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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山门(1) “徐师兄! ...


  •   好似雪山落入铁釜之中,煎煮作火海。

      两人皆知这汹汹来势,出自谁的手笔。

      顿时一默,只是回望。

      徐回的目光难以挪移,眉心微微拧起。

      负在身后的,逐渐冰沁的拳头,被温热地覆上。柔软的手指正轻轻摩挲他握硬的指节。

      青蘋说:“你担心他们……对不对?”

      她一直隐隐约约地知道,李青阳在皇帝的默许下领着一支近乎私兵的卫部,却不想竟有如此规模。既然他找上了寒山,必定是得了准确的消息来寻她的,且发了狠心,势在必得。

      ……他那样偏激执拗的人,倘若她和徐回躲起来,或者侥幸突围,也必不会放过剩下的人。

      一场恶战,必不可免。

      不说徐回感受,任何一方因此流血,青蘋都只觉罪孽又深重了。

      更遑论会牵连旁边的药谷。

      徐回的喉头如被锁住。

      若在往昔,他左不过去露一面,交予李青阳和离书,将一切说清楚,即便坦然身受暴怒的一枪,他也能拔剑护整个寒山周全。

      但如今……金丹渡与了青蘋。

      走进那万军之中,他自己能否全身而退,犹未可知。

      冰凉的大手反握住了青蘋。

      ……他也无法承受再度失去她了。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也不能失去了。

      只要心如寒铁,再自私一回,将整个师门抛诸脑后,不管不顾地拉着她往山下走,毕生夙愿,人间桃源,唾手可得。

      可他却走不动。

      “我们回去吧,子溯哥哥。”

      青蘋的声音轻而柔,却字字砸在心间:“假使要我抛却整个药谷不管,独去逍遥,我也是做不到的。我们这样身世浮萍的人,师门就是无可抛舍的来处,我是药王谷青蘋,你是寒山徐回,在外报家门如是,岂可家中逢难袖手旁观?”

      她顿了一下,“更何况,危难因我们而起。……也是我要离开他,才招致祸患。

      “我自认不如师父慈悲,或许这也不是良善之言,只是不想我们背负罪愆,渡过余生。”

      话一说完,她腰间蓦然一紧,被揽入怀中。

      “阿蘋……”

      他心头翻涌千万句你知我,我知你,说出来又显得多此一举。

      只想将她揉进骨中,血脉交融,更恨不得魂灵也与她合二为一。

      低沉的男声落在她耳畔,似下定某种决心,毅然决然:“天理昭昭,倘若我们要在一起,真有代价,真有报应,那便今夜清偿,从今往后,我们也不必东躲西藏。千般罪责,我身受之!”

      他哪来那样大的罪过呢。

      说得好似要受天罚一般。

      青蘋一直觉得,是自己造的孽。

      她小声说了一句:“还有我。”

      徐回马上道:“没有你。”

      他望着怀中不安而歉疚的容颜,指尖凉而薄的剑茧摩挲过她的腮边,流连许久,“没有你。阿蘋,你只要……等我就好了。”

      山门之外,铁甲泱泱,围堵如铁桶,明火执仗,火光燎天。

      跃动的火焰映得高涧的脸色格外难看。

      他还是抬起手示意身后几十名护卫弟子收剑入鞘,独自向铁潮避让出的高头大马,缓缓走去。

      他问那银鞍马上的玄甲长枪:“将军此是何意?我已同意你在山下守株待兔,为何还要领兵强闯山门?”

      李青阳提枪在手,淡淡道:“太慢了。我等不及。”

      高涧有些恼了:“李将军,有点欺人太甚了吧?你此行也并非官中之事,只是捉家丑而已!是我敬重你,才通融方便。你这样置高某颜面于何地?寒山即使无意与官家作对,却也不是任人搓圆揉扁的!”

      “什么叫家丑?”

      枪尖凛光,蓦地指向高涧喉头,一并扫来的话语阴沉欲雨,“是你们寒山出了淫贼,道貌岸然,劫掠我妻,你倒打一耙,莫不是有意包庇徐回,蛇鼠一窝。”

      那靛蓝的身影转瞬腾挪,一剑抵住枪势。

      忌惮他的背景,高涧一忍再忍,不愿与官家冲突,如今被人欺负成这样,岂不是叫全天下笑话!

      “欺人太甚。”

      “寒山弟子,诸剑出鞘!”

      听得此令,六十四名弟子持剑上前,以山门为轴心结出剑阵。李青阳冷笑一声,直接领兵强闯,操枪旋舞于马上,杀入阵中。

      剑阵如罗网一般拦截源源不断涌入的甲士,抵御了半个时辰,虽未被攻破,奈何以寡敌多,渐有颓势。

      山下支援的寒甲仍如潮浪,叫寒山弟子不免生望洋兴叹,即便有心以死护山,也觉螳臂当车。

      阵中缠斗的两人,也各自握紧兵械,牙关紧咬,死死盯着对方。

      高涧的武功虽在寒山并非第一,却好歹是一代宗师掌门,世上能匹敌者屈指可数。奈何一寸长一寸强,长枪本就比剑优势,他还要分心去看顾剑阵,指挥弟子。

      一个晃神,就听得一声嘶鸣,冲势如闪电般的白马,就载着满是杀意的枪戢向他撞来,仿佛索命的战车。

      不能瞻前顾后,手下留情,得出杀招了。

      射人先射马。

      又一度白马扬蹄,朝他面门踏来,高涧反手一剑,欲斩白马,却不料李青阳转瞬扬枪一击,躲之不及,只听胳膊传来剧痛与一声折裂的脆响。

      他来不及看顾右手,跌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死死盯住一双高举的、足以踏碎颅骨的马蹄,已经如死亡的阴云罩顶。

      完了。

      高涧心中倒无惧意,只着急自己若死了,这么多寒山弟子将何去何从,这百年的门庭又有谁能支撑?

      他还没来得及怨恨始作俑者,只见一柄飞剑如山月挽弓,从后山的方向射来,凌云破空,直直穿刺马腹。

      血喷满了高涧的脸。

      白马轰然倒塌。

      只听身后的寒山弟子欢呼雀跃。

      “徐师兄来了!”

      “徐师兄!你快和他们说清楚,洗刷清白,怎能被冤屈成拐走人妻的贼人!”

      “和这些贼配军废什么话!难道我们寒山是任人欺辱的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

      “徐师兄,你的头发……?”

      李青阳以枪杵地,稳稳站定,不看惨死的爱马一眼,目光只死死咬住从寒山弟子们身后走出的那人。

      “徐回。”

      他吐出这两个字,后槽牙咯咯地响,最后反而笑了起来,“有种。好。敢站出来,了不起。”

      李青阳一字一句道:“把她交出来。否则,我说过,踏平整座寒山。”

      站在李青阳面前,徐回眉峰骤敛,亦凝着不愉。

      他很想在李青阳面前,如向青蘋保证的一样,隐忍甚至忍辱,以抵消她因背叛的不安与歉疚。

      可他做不到啊。

      他一看到那双同样杀气腾腾的眼睛,就又难以抑制地想,李青阳对他的恨意,有多少是源自对她的爱,而对她的情意,又会在他们的床笫之间演绎为多少缠绵?李青阳的索取,会不会令她为难,而咽泪装欢?

      又或许他是自欺欺人的。倘若他不再出现,那他们就是稀松平常的恩爱夫妻。

      一想到夫妻,徐回又被刺痛。

      他一瞬的怯,退缩的三年,转头被面前的男人霸占。

      徐回浑身的血沸热起来,耳畔翻煮着无数地叫嚣。

      明明是他先来的,明明是他先下聘的!

      凭什么,全天下的人都认她是李青阳的妻子?

      凭什么李青阳可以决定她的去留?

      妒火一烧,身旁师兄弟伤口的血迹更是火上浇油。

      徐回攥在袖中的书信便似暗器般飞射出来,即便被李青阳眼疾手快接住,也割断了他鬓边一缕发丝。

      “她要和离。”

      只怕再看一眼李青阳,他就会嫉妒得想一剑捅穿他。

      徐回仰起头,看向檐边月,淡漠道,“你走罢。总归夫……相识一场,与其闹这般难堪,不如遂了她的心意,好聚好散。”

      和离书被撕成碎片,随手一扬,践踏在细雪里。

      一并纷扬的还有寒山弟子不可置信的声音。

      “徐师兄,你真的……”

      “天——”

      李青阳爆发一阵大笑。

      “夫为妻纲,我不放她走,那她永远就是我的女人。她爱我也好,不爱也罢,就算她恨我咬我,也是我的。”

      他在笑,脸色却比身上的铁甲还黑,“更何况,我凭什么信你,焉知不是你把她绑了,藏起来了。你让她出来!”

      “休想!”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让她见到李青阳,甚至见到这个场面。

      只要李青阳用恩义,用旧情,用寒山,用药王谷威胁她……

      天。

      “妻?你口口声声说夫妻,都没有给她一个像样的婚礼。你叫她顺从隐忍时,则说世家豪门,无可奈何;谈及名分待遇,则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这样的人,怎配为人夫君!”

      徐回说:“从此往后,你们再无瓜葛。她只能是我的妻。”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面容浮现一种梦寐般恍惚的微笑。那点喜色极淡,却恰好被李青阳捉住,电光火石之间,叫他晓得,徐回已经拥有了她。

      李青阳握住枪杆的手指,捏得生疼,恨不得将之折断。

      “杂毛妖道!受死吧!”

      此时消息已传遍寒山,全宗上下都提剑前来拱卫山门,却见剑阵之中,两人厮杀,周围无一人敢上前。

      看到徐回现身,满门俱是心安,众弟子扶着宗主在一旁歇息,又开始惊叹于那持枪的郎君竟能与徐回打得有来有回,也窃窃私语那引得两人争斗的女子如今身在何方。

      “不对。徐师兄今日不对劲。”

      人群中,陈静笃却觉不妙,一拍身旁玄感的肩膀,“荆州时,徐师兄几乎是碾压那小李将军的,怎会和他打得有来有往!”

      玄感观察了一会儿徐回出招,意外道:“真是。今日出剑不如以往快了,身法亦然。”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二人竟难分优劣,李青阳却也一副疲惫至极,强行被仇恨吊着迎战的模样。

      一招接罢,他退了几步,招手朝人吩咐两句,随后上百名军士又开始前赴后继地打入剑阵,将徐回包围。

      玄感猛一击掌:“坏!这样轮流上阵,对付他一人,要是往日还可,今日……如何得了!”

      徐回的鬓发已经被汗水湿透,脸色亦从奋战的潮红渐渐褪成力竭的苍白。

      很多人都抽剑想去助阵。

      却被徐回一剑鞘打了回来:“……多事。”

      涉事的寒山弟子越少越好。如此,就算他落败了,最后也只报复他一人。

      为什么会想到落败呢。

      他已打得眼花耳热,眉心灵台仿佛烧了一场茫茫大火,蓦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可能确实已经快到极限了吧。

      自从修得金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痛苦了。

      得道时,他未觉何异。

      道之失,却如毁灭。

      浑身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次刺剑,旋身都是撕裂般的剧痛,都会让他眉心紧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不能死在这里。

      也不能将她再拱手让人。

      明明知道该如何出招,躲闪,利落斩杀。

      奈何脚步越来越重,完全跟不上眼睛反应的速度,渐渐双目也变得模糊,只能凭本能挥剑。

      陈静笃也被赶了回来,提着剑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这,这分明是死战的架势!玄感师兄!你快想想办法啊!”

      “这个女人……难道是……”玄感焦头烂额,有什么陈年往事在他脑海闪了一下,一把拉住陈静笃,“……那小子呢?他师父都快打死了,他躲哪去了!”

      二人最终在后殿院墙脚下,找到了瑟缩的秦空谷。

      玄感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你躲在这里做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对,那个女人,我也遇到过,肯定就是我们在枫浦镇遇到的那个!你是不是知道她被藏哪了?”

      秦空谷愣了一下,转而双脸通红,拼命摇头。

      “你这个榆木脑袋啊!”要不是陈静笃在后面拽着,玄感险些一剑鞘砸上去了,“你是不是要害死你师父,葬送整个寒山,才能开点智?!”

      陈静笃一臂拽住玄感,一边对双眼蓄泪的少年劝道:“我们也不做什么!青蘋姑娘,我是认得她的,如此局势,解铃还须系铃人,对不对?还是请她出来为妙。”

      “她在……”秦空谷终于被劝动,抬起头来,声如蚊呐,“她在……希夷观。”

      二人正要向后山奔去,却听后面传来叫停,回头,是一个女人,一张陌生至极的面孔,仿佛鬼魅般凭空出现,不知什么时候跟着他们,俱是一愣。

      “二位请留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山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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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周双更攒收_(:з」∠)_ 天呐,为什么我码字的手速不过我的CPU…… ======================================================= 新人首作,隔日更,欢迎大家指教!绝对不会弃的!如坑我长十斤肉! 预计篇幅会比较长,大家可以收藏再杀! 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