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69、相逢 他的声音带

　　果然，没隔几天，昊天资本团队再次到访寻游科技的消息就传遍了公司。汪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能清晰地看到那间透明会议室里晃动的人影，百叶窗半拉着，既不完全敞开，也未彻底闭合，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种沉沉的、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笼罩着她。
　　小陈按捺不住兴奋，凑过来压低声音，手指悄悄指向会议室方向：“晨晨姐！快看！就是那个，坐在宋总旁边的，徐总！你看到了吗？是不是帅得很有压迫感？”
　　汪晨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下意识地抚平了身上因久坐而产生的细微褶皱，整理了一下衣领。她对着小陈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稳：“嗯，看到了，是很帅气。现在我要去讲PPT了，希望这位徐总待会儿听报告时，也能一如既往地保持他的帅气。”
　　推开会议厅厚重的玻璃门，里面正在进行的讨论声略微一滞。汪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桌主位宋一心身旁的徐微中。他正侧耳听着宋一心对《X特工2》和X2设备原型的介绍，偶尔颔首，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轻点，显得专注而沉稳。
　　然而，当他的余光捕捉到走进来的身影时，那支笔的动作瞬间停住了。他几乎是猛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之前的从容和专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意外，仿佛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幻影。
　　他的震惊，显然比汪晨预想的还要强烈和直白。
　　汪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但她迅速稳住了心神。她直接无视了徐微中那道过于灼热和错愕的视线，仿佛他只是个初次见面的普通投资人。她走到投影仪前，连接电脑，打开PPT，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开始了她的演示：“宋总，徐总，各位投资方的老师好，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汇报《X特工2》测试版的关键数据……”
　　整个展示过程，汪晨力求专业、流畅。她结合详实的图表，分析了用户行为数据，汇总了调研团队收集的玩家反馈，特别是对X2 VR设备的高度期待，最后无缝衔接了财务部门提供的未来盈利预测模型。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但她无法完全忽略那道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徐微中的视线灼热，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几乎要穿透她职业外壳的复杂情绪，让她如芒在背。她只能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屏幕和讲解上。
　　演示结束，宋一心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徐微中：“徐总，您这边对我们数据部的汇报，有什么想法或者疑问吗？”
　　徐微中像是被从某种思绪中惊醒，这才缓缓收回了几乎钉在汪晨身上的目光。他没有直接提问，而是先转向自己团队的成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昊天的团队成员提出了几个关于数据采样、用户画像细分和竞品分析的问题，汪晨一一给予了清晰、严谨的解答。整个问答过程中，徐微中始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笔，显然，他有太多疑问，但那些疑问都与工作无关，让他完全无法将注意力聚焦在眼前的项目本身上。
　　汪晨解答完毕，微微颔首示意，便退出了会议厅。她需要透口气。
　　走到茶水间，她给自己泡了杯热茶，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心神却还停留在刚才会议室里。徐微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惊表情，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
　　“我不用特意去找宋总要你的电话号码吧？”
　　一个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惊得汪晨手一抖，杯子里滚烫的茶水差点溅出来。
　　她倏地转过身。徐微中就站在茶水间门口，身影几乎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有一瞬间，徐微中看到她嘴唇紧紧一抿，下颌线绷紧，那副神情让他恍惚以为下一秒就会听到她如同过去那般直接甚至带着锋芒的拒绝。
　　但她没有。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在徐微中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平静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从联系人名单中找到徐微中的名字，拨了过去。
　　徐微中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他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汪晨挂断了电话。
　　徐微中看着手机上那串未接来电，再抬头看向眼前的汪晨。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审视。眼前的她，既陌生又熟悉。
　　昔日那头柔顺的长直发剪短了，刚好过肩，烫成了慵懒的微卷，衬得化了淡妆的脸庞更加精致，眉目清晰。她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米灰色丝绒上衣，肩上随意搭着一条色彩跳跃的印花丝巾，时尚又干练。身上早已没有了丝毫的学生气，也完全不同于当年在纽约时简约甚至有些朴素的打扮。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深处藏着让人看不透的幽深。而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毫不闪避地直视着他，没有慌乱，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直接切入了核心，声音压抑着某种情绪：“为什么回来了，不告诉我一声？”
　　汪晨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项公司章程：“我没有向你告知行踪的义务，徐总。”
　　徐微中的脸瞬间绷得更紧了，下颌线显得格外冷硬。隔了几秒钟，他脸上忽然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的弧度汪晨以前很熟悉，但此刻看起来却格外僵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我以前说得其实没错，你对什么样的意外都有准备，冷静得可怕。所以，你现在这副平静的样子，我可以理解为，你其实对再次遇见我，早就有所准备了，是吗？”
　　汪晨被他话语里突然涌出的、近乎莫名的怒意弄得有些茫然。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我再怎么想回避，在同一栋楼里工作，偶然相遇大概也是不可避免的。徐总，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端着茶杯，准备从徐微中身边侧身走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徐微中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他的力道不小，手指隔着丝绒面料传来灼热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度。
　　汪晨脚步一顿，诧异地转头看他。
　　然而，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徐微中却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低哑，带着一种挫败般的自嘲：“没错。只是一个偶然。”
　　汪晨没有停留，也没有再看他的表情，径直走出了茶水间。
　　徐微中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然后走到茶水间一处凹陷进去的、相对隐蔽的休息角落，在那张单人小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
　　尽管她此刻穿的不是记忆里的牛仔裤和球鞋，而是职业女性的休闲商务装，但那种疏离的姿态，却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独自坐在那里，指尖感受着咖啡杯壁传来的冰凉温度，仿佛过了很久，才缓缓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和领带，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投资人，走回了依旧喧嚣的会议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