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39、第 39 章 祭坛

　　月色铺满宽阔河道，似天上银河落入凡间。河道中凌乱的卵石，便是这银河中的万千星辰。

　　星野和言蹊沿着河滩前行，继续寻找嘉南郡的遗址。萧羡之紧紧跟在他们的身后，怎么都不肯先回客栈。星野本想把他打晕留在原地，被言蹊拦住：“此地既然有鬼族出没，留他在原地未免不妥。不如打晕后，先送他回城？”

　　回程自然是不可能了，一来一回天都要亮了。星野无奈，只能妥协，任他跟随。

　　河道两边的树林叶片舒展，不似陇县城门外的树木枝叶，干枯卷曲。脚下河道乍看干燥，前行百步，脚下河床愈来愈软，触手时能感受到微微湿润。

　　星野捻着指尖的湿意，惊讶到：“此地距离陇县不到百里，竟然已经有水了。”

　　“自淮水分叉后，我们一直在下行，或许已经离地下暗河很近了。”言蹊环顾四周，温声道。

　　身后的萧羡之小跑着上前几步，凑到星野的另一侧，献宝似的补充道：“我仔细研究过了，从陇县到此处，高度下了近百丈，如同下了座山。除此外，这河道亦是愈来越宽。”他指着左右两边的黑暗，“我们刚下河道时，河道最多够五六个人展臂并排而行，而现在，就算是十个人，怕是也碰不到岸边的石头。”

　　星野凝视着前方如深渊般的黑暗：“我们应该离嘉南郡不远了。”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萧羡之突然“哎呦”了一声，声音中夹着痛苦之意。星野离他不远，停住脚步，转身问道：“怎么了？”

　　萧羡之抱着脚，口中嘶气声不断：“我没事，只是好像踢到了一块石头……”

　　他面前的地面果然有一块凸起，拳头大小，像一座小山。星野走过去蹲下，摸了摸这块凸起，隐约摸到笔直的棱角，愣了一瞬：“这好像不是块普通的石头啊……”

　　她掏出帕子，拭去石头表面的泥土沙尘，又从一旁捡起一根树枝，借着法术轻松拨开石头四周的淤泥。萧羡之看出她的意思，顾不上脚趾的疼痛，蹦跳着拾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和她一起挖。

　　言蹊垂眸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帮忙，脸上挂着一层寒霜，比月光还要薄凉。

　　藏在淤泥下的石头比想象的还要大，俩人挖了片刻，依旧没挖到底，却已能勉强看出是个被埋起来的石碑。石碑底部露出点不寻常的凹陷，像是刻字。星野用帕子擦净，扭着头辨认：“嘉……这该不会是嘉南郡的界碑吧？”

　　参宿不知何时飞离言蹊的肩膀，转了一圈重新落下，叽叽喳喳叫了几声。言蹊叹了口气，替他解释：”附近有被淤泥掩埋的房屋，应当就是嘉南郡了。”

　　前方一片昏暗，虽有月光，依旧看得不清晰。星野丢掉手中树枝，捏决召出一只火雀儿，命它飞到前方，不断膨胀，如一盏巨大的灯，照亮整片废墟，满目荒颓。

　　大片房屋被淤泥覆盖，露出的部分只剩断壁残垣。废弃器物大都埋在地下，只有少部分落在地面，裹着一层厚厚的黄泥，只能隐约看出形状。

　　它们沉在水底多年，逢此大旱，终于有了再见天日的机会。

　　星野的视线向四周延伸。

　　嘉南郡人口鼎盛时，近两千户，百业兴盛，万家灯火。如今站在这片废墟的边角，四周皆是废墟，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有偶尔碰到的露出一角的华美建筑，能让人窥见百年前那份繁盛的一角。

　　继续前行，地面愈发泥泞，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又是半盏茶的功夫，前方隐约出现一个两人高的平台。平台周围沾满淤泥，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的泥土颜色略有不同，中间处隐约可见一条模糊的分界线。言蹊挥了挥手，表面淤泥退去一块，露出藏在泥巴下的图案。他的手指虚空描摹着图案，肯定道：“是祭坛。”

　　大邕的城镇中设祭坛常有，用来祈求风调雨顺。只是这祭坛就这么被大水淹没，多少有几分讽刺。

　　萧羡之指着祭台顶道：“上面似乎有东西。”

　　星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张黄色的纸张，垂坠在祭台边缘。

　　有些像下午时林中看到的符纸。

　　星野轻松跃上祭台。

　　祭台上凌乱散着几张符纸，正中有一个破损的石台。石台上插着一把生锈的剑，剑的四周钉着一圈涂着红漆的铁钉，铁钉中夹着几个小小的黑洞，像是钉子被拔出后留下的痕迹。

　　石台四周整齐贴着黄色的符咒，每张符咒上的咒文都不同。星野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指着其中的几个空位，对一旁的言蹊道：“下午捡到的那张符咒可是从这里飘走的？”

　　言蹊伸出手，指尖触了下四周的符咒，摇头道：“不是。这些符咒并无灵力残留，咒文和法阵也都普通，更像是人族方士镇压普通鬼魂所画。”

　　萧羡之不知下午的事，琢磨了一会儿，插嘴道：“既然不是镇压旱魃，而是普通鬼魂……那会不会是用来镇压那群水鬼的？”

　　星野歪着头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有可能。根据记载，当年此地发大水，有小半数百姓死在了这场洪水里。这么多枉死的冤魂，生出一群水鬼倒是合理。不过是谁将他们封印，又是谁解开了他们的封印呢？”

　　萧羡之道：“会不会是一阵大风刮过，将符咒刮了下来？”

　　星野冲着他挑眉：“妙啊！看来你们玄清宫镇鬼镇妖，画出符咒后，就用糯米浆黏，任其风水日晒，来去随缘。”她笑嘻嘻地望向言蹊，“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顺应天道。”

　　萧羡之涨红了脸，慌忙摆手：“自然不是——”

　　“这不就行了！再说，就算符咒真的被风吹下，还有朱砂铁钉镇魂，这封印也不会立刻破。”星野抚摸着石台上钉子中的几个不起眼的小黑洞，“怕是有人将这镇魂的钉子拔出，符咒撕扯下，有意将被镇压之物放出。”

　　萧羡之仍旧不解：“此地曾被大水淹没，整个镇子连同着这个祭台都是沉在水底的。朱砂钉也就罢了，这材质普通的符纸，如何能在水下保持平整，像是从未泡过水的？又怎么会有人千里迢迢来此处，就为了破坏这里的封印？”

　　星野从祭台上跃下，招呼着萧羡之一起跳下，而后指着祭台四周没被清理掉的泥巴道：“你看，这些泥巴是不是不同？上面的泥巴颜色发黄，泥层薄而不匀。下面的泥巴更厚实，发灰发黑。我猜这是因为前些年淮水上游分流，下流的河水流量变缓，此地的水面亦有下降，导致这祭台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我猜这些封印是在淮水上游分流后才设下。

　　“至于你说的，为什么会有人来到这里，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猎户，也有可能是迷路的人。他们来到这里，发现了露出水面的祭台，或许是好奇祭台下封印着什么，又或许是想知道这些符咒上的咒文是什么意思，于是拔了朱砂钉，又带走几张符咒，遗落在林中，被我们捡到。”星野随口胡诌，说完后立刻察觉到其中的不妥，挠了挠头，无奈道，“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除了当事人，真相再难寻。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刚刚的几只小水鬼，问问他们关于旱魃的消息。对了，你不是说你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吗？刚刚这一路，你可发现了什么？”

　　萧羡之摇头：“什么都没发现，一丁点水鬼的痕迹都没寻到。”

　　星野本也不指望他，仰头看向言蹊：“言神医，你年龄大，活得久，是否听说过水鬼可以离开水面，跑到几十里外的城镇诱骗人族？”

　　言蹊还站在祭台上，并未随他们落地。他垂眸看着台下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柔声道：“水鬼鬼力低微，需要生活在水中。可以短暂离水行动，却坚持不了太久。他们死亡时的水域对他们有禁制，他们不能离开太远，但若是那片水域干涸，这禁制便没了，可以随意走动。他们会去到附近的水中继续生活，若是附近无水，则会消散。不过——”

　　星野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若有鬼力高深的鬼族，借鬼力给他们，倒是可以让他们离水生活一段时间。”

　　这倒是符合了此地闹旱魃的猜想。星野再次跃上祭台，站到言蹊身侧，登高望远，叹气道：“若是那镇压旱魃的水潭未干涸，封印解除后，水鬼们兴许也去了那里。之后水鬼们放出旱魃，旱魃借了他们鬼力，让他们可以在陆地自由行走。只是此地三面环山，也不知水潭究竟在哪一座山中。要不我们分头行动，一人去一个地儿，找到水潭再汇合？”

　　“不必。”言蹊指着最东边的那座最矮的山，道，“此地未发大水前，淮水的尽头便是那座山前的一个湖泊。至于其他两座山，都在另外的方向，与河流相距甚远。我想，若是有深潭藏于山中，定与淮水相距不远。兴许那入口就在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