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祸水，愿者上钩》寒谷如暄

58、念念不忘（九）

　　"你才是外人。"小狐狸突然变回原型，月光下他的银毛泛着流霜般的光泽，九条蓬松的狐尾如云絮舒卷，琉璃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朵倔强的蔷薇花。

　　"你什么意思。"那朵蔷薇花倔强的把声音提高，似乎毫不在意把床上的人吵醒。

　　小狐狸丝毫不退让："你身上有血腥气。第一次见你就闻到了。你杀过人。"

　　石榴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倒吸一口冷气，条件反射一般坐起来。小狐狸跳上床来，仿佛她忠实的卫士。

　　"她是蝴蝶。我们都是动物。你是植物，你才是外人。"小狐狸补充道。

　　那天是个满月夜，凌晨月亮已如银盘。她是能听到这两个孩童的心声的，小狐狸正张牙舞爪，可他的内心一片宁静，仿佛风平浪静的湖面。

　　而小花表面巍然不动，内心正在狂怒--"你们懂个屁！正因为我杀死过虐待我们的营长，才会被选中当养女。他们都不用再教了！一百个多个孩子，只有我敢说'不'!"

　　没来到明月峰之前，在家乡的石榴也有过小朋友之间的社交，不算愉快。

　　她总是哭着向大人告状，谁要打死她，谁要推到她，谁发誓再也不跟谁玩了。

　　后来太师祖告诉她，很多时候人心里想的事情，并不会付出实践。

　　所以真正大成的读心术最厉害的一招是去伪存真。直接删去杂无信息，只留真实意图。

　　人一天三千八百个念头，真干的事不出五件，剔除刷牙洗脸吃饭睡觉，一天能干一件事就不错了。

　　必须练习如何让信息如微风划过湖面，我心自岿然不动。

　　石榴本以为自己会跃跃欲试，毕竟两个小朋友闯入她的世界，而她已经练习驾驭读心术三年了。

　　可是她却一句劝和的话都说不出来。两个小朋友都想和她玩，争夺她友情的事情，在她之前的世界中从来就没发生过。

　　她第一次觉得如果有人那时那刻能听到她的心声，一定会大吃一惊：她想看小狐狸和小花谁能争赢。

　　她看着九尾狐踱到她前面，用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盖住了她，声音坚定道："出去！"

　　小花反而笑着坐下来："正好你醒了。让你的黑骑士出去吧，我们女孩子说点体己的话，悦闳书院可以学东西。你不想进学堂吗？"

　　小花指了指小狐狸拿着树枝教她写的"八"，可是后者却写成了"人"，在山洞壁上歪歪扭扭地爬行着。

　　想赢的感觉占据了小蝴蝶全身，她看着小狐狸说："我不是动物，我是昆虫。"

　　她看着小花说："爷爷会带我看书。所以我知道昆虫。蝴蝶和你都不一样，我会二次发育，变态发育，我会变得很厉害厉害的。"

　　她的视线在小花和小狐狸之间来回走，然后她跳下石床："我不能走。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爹我娘会来接我回家的。等我回家了，欢迎你们来找我玩。"

　　她觉得她像个女王掌握了全局，却不知道她说完后的那夜，小狐狸和小花反而在月下聊了一夜天。

　　她聊近身刺杀，他聊亲历抄家，她聊她的困惑，他聊他的不解。他们肩并肩坐在大松树上，晃悠着双脚，像相处了很久的朋友，无拘无束。

　　而她石榴呢，她不用倾听，她本来就有读心术，直到现在她都记得那时酸涩的感觉，她也想坐在那根歪脖子的松树岔上，明明还有位置的，为什么不喊她。

　　"她就像个孩子。"

　　她听到那两人同样的心声，她的心"轰隆"一声，仿佛回到她出生的小村庄，她被村里头一堆小孩儿带着，大家哄骗她来玩捉迷藏，却把她蒙起眼睛，丢进密林里。

　　她能听到他们离开时每一个人的心声。

　　"她是个怪物。"
　　"我们不要跟她玩。"
　　"她好可怕。她知道我们家昨天吃什么了。"
　　"我妈说了，她能隐身，藏在我家床板底下。"
　　"床底下？我都觉得她躺在我的床上！睡我的荞麦皮枕头！"

　　她当时并不知道第二天，小狐狸就要被送走，而小花也被师娘派来的渔歌姑姑领走。那是他们三人无忧无虑的最后一天，随后她便与小狐狸彻底断了联系。

　　记得那天夜里她冲出山洞，一直跑到他们在聊天的崖边，跑得她鞋子都掉了。

　　她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太师祖告诫过她，真诚待人，不要索求。所以她要跑去拯救她的友情。

　　小狐狸和小花的回应，她永远记得。这么多年来，每次心情低落感到异常孤独的时候，她都会反复将他二人那夜说的话拿出来反复播放。

　　小花说："不开心要说出来。想要的东西也要说出来。你有些时候好像能钻到我的脑子里去。所以我才会赌气地想，要不咱俩换换，你来当我吧。应该是我道歉。"

　　小狐狸一步步走过来，脱下他的帽子给她当鞋子："小蝴蝶。"而后就这么看着她，他漂亮的九尾就这么散落在雪地上。

　　小花的脸冻得红扑扑的，睫毛上全是冰晶，肤色白净的她更能看出脸上的毛细血管似乎都要冻裂了，可是她异常乐观地看着小狐狸和她笑，突然她笑容一僵，对小狐狸大嚷一声，就是现在！

　　小狐狸凌空跃起，九尾如焰绽放。只见他扭头咬断一尾，而小花厉喝"命你现形"，那截断尾骤然旋成漩涡，竟将飘散的透明魂魄吸入尾尖。

　　狐尾暴长两丈，皮毛寸寸剥落--先是足踝成形，继而腰肢纤现，最后银发披肩，正是小蝴蝶程乐言本相。

　　她踉跄落地时，瞥见小狐狸的九尾已剩八条，她又羞愧又害怕，忙掩面哭泣。

　　小花特别兴奋，都快手舞足蹈了："我就说她能离魂吧！嘿嘿！没想到我的法术真可以！"

　　小狐狸看了她一眼，她立刻闭嘴，跑过来照顾倒在雪地上原本属于小蝴蝶的身体。

　　"小蝴蝶！小蝴蝶！别哭。"小狐狸轻轻拉开她掩面的双手，也擦拭她的眼泪，"我知道你是怕我们不和你玩了，所以你想先钻进我的身体里替代我说话，再钻到小花的身体里替代她说话，是吗？"

　　"我以为这样，我们三个就能和好了。我真傻，你们原来也没吵架。"她后知后觉，眼前两个小朋友并不是她远在小山村的村民的孩子们。

　　他二人都已结丹，天赋异禀，早就觉察到她的不对劲。

　　她觉得自己特别荒唐，特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这两位朋友好好啊，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又拖又拽，才把程石榴真正的身体拖回温暖的山洞里。

　　山洞里，一共有四个人了，不，是三个人，她一人占了两幅身体。

　　"她--不对，你好像在熟睡哎。"小花给她盖上被子，小狐狸还给她掖了掖被角。

　　这副狐尾化成的身体还挺灵活，只是脑袋上多了两个狐狸耳朵不受控的颤动。

　　"所以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钻到别人的身体里说好的，我接受你们的道歉。或者是，好的，这件事到此为止，别为难她了。"

　　小花拿腔拿调，活灵活现地演话剧一般，继续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和太师祖待在这儿，而不能去悦闳书院学习了。他得先帮你改掉这个臭毛病啊。"

　　狐尾化成的身体嚎啕大哭，连带熟睡的身体也仿佛做噩梦一般大汗淋漓。

　　"原来还能这样联动。"小狐狸和小花对两副身体同时存在的好奇，完全盖住了要安慰小蝴蝶。小蝴蝶哭得更伤心了。

　　小蝴蝶："你们是不是再也不想跟我玩了。"

　　"我们还等着你投喂。"小狐狸反应快，"磷虾。"

　　"野莓。"

　　"沙棘果。"

　　"银鱼和竹虫味道也不错。"小花给她擦眼泪。

　　小蝴蝶气沉丹田，轻轻运力，透明的魂魄又从狐尾中脱离，回到她自己那副身体里。而狐尾轻轻落在石桌上。

　　"好了好了。咱仨正式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程艺芯，悦闳书院养女，勇者灵力。"小花像个大姐姐谦谦有礼。

　　"我，寄养又被迫逃难，小叫花子一个，名字总是换来换去，就叫我小狐狸吧。我的技能--"小狐狸又点了一下那尾狐狸尾巴，只见立刻变成了八岁他的样子。

　　这下又是四个人，不，三个，另两个像一对双胞胎。

　　"你的技能是有九个分身。九条命。"小花和小狐狸击了一下掌。

　　"小蝴蝶你看，他不说真名，哼，还有所隐瞒。你快投入我的怀抱吧。跟我做好朋友，对，你我就不是一棵带刺的蔷薇！是花香四溢的蔷薇。"小花露出孩童样儿的笑容。

　　她鼓起勇气说道："我叫程乐言，但只是程家的旁支血脉，连远方亲戚都算不上。我爱吃石榴…我…我是医者灵力。"

　　"还有一门奇妙的能力。能离魂。"小花补充道，"运用在战斗中是好事。不过不能在朋友之间穿来穿去，无礼，还有点欺负人。"

　　她点点头："我想过，我被送来，可能是因为我钻到娘的身体里对爹说，你不要出镖了，在家陪我们种花，陪我们吃饭吧。小时候我经常这样，其实不是我想魂穿的，是控制不住。"

　　"有天赋都这样，不注意就能达成。"小狐狸似乎很懂，"太师祖一定能教会你控制天赋。"

　　程艺芯握住她的手，"乐言。你看你的名字多好听。你要活得像你的名字。"

　　"有什么不开心就说，不要憋在心里。"郭萧道。

　　"放心。"程艺芯笑，"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那天夜里，他们三个在温暖的山洞里睡着了。八岁的郭萧灵力很弱，所以那尾狐尾也很弱，不到一个时辰，便消失不见了。

　　小狐狸的第一条尾巴就是这么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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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户小屋内，看着在煮茶的曲长水，程石榴问出了她小时候就想问的问题："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愿意告诉程艺芯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