，回身望去。

　　萧羡之还站在岸边，低头看着结冰的水面，表情凝重，久久不敢踏出第一步。言蹊已经离开岸边几丈远，眉头罕见地蹙起，像是不习惯冰面的光滑。环绕在他身上的如枯井般无波的淡然在此刻散尽，竟有了几分少年气。

　　少年气……
　　星野一怔，视线再一次落在言蹊的脸上。

　　往日只觉得他沉稳透彻，像一个活了很多年的老者，很难将他和“少年”二字联系在一起。如今仔细看他的脸，分明是少年的模样啊！

　　按照言蹊所说，加入司天阁后，时间会停止，生命会无限延长，那容貌应当也会停止衰老。也就是说，言蹊加入司天阁时，还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人族寿命虽短，可也有长寿者能活到耄耋之年。那他当年是为何会选择加入司天阁？是年纪轻轻便向往永生，还是追求凌驾于六族之上的权力？

　　星野的思绪还在发散，脚下冰面却突然有了响动。

　　咯吱、咯吱。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细细密密，逐步逼近。星野环顾四周，只见冰纹浮上表面，向四面八方延伸，最终成为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平整冰面彻底碎裂，有潭水从缝隙处涌上，浸湿星野的裙角。她蹙起眉头，跪下身子，手掌贴在冰面上，催动灵力，与湖水对抗，最终晃动的水流再次凝结成冰。

　　冰面下数道黑影快速滑过，暗潮涌动并未因此停止，反而愈发狂躁激烈。隔着冰面，星野的掌心似能触及到潜藏在水下的力量，目光愈发凝重。忽然，她猛地撑起身体，腾空跃起。下一瞬间，黑影自冰底狠狠向上顶撞，出现如冰山般的凸起，密密麻麻。冰面被顶得四分五裂，碎屑横飞。

　　黑影裹着浓重的阴气破冰而出，直上空中。星野反应极快，双手一转，转出一把玲珑剔透的弓箭。弓箭以冰制成，表面覆盖着一层青霜。她虚空一抓，凝出三只冰箭搭在弦上，注灵力入箭，瞄准黑影，衣袖猎猎作响。正要松手时，黑影身周的雾气逐渐散去，露出几张稚嫩的脸。

　　是河边遇到的那几只小水鬼……不，比河边遇到的还要多，大大小小，足足有二三十只。

　　小水鬼们年龄参差，有的还在吃手，走路尚且不稳；有的已然是入学堂读书的年纪。他们的衣裳头发源源不断向下滴水，水珠浑浊，裹着细碎泥沙。他们笑嘻嘻地看着星野，无恶意无杀气，亦无恐惧，眼神中是独属于孩童的天真。

　　星野顿住，快速卸掉箭上灵气，只维持着射箭的动作，将箭头直冲小水鬼们。她强压住胸口奔涌的灵气和喉头的血腥，冷着一张脸质问这群孩子：“你们在做什么？”

　　小水鬼们后知后觉到危险，面上笑容逐渐僵住。年幼的水鬼忍不住躲到年纪大些的水鬼身后，怯怯地看着星野和她身后的言蹊以及萧羡之。站在最前方的水鬼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不是来陪我们玩的吗？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啦，我们以为你是来和我们玩的，所以才想着突然冲出来，吓你一下……”

　　言蹊慢悠悠走到星野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星野体内躁动的灵力终于平静下来。她感激地看了言蹊一眼，放下手中的弓和箭，任由它们化成冰水，消失在冰面的积水上。

　　星野缓过神来，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她盯着对面几个瑟瑟发抖的小水鬼看了一会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乖乖回答，我就不打你们。若是你们不老实回答，我现在就敲碎你们的魂儿！”
　　她挥了挥拳头，让自己看起来格外凶狠。

　　小水鬼们年纪不大，常年生活在这片水域，没见过几个妖怪，更没见过几个人，自然不知人心险恶。他们被星野的模样唬住，胆大些的连连点头，胆小的已忍不住哭泣。

　　哭泣声此起彼伏，比林间的野鸭子还要吵。星野大吼一声：“不准哭！”
　　小水鬼们被吓得呆在原地，终于勉强止了哭声。

　　星野对他们的反应极为满意，微微抬起下巴：“我昨夜在陇县外淮水边遇到的就是你们几个吧？”

　　最右边的水鬼七八岁的模样，听到这话很惊慌，慌忙摆手：“大姐姐，求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若是让婶婶还有阿爷他们知晓，定要将我们关起来，我们就不能溜出去玩了！”

　　星野眯起眼睛：“你们把陇县的那几个孩子骗出城，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和你们一起玩？”

　　“是……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可是一直都没有遇到新的朋友。我们听三奶奶说，以前城里人可多了，可是后来都离开了，去了其他的地方，这里只剩了我们。我们就想着，没有人来我们这里，那我们可以出去找玩伴啊！于是，我们顺着这条河一直一直走，到了一个很大的城，里面有很多很多人。我们终于有新的朋友了！”

　　听到这话，他身边的水鬼低下了头，委屈巴巴地嘟囔：“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见到我们就跑开，不肯和我们一起玩。我们找了几天，昨晚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和我们玩的，但你突然出现，还凶巴巴的，我们只能先离开。都怪你！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朋友，又被弄丢了！”

　　怪她？她还没找他们算账呢！
　　星野冲着他呲了呲牙，吓得小水鬼立刻躲到兄长身后。一旁的言蹊看着星野的模样，露出个颇为无奈的笑容。

　　星野琢磨着几只水鬼的话，又问道：“那你们是如何能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可有人在帮你们？”

　　这问题似乎很难回答。小水鬼们面面相觑，其中几个低下头，躲避着星野的目光。

　　这模样一看就有鬼。

　　星野还要继续恐吓，被言蹊拉了下手腕。她一怔，旋即瞧见言蹊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平视着年纪不大的小鬼们，道：“你们平日里都住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温柔，眉眼间都是善意，态度与星野皆然不同，对比鲜明。小水鬼们看着他，不自觉便放松了警惕，想要和他亲近，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红色裙子的小水鬼回答了言蹊的问题：“我们以前是住在外面的，后来外面的水没了，我们全家人就跟着水流来到这里。我们平日里是出不去的，但是大概一个多月前，突然有个漂亮姐姐出现，然后她见我们很无聊，就传给了我们一些法力。这之后，我们就能出去啦！”

　　星野眼睛一亮，忙追问：“那给你们法术的大姐姐呢？现在在何处？能带我们去见见吗？”

　　小水鬼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诚恳道：“我也不知道。这里有很多山洞，她喜欢四处走动，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另一个小水鬼附和道：“不过姐姐不能离开这个这里，你们若想找她，四处找找看，应该能找到。”

　　不能离开山洞……看来言蹊那神棍又猜对了。
　　旱魃心善，不愿离开山洞祸害人间。若他们能顺利找到旱魃，将她镇压后带回司天阁，那么陇县的大旱，天亮前就能解决。

　　只是旱魃虽除，寄居在这里的水鬼又要如何处置？要将他们送往幽冥殿受罚吗？

　　星野还没想出答案，山洞里突然出现了微弱的风，吹得她碎发乱舞。风过后，潭水猛地卷起足以吞噬掉万物的巨浪，将星野和言蹊层层包围住。

　　星野震惊地看着环绕在四周、如水墙般地浪花，不敢置信道：“我们这是上当了？”

　　照明的火雀儿被浪花熄灭，刚刚还乖巧立在面前的小水鬼们全都不见了踪影。一片黑暗中，星野试图冲破巨浪的包裹，却怎么都穿不透。她跻身浪中，周边一片漆黑，两条胳膊似被什么东西缠住，一边冰冰凉凉，似千万条水蛇，一边温热，像是一个人的手。两边都在发力，将她拼命拉扯，星野被拉得胳膊酸痛，却怎么都甩不开。

　　耳畔隐约又呼喊声传来，叫着她的名字。星野在水声中仔细分辨，勉强辨认出是萧羡之的声音。她大喊道：“你莫要乱晃，找个角落避开！”

　　“避不开啊……水把山洞给淹啦……我是不是要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