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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山门(2) 可是今日, ...


  •   这一个时辰中,前山兵荒马乱,后山希夷观中,寂静却格外漫长。

      窗外夜雪纷扬。

      青蘋又一度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最后推开徐回离去时紧掩的门扉,却又一次在下山的小径前停了下来。

      她不惯等待的。等待让她恐惧,好像已经陷入了一种无能的境地。

      她的人生里,大多数时候悬而未决的等待,都不会有什么好果。

      就好像四年前,在山门前苦等徐回一样。束手无策,无可奈何,只能在漫长的风雪里,一边感受到他的流逝和远去,一边等待苦果瓜熟蒂落。

      肩上落雪开始融化。

      她终于从犹豫中下定决心,转过头,走回了屋内。

      不一样,和以前都不一样。

      她相信徐回。

      积年不旧的情意,终于灵犀相通。她对他再无二话,再不相疑。

      ……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要跳也就跳了。

      雪越下越大。她凭倚窗旁,久久凝望。

      身旁一盏灯焰摇曳,照见窗外飞扬鹅毛鸿羽,视物混沌,看不清门前是否有归人。

      不知多久,门扉砰然作响,被人急切地拍打。

      青蘋刚站起来,来者已破门而入,她心头一突,抽出三根金针准备防卫,却见两名寒山弟子扑通一下跪到她身前。

      青蘋倒退了一步:“你们……”

      “青蘋姑娘,我就知道是你。”左边语气沉重,抬起头来,言辞悲切,“你和师兄的恩怨纠葛,是非曲直,我不妄断!但如今那李将军找上门来,扬言踏平寒山,实非寒山之罪也!玄感求你出面,息了这场杀戮,救救寒山!”

      “你们快起来,”她连忙去扶,拽不动这两个铁心的少年,愈感罪过,闭了闭眼睛,“……是我的错,对不起。”

      陈静笃马上道:“我们绝无责怪之意!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只是那李将军不认和离书信,一心认定是徐师兄强掳了人去,所以我们想还得姐姐亲口说与他听,才叫他死心。”

      她的目光落在青石砖上:“我答应了他,绝不露面。绝不和李青阳相见。”

      玄感拉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青蘋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徐师兄不让你露面,不过是怕你自责罢了。可如今那李青阳迁怒寒山,你不在,他更是下手毒辣,有锉骨扬灰之意。你是医者,又怎忍见无数人因你流血负伤,甚至丧命呢?

      “还有徐师兄。他在剑阵中以一敌百,如今精疲力尽,完全作困兽之斗了!倘若你不在,他力竭被俘,落到那姓李的手上,将是什么下场!”

      青蘋的鞋尖朝前挪了一步。

      可徐回临走前的眼神又绊住了她。

      那时他在额头落下一吻,她不安至极,抓住他的臂膀:“……倘若,你回不来了。”

      “等我到天亮。”

      徐回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到天亮,倘若等不到我……阿蘋,你也要自己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今生来世,跋山涉水,我们总会重逢。”

      那时她说:“说的什么鬼话?”

      可是今日,她对他虔诚无匹。

      就算是鬼话,也奉为纶音。

      一种奇异的悲伤和坚定同时涌出,让她向明知的绝境而行。

      青蘋坐回了圈椅。

      她闭上眼睛:“我听他的,我相信他。”

      “你——!都什么时候了!”

      玄感只觉天崩地裂,明明之前这两人心和面不和,到底发生了什么,徐回给她吃迷魂药了??

      他又据理力争,明晰利害,一会儿说大义求她救寒山,一会儿说私情让她救徐回,舌头都说烂了——

      青蘋就坐在那里,沉静如死水。她似坐在一只凿穿的船上,等待沉没。

      旁边一言不发地陈静笃,突然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物:“青蘋姑娘。”

      青蘋抬头。

      一枚玉玦垂悬在她眼前,晃如水中的饵钩,独特的兰芷缠花清晰可识。

      她的脸色登时苍白如纸,一把将玉珏夺过:“哪来的?”

      她看到这枚玉珏本当觉得亲切和激动。

      偏偏是此时此刻,她已经准备与徐回同生共死时,它出现了。

      陈静笃有点惊讶:“果真是白芷前辈……”

      “哪来的,”青蘋急切道,“谁给你的?是不是他——”

      她不得不揣测,是李青阳抢先一步找到了白芷,控制起来,用师父威胁她。

      陈静笃却说:“不是李将军,是白芷前辈亲手交给我们,让我等将此物交给你。”

      青蘋已经完全愣住,半晌才道:“她……她在这里?她还说了什么?”

      陈静笃道:“白芷前辈说,你是她唯一的徒弟,她极担心你。望你莫要执迷不悟,勿入歧途……往事既木已成舟,就莫要强求。倘若你真要一意孤行,难道连师父最后一面,也不想见,就要和旁人天涯浪迹么?”

      她脸上死水般的神情,已变成惊涛骇浪。

      玄感立刻道:“青蘋姐,我认识你,也识得徐师兄,我知道你们平素行侠仗义,救困扶危,不是心中唯有私情之人!否则,你们大可逃之夭夭,一走了之,何必回到这里?”

      “人世多是事与愿违,难得交心鸳侣,你们想重新在一起,我不觉有错!可师门无辜,无论是寒山还是药王谷!你和徐师兄也一定这般想,只是他不愿你去面对这一切,故而即便已是强弩之末,也要竭力死撑。”

      “青蘋姐,难道你真忍心看他为你死战,引祸寒山,身后还要背负叛徒的骂名么?”

      她眨了一下眼,一滴珠泪从左眼坠下。

      玄感的嘴唇翕动不止,她的脑海嗡然作响。

      字字锥心。

      以前都是她对旁人长篇大论。

      不想有朝一日,也会哑口无言。

      她盯着他的唇,倏然来了一句:“好痛切的话。想来,是我师父教你的罢?”

      玄感气势骤然低下去,又见她戚容哀婉,不忍再出伤人之语:“这……确实,不过……”

      她没有辩驳的意思。

      只是曾经她所景仰的,和如今她所虔诚的,互相攻伐,自相矛盾了起来。

      荒谬而绝望。

      于是她站起身来,走进了大雪里。

      大雪弥漫。

      雪是很不自洁的东西,只要被踩踏过,就同尘垢融化,变成一滩泥泞。

      山门剑阵里,雪地已被血污践作狼藉。

      徐回浑身是血,而他身前尸骸八百。

      刀枪斧钺,在他身上留下了上百个深深浅浅的口子,白衣染作血衣,唯有衣领的边缘仍露一线雪色。

      他凭依着巨鹤的剑身,回崖垂在身侧,控住剑首的虎口已经颤抖难止。

      雪落进眼眸里,不敢一眨。

      他不知道上下眼皮一碰,精疲力尽的身体还能否负担难忍的剧痛。而他是否还能睁眼。

      对面轮流的攻势突然停止了,漫漫风雪呼啸,只有铁器在地面拖曳,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

      那是李青阳拖着长枪,向他大步流星地走来。

      那低压的眉眼又凝聚起了崭新的杀气,以及以逸待劳,休整后的胜券在握。

      徐回试图运功,内力却似细沙一般,愈试图凝聚,愈从掌心流逝。

      脚下一软。

      再抬头,李青阳已居高临下俯瞰他:“你现在真像条狗啊。”

      剑锋刺出,被对方覆着盔甲的手,轻而易举地打歪。

      李青阳笑了起来。

      他说:“我不杀你,我要让青蘋看你死狗一般的模样。”

      呛咳的血津溢出口鼻,徐回摇头:“她不会见你,她和你再无交集。”

      “她是我的人,我要接走她,”李青阳提起枪,“我只是,通知你,懂吗?”

      “住嘴——”

      这句话仿佛直剜进他心里,痛得酣畅淋漓,叫他蓦然奋起,横剑身前:

      “我剑犹利!但使回崖锋芒犹存,阿蘋就是必护于我袖边的人!

      “今日你要见她,除非我死!”

      出乎意料,李青阳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勃然大怒,上来决一死战。

      他的目光越过徐回的肩膀,落到身后,稍稍偏低的位置,神色奇异。

      徐回还未得及回头。

      他的后背,倏然被人拥住。

      是熟悉的温暖柔软的身体,是数个日夜旖旎枕上,绕指相携的气息。

      他的身体一僵,登时跌在她怀中。

      啜泣的呜咽传来:“……怎么会这样,你怎么能伤成这样……”

      青蘋心肺都要碎裂了。

      她都不敢用力抱他,仿佛用一点力,那遍体鳞伤的身体就又要血肉模糊。

      怎么会这样啊。

      天下第一的徐回,怎么会因为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什么怪物?

      纵使她已有预期,但亲眼看到此情此景,还是恨不得抢先一步撞死在他的剑上。

      徐回却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怀中的眼神,竟是失望与惊恐,他扳住她的脸,迫之对视,纵使她咸津的眼泪落在伤口,又是一阵灼痛。

      他怒道:“我不是说了,好好等我吗?!”

      青蘋疯狂摇头,一把抹掉脸上泪水,转而仰脸向李青阳道:“青阳,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与寒山无关,与徐回无关。你……不要再为难他们了好不好?千刀万剐也好,有什么,都冲我来。”

      李青阳的瞳仁里映出这两点依偎的影子,仿佛揉进沙石般,他沉声道:“和你有什么干系?是这妖道蛊惑了你。和我回去。”

      他刚要拽起她,臂上却一阵刺痛,不由得卸了力。定睛一看,是三枚银针穿透了软甲。

      “或许是他说得不够清楚,”她低下头,声音却坚定无比,穿透风雪,“我要离开你,我不要做你名义上的妻子了,和离也好,你想休了我也好,都行,我不在乎。无论如何,倘若你有恨,想杀了我也罢,只求不要为难别人。”

      她说罢,闭上了眼,扬起了脸,露出纤长脆弱的脖颈,引颈待戮。

      李青阳嘴唇弯了弯,表情有些扭曲,如哭似笑,“你只是知道,我不会杀你罢了。”

      “我不知道,”她说,“你可以杀我,只是不要为难无辜的人。”

      “阿蘋!”徐回想起身,却被她按住。

      李青阳斜睇一眼,摇头道,“你愿意要这么一条半死不活的狗,也不要做锦衣玉食的宁王妃么?”

      青蘋轻声道:“你不能这么说他。”

      “那你师父呢?”李青阳声音听起来十分难过,“你不要结发夫君,也不要养育之恩的师父了。”

      她心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

      为什么这两个人可以被同时并列呢?

      李青阳见她神思恍惚,又道:“我撤兵,可以。不杀他,也可以。但你要同我下山,去见一见你师父,听一听她怎么说。倘若那时你还坚持离去……我无可奈何,就此分道扬镳。”

      “别去。”

      徐回的目光几乎是乞求,“阿蘋,别和他走。”

      他知道,倘若她一去,便是再无来日。

      可他最后一丝内力也流尽了。

      甚至难以抵抗爱人掰开他手指的力气。

      青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顶,在身畔另一人阴沉的眼神里,于眉心印下一吻。

      “等等我,好不好?最多三日,相信我。”

      徐回不断地抗拒,摇头,去扯她的裙角,语气逐渐绝望:“不要,不要走——”

      她还是拂落了他的手。

      语气却偏偏温柔:“这一次,换你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山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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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周双更攒收_(:з」∠)_ 天呐,为什么我码字的手速不过我的CPU…… ======================================================= 新人首作,隔日更,欢迎大家指教!绝对不会弃的!如坑我长十斤肉! 预计篇幅会比较长,大家可以收藏再杀! 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