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70、如何 “我知道了

　　汪晨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下午在茶水间那场简短而充满火药味的交锋后，徐微中就会轻易地放过她。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仅仅是个开始。
　　果然，傍晚下班，她刚随着人流走出擎天大厦冰冷的旋转门，一阵裹着细雨的冷风就扑面而来。她正想低头快步走回家，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毫不张扬地停在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区。
　　车门打开，徐微中从驾驶座下来，他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很快在他昂贵的西装外套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就那样站在蒙蒙雨雾中，目光穿过下班匆忙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等待。
　　汪晨脚步只顿了一瞬。她知道避无可避，与其在街上拉拉扯扯，不如干脆一点。她不容分说，改变方向，快步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幕，径直走向他的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和一丝冷冽的木质调香氛。徐微中重新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将窗外的潮湿和喧嚣隔绝。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看着她，声音平静：“你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至少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不想再依靠命运那点可怜的安排，才能偶然知道你的去向。”
　　汪晨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通知栏里果然躺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空，用户名是简单的“Ivan Xu”。她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点了通过。
　　“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行吗？”
　　“我累了，想直接回家。”
　　徐微中沉默了几秒，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发动了车子。车辆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细碎声响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汪晨只好再次主动开口：“麻烦你了徐总，把我送到天鹅城。如果不方便的话，随便找个好拦车的地方把我放下就行。”
　　“你这个客气的姿态做得还真是到家。”徐微中看着前方拥堵的道路，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我可没想到，你会把我想得如此不堪。现在在下雨，你觉得我会把你直接扔在街头吗？”他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涩意，“哪怕我再生你的气，哪怕送你去约会别的男人。”
　　汪晨沉默着，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她工作日从来不去武亦琛那边，而此时她把目的地选在天鹅城，确实存了私心。这个本市知名的顶级豪宅区，价格远非她这样一个普通白领所能承受。她几乎是刻意地，将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亲密关系，赤裸裸地展现在徐微中面前，像一道无声的壁垒。
　　果然，下一句，徐微中的问题便如预期般到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试图拼凑真相的审慎：“所以，你之前那个寒假跑去纽约，也是因为他，对吗？”
　　汪晨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依旧选择用沉默应答。
　　徐微中不再追问了。他下颌线绷紧，只专心看着前方路况。车窗外，路灯和霓虹的光晕被雨水晕开，次第掠过他的侧脸，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他的表情莫测，看不出喜怒。汪晨也侧头看着窗外，晚高峰的街道是一条缓慢流动的灯河，拥挤而焦灼，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天鹅城的管理极为严格，外来车辆无法进入。徐微中只能将车靠边停在最近的路旁。雨似乎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汪晨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准备道别下车。
　　“等等。”徐微中的声音先一步响起，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动作一顿，回过头。
　　昏黄的路灯光透过沾满雨滴的车窗，朦胧地照亮他脸的下半部。他忽然露齿一笑，那笑容在光影模糊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洁白的牙齿微微闪着冷光，但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你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得那么彻底，号码换掉，所有的邮件石沉大海。如果就此再也不见，也许真的就各走各的路了。可是现在，我们偏偏又遇上了。在这个城市，这栋楼里。”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汪晨皱起眉，心底涌起一阵烦躁和不耐。她不想再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充满机锋的对话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徐总。”
　　冰冷的雨丝立刻落在她的头发和脸上。她反手关上车门，裹紧了大衣，低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向天鹅城那气派而森严的大门，一次也没有回头。
　　门口的保安显然认得她，恭敬地为她打开了侧门。在她踏入门内、即将摆脱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时，她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细密的雨幕中，徐微中的车依旧静静地停在原地，没有开走。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透雨雾和距离，牢牢地锁定着她。
　　那一刻，一种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
　　她抿了抿唇，站在奢华的大堂门口，再次掏出了手机。指尖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她找到了他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很快，她看到车内亮起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电话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片沉默，但仔细听，能听到背景里细微的、沙沙的雨声，和她此刻身处的环境一模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手机，声音清晰而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残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的没错。之前寒假我去纽约，就是因为他。”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是为了让这句话的分量完全落下，然后给出了最终的、不留余地的结论：“徐微中，我有男朋友了。现在，我就住在他家里。”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细微的雨声，证明通话仍在继续。
　　汪晨等待着，就在她以为对方会直接挂断，或者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准备自己按下结束键的那一刻，听筒里，终于传来他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被雨水浸透，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穿透力：“我知道了。”
　　短暂的停顿后，他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反问，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试图筑起的所有防御：“但是，那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