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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夺妻之恨 “待看今夜 ...


  •   无极殿上的瓦,霜已化尽,落檐下,断断续续,点点滴滴,似冰雨。倘若从檐下过,走得慢了,一颗冰寒的水珠子恰好落进后颈,整个脊梁骨都是一抽地激灵。

      殿前侍候的小童,今日不知冲撞了什么忌神,数次匆匆来去,每回经过都要被檐上霜露滴个透心凉,他这回端着茶案,两只爪子冻得本就通红,一横心,直直冲了出去。

      恰在与一个上殿来的身影相撞。

      茶盏摔在阶下,碎成几瓣薄而尖锐的瓷片,边缘被日光一照,晃得刺眼,仿佛剑影刀光。

      “谁这么不长……啊徐师伯!”

      看清那袭月白衣袍,一双沉静眉眼,他暴怒的声音被惊惧压了下去,又庆幸,杯盏都是空的,否则泼到徐回身上可如何得了。

      徐回亦察觉到,问了一句:“宗主清晨有客?”

      小童蹲下收拾的身影一僵。

      抬起回话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迟缓而犹疑的神色,仿佛被特意叮嘱过这次待客不应为他人所知,但他拿捏不准这个“别人”里,包不包含徐回。

      他含糊道:“听闻是一位贵客,我等只奉茶水,不敢多留眼睛。”

      幸亏徐回没有多问。

      他的眉目间落着影子幢幢的大殿飞檐,似也心事别抱。

      大殿中未点香烛,唯有窗格里漏进一柱柱晨光,照见斑斓藻井下矗立的巍峨三清塑像。

      灵宝天尊的脚下,摆着一张棋桌,散乱的黑白子正被宗主一颗一颗地拾起来,落在棋盒里,如击磬般响。

      徐回和这任宗主高涧,一直不咸不淡。

      寒山盛产武痴,毕竟能在这苦寒的山巅耐得住寂寞的,心智大多异于常人。因此与其他门派不同,寒山的掌门人往往不是武功最高的那一位,而是最八面玲珑,处事妥帖之人。

      徐回年少籍籍无名之时,高涧眼里怎会有这个后山丹房的烧火童子。

      而等他和青蘋名惊江湖之际,高涧就尴尬了。

      首先不知道如何称呼徐回。

      因为徐回一直饱受冷眼,在门中没有亲传的师承。倘若把他当成云房真人的弟子——尽管从未正式拜师但大家默认如此,那高涧得反过来喊他师叔祖。

      其次徐回和前代的那些心智近乎错乱的武疯子相比,竟看上去正常出奇,只不过比旁人沉默些,说话倒也颇通人情。

      这意味着,他是可以接任下代宗主之位的。

      可偏偏这样不世出的天才,偏偏没被高涧从璞玉时识得,成为座下亲传弟子,后者的态度就变得有些更加微妙了。

      索性给了他剑宗首席的名头,平日不常相见,王不见王,避免窘境。

      今日好似人人的印堂都透着一点乌云,就连高涧也是如此。

      徐回一走进来,捡在他掌心的棋子被用力握了两握,随后稀里糊涂,不分黑白地落进了一个棋盒里。

      “回来了?”

      高涧没有看他,声音仍是平的,“其他人呢?”

      他只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却明显感觉周遭顿时一凝,仿佛要结出冰晶。

      在冒犯与疑窦滋生之前,竟先是恐惧扑面而来。

      这股恐惧让他顿时不想在意徐回的回答是什么,反正这只是他随意拉出来的寒暄。

      于是他飞快切了正题:

      “子溯,我知你一向行事低调谨慎,向来放心。但是——最近行走江湖,可曾有结什么恩怨与人?”

      棋子在他掌心摩挲出冰冷的石头声,“寒山自然也不是怕事的……不过——总之——我相信你。”

      “我信你自有决断,为你自己计,也为寒山计。倘若想起了什么要紧,可先下山,我相信你会解决妥帖。”

      逐客令。

      却叫徐回顿松一口气。

      他着急带青蘋远走高飞,无暇去细想和追问到底是什么事情的风声迫使高涧要如此含糊其词地向他下逐客令。

      总之不是云梦山庄那桩事。

      否则,扣押他还来不及,怎会想让他离开?

      这么一手,简直是瞌睡递来枕头。

      高涧说完这句话,正眼才落到徐回身上,本想以道义和沉默威压,却在触及那满头银白时变成了惊愕:“你的头发怎么了?”

      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于是徐回那双心事重重的眉眼愈发显得可疑和煞气,叫他心底发寒。

      寒山又不是没出过发疯的剑客,弑师的弟子。

      好在徐回仍然口齿清晰,语气谦逊:“或是气血不足,正有下山寻访名医调理的打算,承应宗主好意,弟子就此打理行装准备出发。”

      “好,好好好。”

      高涧忙不迭地点头,拂了拂袖,示意徐回退下。

      等那明显变得轻盈的脚步消失在大殿下,三清塑像后,慢慢踱出玄黑色的身影,笼罩在道德天尊的身躯下。

      高涧鼻息间长出了一口气:“尊驾满意了。”

      他虽然不喜徐回,但仍忍不住为他道,“四年前他已立誓孤居红尘槛外,我信他为人,不会行这等事,恐怕是尊驾怀疑错人了,万一……是药王谷说谎呢?”

      那人冷笑了一声。

      “夺妻之恨,是我多想?是你护犊刻意遮瞒,还是老糊涂了。”

      又来了。

      这人自从来访,无礼跋扈至极,对高涧没有一瞬是好言好语相待的。

      倘若不是为了整个宗门……

      高涧闭了闭眼睛。

      “那今晚,尊驾拭目以待。”

      “待什么?”

      “待看今夜想飞出雪山的,是一只鸟,还是一双鸟。”

      徐回将出发的消息告诉青蘋,独自紧赶下山,买了两匹擅长远行的马拴在后山脚下,上山的路上,又渐渐下起的小雪。

      待他回到希夷观,却见青蘋收拾了一天,石桌上包袱皮里还是只摆着零零碎碎的物什。

      一些银票和散碎银子,除此以外,唯独帐边折下的一枝梅花,枕囊里取出的几片干菊。

      他说:“就这些?”

      “不然呢?”

      青蘋坐在石桌旁,支颐望着他,“阁下除了这些细软,背后的三把剑,还有别的家当吗?”

      徐回咬了咬唇,他晃到青蘋身后,双臂环住她,鼻尖埋到她的发丛里,将赧然的神色也埋了进去,听见青蘋轻轻哼了一声。

      等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桌上的那枝梅花,拿了过来,把着花枝轻轻搔青蘋的下颌:

      “不会开始嫌我穷了吧?”

      他本意是想佯装威胁的,突然抽了些底气,就变得似不安的疑神疑鬼。

      青蘋嗯了一声:“难说。”

      徐回突然无比后悔,在荆州把几千两银子给烧了。

      并且——她好像到现在都不知,那一夜的花灯是谁放的。

      甚至不知道是为她点的!

      身后的人一泄气,重量陡然压上来了。

      她连忙拍了拍肩头挂着的胳膊:“干嘛啦,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穷啊……我又不在乎这个……”

      她今天对着残存的家底,已经打算了以后的生计了。

      往西走一点,往南再走一点,找个依山傍水的边陲小城开家小小的医馆草堂。每月上旬坐诊,料得村镇人烟稀少,多半能偷半日闲。中旬带着徐回上山采药,下旬……下旬干什么呢,还没想好。

      “……那我呢,我纯吃软饭?”徐回的声音闷闷。

      “你保护我呀。如果有了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否允许这种幻想,但也忍不住脸上一红,“你要负责养育……万一我嫌哭闹烦人,就借口采药往山里一钻,把烂摊子都丢给你。”

      徐回下颌蹭了蹭她:“好。记得回家就行。”

      如此顺从?

      她开始加码:“你还要做饭补衣。”

      徐回说:“行。我学。”

      “还有挑水浇园!”

      “好。”

      “砌砖垒屋。”

      “……行。”

      “捻线织布!”

      “……真的需要吗?”

      好像有点过火了。

      分明是被戏耍。但他才微微起了一点恼怒的火苗,就被一个柔软的吻掐熄。

      伴随着狡黠的笑声:“那你现在躺进去吧。”

      徐回被她亲得有些迷糊,顺着她道:“什么呀?”

      “最后的最后。要带走的,就剩你了。”

      她的声音轻而近似喟叹,没有怅然,却是有一种欣慰的满足。

      身上相拥的力道变得更紧了些。

      耳畔传来低沉的回应。

      “我也是。”

      世人都说与爱人相伴的时光会因欢愉流逝格外快些。

      值此一刻,他们却都觉得缠绵而漫长。

      好似那些令人忧怖之物都荡然无存,天地之间,唯你我二人,每一寸光阴都为彼此共享,接近于永恒。

      或许不只是这一刻,余生的相伴皆是如此。

      徐回不禁想,何必成仙羡长生。

      他已手握永恒。

      夜雪越下越大,直至亥时,铺满山路,积雪寸余。

      后山的松柏茂密,雪夜里森森一片,抬头不见月,俯身不见山下万家灯火。

      两人十指相扣,在崎岖而黑暗的羊肠小道,一味前行。

      青蘋尚未恢复完全,又遇冰雪,脚下行路倍艰,即使徐回牵着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还没走到半山腰,她就气喘吁吁,心口怦然。

      徐回把往前蹿的她按住:“再歇歇,你的心跳得我都听见了。”

      这样下去,岂不是天亮也下不了山?

      青蘋摇头:“……快走吧,免得夜长梦多。”

      可按住她的手,怎么是冰凉的?

      印象里,徐回的身体是永远温暖的,无论寒暑。

      她不想在此时逼问徐回。

      从他偶尔眉目间流露的郁色和迟疑,已知道他们在逐渐陷入紧迫的境地。

      走。走得越远、越快越好。

      山间石径有霜雪打滑,他们一直都踩着边缘的枯草行走,谁想一处藤草交错掩盖住了坍塌过的山道。

      青蘋一脚踏空。

      好在只擦着山岩往下跌了几丈,很快被徐回追上来,揽着她平稳落地。

      徐回略带薄怒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过头来,落脚的地方是一处断崖,恰介于前山与后山之间,未生草木,山下景致一览无余。

      他们的瞳仁里,遂映出了山下无数摇曳的火把,以及火光照见的成千上万的铁甲,熠熠闪烁寒光,似铁的洪流般包围了整座寒山,并源源不断地上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夺妻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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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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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