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72、寻觅 “我只好跟

　　徐微中站在路边一辆沾满灰尘的灰色轿车旁边，车身还溅着些许干涸的泥点，与他平日一丝不苟的形象相去甚远。他远远看见汪晨走过来，步履间带着一种熟悉的、略显疏离的节奏。她穿着运动鞋、牛仔裤加灰色套头运动服，头发随便在脑后绾成一个松垮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不再是他在寻游科技看到的那个职业女性的模样。
　　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灰蓝纱幔笼罩下来，模糊了周围的景物。徐微中一时有点儿恍惚，只觉得越走越近的俨然就是从前在波士顿图书馆外、裹着厚外套呵着白气、眼神清亮又带着点倔强的那个女生。那一刻，他们中间似乎并没有隔着将近一年的时间、大洋和无数沉默的日夜。
　　汪晨站到他面前，脚步停下，带起一点细微的尘土。她踌躇了一下，嘴唇微动，正要说话。
　　徐微中先开了口，声音带着长途驾车后的沙哑，但眼睛里却含着一丝复杂难辨的笑意，紧紧看着她：“你要再敢叫我徐总，我就掐死你得了，省得先被你活活气死。”
　　这近乎无赖的威胁冲淡了略显凝重的气氛，也堵住了她可能脱口而出的客套称呼。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你这样弄得我很为难，微中。”
　　徐微中挑眉，倚在车身上：“你觉得我是无事生非，故意又来干扰你现在平静的生活吗？”
　　“难道不是吗？”汪晨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我说过了，那只是一个偶遇，没有任何意义。碰上了就碰上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刻意再来见面，给彼此找不痛快？”
　　徐微中的脸色沉了沉，但并没有发作，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流露出真实的疲惫：“先别忙着给我定罪，也别急着跟我争论好不好？我开了将近十小时的车从S市赶回来，中间只在高速服务区潦草地吃了一顿糟糕的午饭。现在，我胃里空空，头疼得厉害，只想先安安静静吃顿饭。其他的，吃完再说，行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坦诚，瓦解了她一部分预备好的冷硬。他拉开副驾座车门，动作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汪晨看着他那辆风尘仆仆的车和眼底的倦色，最终还是沉默地坐了上去。
　　徐微中很快将车开到了市区一处隐蔽的餐馆。这里以前是租界区，不起眼儿的门脸儿深藏在小巷子里，需要拐几个弯才能找到。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却别有洞天。空间不小，有个小巧雅致的院落，还带了个点着暖黄串灯的小小玻璃阳光房。室内区间用复古屏风和绿植精巧分隔，只有十几个桌位，私密性很好。深色的地板刻意做旧，四壁贴着暗色木墙裙，空气里漂浮着旧时光沉淀下来的安静气息。老式的桌椅搭配着刺绣精美的靠垫，迎面墙上贴着的是《花样年华》的经典海报，靠近海报的位置，摆放着一个复古型储藏柜，一个旧式皮箱端端正正地搁在柜子上面。餐厅的里堂搁置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这会儿正有一个穿着旗袍的清丽女子弹奏着带点慵懒爵士风格的乐曲，音符像烟雾般轻轻弥漫。
　　汪晨并不特别喜欢这种过于精心营造、强调某种特定情调的氛围，觉得有些刻意。但这里的菜式以粤菜和闽南菜为主，清鲜香脆，注重原味，餐后点心中西合璧，做得也很精致，口碑确实不错。只是她这身随意的打扮与环境格格不入，这里的服务员都穿着剪裁合体的改良旗袍，步履轻盈。好在坐在她对面的徐微中也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倒让她不那么突兀了。
　　菜单送上来，是手写的繁体字，带着古意。汪晨垂眼看着菜单，迅速点了几道清淡的招牌菜，徐微中又加了两道和一份这里著名的烫饭。周一的晚上，进餐的人不多，零散的几桌客人低声交谈，慵懒的钢琴曲在室内轻轻回响，衬得空间愈发安静。菜很快就上来了，摆盘精致。
　　汪晨指了一下那盘盐烤蛏子，试图让气氛回归到单纯吃饭：“这家餐馆这个菜据说做得不错的，火候和咸淡都讲究，尝尝吧。”
　　徐微中拿起筷子，却没动，看着她：“别摆出一副应酬客户的样子行不行？汪晨，你不故意客套的时候，就已经够冷淡的了。”
　　她顿时哭笑不得，放下筷子：“都说了不用吃这种注定让彼此不痛快的饭。我这样动辄得咎的话，能够对着你保持客套下去估计都很难了。”
　　“那你还是继续客套吧，”他居然笑了笑，似乎看她有点恼火的样子反而轻松了些，“反正明天我们还会见面。”看到她迅速恼火地皱眉，他才补充道，“别着急，我不是要突袭。我和你们宋总通过电话，约好时间了，明天下午我会正式去寻游拜访，不会做不速之客的。”
　　汪晨怔住，迅速在心里消化了一下这条信息：“你是打算和宋总谈X2的开发计划和投资意向？”
　　“你的聪明以前都用在功课上，现在大概是全用在工作上了。”徐微中语气平淡，夹起一个蛏子，“没错，我和宋一心的确是谈这件事。先吃菜吧，凉了味道就差了。嗯，这个蛏子确实不错，肉质很嫩。”
　　汪晨食不知味地吃着，心情复杂。她并不认为徐微中此举是纯粹为了私心纠缠，昊天资本的实力和声誉在业内是顶尖的。寻游科技虽然进行过几轮融资，但引入昊天这个级别的投资方，意义截然不同，是对公司技术和前景的极大肯定，也能极大提升公司在资本市场的地位。作为X2项目的核心成员之一，她不可能、也不应该回避与投资方的接洽。但如果徐微中以投资人的身份出现，同时又保持着此刻这种模糊不清的私人态度，她哪怕再努力坦然，也觉得处境尴尬，难以自处。
　　徐微中并不再多谈工作，沉默地替她盛了一小碗鸡汤，放到她面前，汤汁清澈金黄，香气扑鼻。然后他自己吃着那碗用料丰富的烫饭，这里的烫饭用高汤配制，加入各种海鲜和菌菇，确实是美味。但汪晨满腹心事，没什么胃口，只慢慢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勺子。
　　“在想什么呢？”
　　“我们好好谈谈吧。”
　　“谈吧，我求之不得。”他也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汪晨看着他，尽可能让语气平和客观：“你主持昊天资本的投资工作，亲自过来谈，想必昊天对游戏产业，或者说对寻游的X2项目寄予了厚望。我的工作没你那么举足轻重，但X2项目对我很重要，是我目前职业发展的核心。既然你都说了是正式来谈合作，我想，为了项目的顺利推进和避免不必要的闲话，我们以后还是尽量不要私下见面了。”
　　“你的眼里只有工作和避嫌吗？”
　　“我说过了，工作对我很重要。”
　　“昊天和寻游谈的只是初步的投资意向和尽调，是双赢的合作，应该能很快达成一致。这部分工作我会交给团队跟进，不会对你的具体工作造成不必要的干扰，这你大可放心。”他简单交代了一句，然后目光重新锁定她，“现在，我们可以谈点儿别的了吧？”
　　“谈什么呢？叙旧吗？”汪晨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虽然今天这里的环境，看起来确实很适合用来缅怀什么。”
　　徐微中笑了，是那种冷冷的、带着点自嘲和讥诮的笑：“你跟以前一样，总知道怎么用最轻巧的话打击我最有效。接下来你是不是该跟我说，你全都忘了，过去种种，无从缅怀起，对不对？”
　　汪晨垂下眼帘，盯着桌布上精细的刺绣纹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缅怀是个奢侈又无用的习惯，我不打算纵容自己这么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好像总是在生气，更不知道你既然生气，为什么还非要来见我。徐微中，我们就让这件事过去，以后各做各的事，再也不要见面了，应该对彼此都好。”
　　“汪晨，”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下去，“我早知道你有时候对别人的心思迟钝得可怕，或者说，是选择性地迟钝。我只好跟你再说得清楚一点。我不是突然见到了你，才猛地记起世界上还有你这么个人，于是就心血来潮决定再来纠缠你。”
　　他的声音依然冷冷的，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度：“对你来说，在寻游碰到我，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甚至早有心理准备的偶遇，过去了就算了。但你有没想到过，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我完全失去了你的消息，找不到你。我以为你最终去了湾区，前段日子我甚至还特意去了一趟湾区，借口考察项目，实际上偷偷去几家目标公司的技术部门和新员工名单里寻找你的名字。我一直在尝试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