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祸水，愿者上钩》寒谷如暄

57、念念不忘（八） 八岁时明月

　　石榴在猎户小屋里翻找出纸笔，立刻开画，姜雯侧脸垂发的轮廓突然与记忆某处重叠，她很像一个人--那是藏书阁古籍里夕拾的画像，眉心偏右眉的地方有一颗痣。

　　画得真像。

　　曲长水的声音惊得石榴手一抖，纸面被划出长而细的裂痕，笔尖发颤，一滴墨不偏不倚正好滴在那眉宇间的位置。

　　两千年前的夕拾为乱朝局献身，如今的姜雯是否也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印记？

　　"像姜雯，还是像夕拾。"

　　"夕拾？"曲长水这才反应过来石榴的意思，"两千年前，蜀地上有一个国家，君主是暴君，儿子又是懦弱的主，有人献计献一个美女去离间父子关系，爱上美女的太子在人性和欲望的驱动下，一定会弑父。是那位夕拾？"

　　石榴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枚簪子。

　　"最后出洞口的时候，我还操控不好御剑飞行术，是姜雯在后面轻轻推了我一把，估计那时候这只步摇掉落到我袖中。这只步摇本是一对，姜雯发髻上还有一支。"石榴把自己身上搜了个遍，"而装有范源鲜血的月壤泥土小瓶却不见了。"

　　"张大人一只残腿，姜雯一根步摇，一瓶范源的血。石榴你的意思--难道姜雯是夕拾的转世？"

　　石榴释然一般欢快地声音："也许是巧合，我更相信是天意。先不提转世，这分明就是信物啊！郭萧，你再想，为何是姜雯的小院落？为何这些年范源从未怀疑过张大人？他能相信张大人为情所困，因为他自己也为情所困，他也喜欢姜雯！"

　　那些看似矛盾的举动都指向更深的真相--就像五百年前蛟既想保护蝴蝶夫人又纵容她与一直想复仇复国的章劲周旋，终酿惨剧。

　　而范源的爱慕与犹疑也早已渗透进每个决策。

　　山洞崩塌的瞬间，姜雯将石榴和曲长水推向洞口。她转身拥抱范源他们时，发间的步摇与石榴怀中那支发出清脆的共鸣。

　　发簪击中陶土罐，双双坠地碎裂，范源的血与张副将的残肢在尘埃中相遇，三件信物完成最后的仪式。

　　误打误撞的因果链在此刻闭合。

　　夕拾的转世、轮回的三角关系、被偶然发现的信物，历史总是以最荒诞的方式重演，却让最纯粹的人性光辉穿透时空，净化空间。

　　"姜雯她不仅救了我们。她还净化了洞穴。她本不是修行中人啊。李念念没有骗人，纯净的灵力不仅仅是修习得来的，修行只是提纯人性中本就存在的善念。"

　　可曲长水却提出一个不同的解释："她像夕拾也好，可她在这个时空肯定是姜雯。那么她的行动就是姜雯的行动。我跟你说过共情吧。"

　　"寄生性共情。"石榴纠正道，"如果是发生寄生性共情，那她跑向他们，是被同化；可她身上没有任何裹丝和黏液。所以一定还有别的定义吧。"

　　"建设性共情。"他继续道，"意志强烈的人会时时刻刻找漏洞，虽理解但不盲从。"

　　因为石榴走过这一遭，又被脑中的系统提示，让她有点摸到边际了。

　　简单点来说，寄生性共情，似乎就像干活的时候摸鱼，摸着摸着就真摸到九霄云外去了；建设性共情也摸鱼，只是总能不忘手中的活儿，该配肥配肥，该争取时薪就争取时薪，边抬水边挖井，身兼数职还头脑清楚。

　　往大了说，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天外来物怎能深刻体会咱们大地的生存智慧呢。

　　石榴："这些书院都没教，反正在近水楼台的时候都没教过。你们是在具体抗灾救援的时候发现的？一起琢磨出来的吧。怪不得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

　　一直为石榴研墨的曲长水没有回应。

　　鸦雀无声。

　　她下意识地看向曲长水，这才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脸，也直视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是同一个方向，她的脸在背光处，在他的角度其实看她是模糊的。他的眼神仿佛是看另一个女人。

　　是看程艺芯吧。石榴想，她现在待在程艺芯的身体里。

　　该不会是视力还没恢复。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在他脸前挥了挥，却被他伸手抓过去一只手。

　　"是艺芯。艺芯她无意中打开过一颗继漪丸。"曲长水的声音像刀刮过铁板，又轻轻放开她的手，"石榴，你现在能听到声音对不对？”

　　“……”

　　“艺芯说那个声音叫组织。我却觉得她只是从一个牢笼被圈进另一个牢笼。好像我从义子营到了曲家，都是卖命而已。"

　　石榴浑身冷，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连带她周围的空气都冷却了，阳光仿佛丝线一缕缕去牵扯她的记忆。

　　因为这个在她面前突然就全盘托出的男人，实在太像以前的少年，辛辣得直白，恶劣得不留任何可迂回的余地。总是那么一针见血。

　　石榴第一次看见程艺芯，是在救了郭萧之后，准确地说是在一路背他回山洞的途中。程艺芯是滚到她脚边的。

　　原来她只是想摘野果充饥，失足掉下山崖，但由于她已经筑基，懂一些灵力法术的皮毛，所以能抓树枝抓树枝，能滚雪地滚雪地，一路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跌落，却一点伤没有。

　　"一会儿让爷爷给你把个脉，看看有没有内伤。"石榴说，"小花。"

　　程艺芯一开始没有告诉二人她真正的名字，只说她叫小花。

　　"爷爷？"程艺芯很警觉。

　　"太师祖。爷爷说反正这荒野只有咱两个人。"石榴突然感觉到背上还背着一个，"三个人。"

　　"四个。"郭萧突然自我介绍道，"我是小狐狸。"

　　"不，不。三个小孩。"程艺芯突然不走了，"这里有好多山洞。你们住一个，我可以自己住一个。他们不会来找我的。我也不敢回去，我御剑飞行总也学不会。嗯，我也要闭关修行！"

　　石榴觉得她不愿回悦闳书院。

　　艺芯说他们说没有小孩子爱练功，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痛苦万分。

　　她作为养女要比同期更优秀，比同龄更拼搏。他们给了她很多很多物质，唯独没有给她一丝爱。

　　她觉得他们不会来找她，不会来找一个废物，一个练功废柴。

　　而郭萧经过他自己的观察告诉石榴，他觉得她是在考验他们，考验他们来不来找她，她是试探自己在悦闳书院的地位。

　　石榴在山洞里一边生火烤虾一边摇头："你懂什么。听起来很怪。我们也许不应该在别人不在的时候讨论她。"

　　她发现小狐狸突然诧异地看向自己，然后小狐狸说到："都是这样的。谁不在讨论谁。"

　　"什么都是这样的。"

　　小狐狸又耸耸肩："外面的家庭。"

　　实际上，自从小狐狸和小花到来明月峰之后，石榴时常觉得有两个自己。

　　一个她总是在费力凑近小狐狸和小花，在和太师祖的山洞里待得时间越来越少，跑去小花的山洞时间越来越多，反正太师祖要打坐修行，连饭都不用吃，她只需每天早上融雪煮茶，给爷爷备上一大壶就可以了。

　　她渴望听到小狐狸和小花说外面的新鲜事，感受他们在各自寄养家庭的快乐和忧愁。

　　但还有另一个自己，那就是掌握读心术的石榴。石榴惊奇地发现，没有读心术的小狐狸却对同是外来者的小花了如指掌。

　　而她在读心术的辅助下，得以知道他通常都是对的--然后这个石榴会在煮茶的时候，和小狐狸并肩坐着，二人手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或一颗颗费力地扒拉松果里的松子，无论前一夜聊到哪里，隔天一早都能立刻接上话题。

　　石榴听到程艺芯的心声，为什么我要待在严苛的悦闳书院，她会和位高权重的太师祖生活在无拘无束的旷野。

　　"小花不懂什么叫位高权重。"小狐狸为石榴解释，"从义子营到书院当养女。她学的礼法和规矩，只让她听到了师祖前面还有个‘太’字，认为爷爷比爹更厉害。可实际上--这里连一个汝窑的杯子都没有。"

　　石榴不懂汝窑，但是她帮阿娘卖过花，知道有的大户人家会拿非常好看的瓶子来装花。同理拿非常好看的杯子来装茶，所以那个非常好看的杯子就叫做汝窑吧。她猜。

　　那时候他们三个都疯狂得想长大，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三个都疯狂得想把各自的生活抛到脑后，而程艺芯无意是最疯狂的那一个。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啼时，程艺芯悄咪咪来到程石榴的山洞，哦，对了，那时候她还叫做程乐言。反正小花（艺芯）想和小蝴蝶（乐言）互换身份。

　　小花的手指已经勾住了小蝴蝶叠整齐放在石桌上的粗麻布襦裙，她屏住呼吸站在床前，借着漏进纱帐的晨光，看见小蝴蝶在锦被下翻了个身，小花的脚尖碾过地上的青砖，像猫踩过晒暖的瓦片。

　　她突然停住--看见睡在床尾地垫上的小狐狸正坐起来看着她。

　　"她野味吃得多。所以看起来我们身量差不多。外面的世界挺有趣的，我们只是换换衣服出去玩。"小花解释道。

　　"放下她的衣服。"小狐狸一步不让。

　　"要你管。我们是姐妹。"小花顿了顿，像小孩吵架一样，"我们都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