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点梅分雪 “半夜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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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聒噪的议论如潮般将她淹没，浑身冰凉。
青蘋仿佛又沉进了荆江的水底，一声又一声“这怎么可能”“徐回竟然输了”，似浑腥的水，灌进了她的耳朵，泛起肠胃一阵阵的恶心。
这，怎么可能呢。
她竟不觉震惊，只觉得耻辱与愤怒。
比她自己站在台上落败，遭人非议，耻辱百倍。
她从不掩饰怀念那段与他并肩携手站在论剑台上的少年时光。即使后来恩怨纷纷，如今彻底放手，即使哀莫大于心死，这段回忆仍是她残喘疲惫的人生里，唯一的吉光片羽。
有朝一日油尽灯枯，渐渐被死亡剥夺视听，她在无边的黑暗里回望过去，一定能看到那段睥睨群侠、意气飞扬的日子，似一盏无尽的莲灯，看一眼，便再重温一次少年时的热血悸动。
而徐回正是站在黑暗里，掌灯的那个人。
只要他站在论剑台上，无论她身在谁家檐下，何处深府，江湖的风总会从八方吹来，告诉她，他仍在心照不宣地续写当年的传奇。
但是他维系的荣光倏然吹灭，就仿佛她的往昔也坠入长夜，跌落、熄在她眼前。
“怎么回事，”她终于缓过来，抓紧了重泽的胳膊，“发生什么了？”
“你没看见？”重泽也十分心焦，“一开始还正常，约莫过了十来招，徐回渐有胜势，余连川颓态明显，他突然割破了自己的手掌，以血拭剑。随后使的剑法诡异极了，似走蛟游龙一般，煞气极重，两人缠斗起来，再看不清身影，再后来……只听一声哐啷，回崖竟被挑飞了。”
“原来是这样。”
李青阳一直在旁假寐，骤然被吵醒，不知旁听了多久，突然开口，“那日这小子打着打着，就开始自残左手，我还当他输急眼了——原来，是想使旁门左道。”
青蘋蹙了眉：“他可有伤着你？有无不适？”
他听得嘴角上扬，牵她手过来低头一啄，仿佛在她指尖尝到了蜜饧，“没有。姐姐莫担心，他还未发作，就被那老头喝住了。”
“老头”指的是，余三太爷。
此时众人都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旋即争论到底这一场到底算不算数。讲理而言，无非是余连川的招式太邪门了，到底合不合规，算不算云梦路数。要知道论剑台上必须用自家内功，你可以使心眼子，但是不能使损阴德的招式——否则要是什么招式都能使，药王谷岂不是能堂而皇之，把对手都药翻，年年拿第一了？
但裁决不是观众该干的活，就算在下头分析得头头是道，台上的诸位长老宗师能采纳么？所以更多的人并不讲理，只一味地直抒好恶，很快分为了支持徐回和反对徐回两派。
徐回守了论剑台三年，折无数英雄豪杰，慕强推崇他的大有人在，此时这拨人自然大声抗辩，认为余连川违背规定，这场比试不算数。
祸兮福所倚，因徐回霸占魁首而讨厌他，指望他登高跌重的，也数不胜数，此时自然拿着余连川做筏子，说徐回竟连初试都打不过，什么德不配位绣花枕头的话都说出来了。
至于余连川，他人虽然够烂，但在江湖上鲜少露面，只有寒山和青蘋被他恶心过。所谓烂在深巷无人闻其臭，竟可以被算作名不见经传的神秘人物，却也没有什么能左右群情的名声。
两拨人在席上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不知谁先推搡了两下，此刻已汇聚在擂台下，打起来了。
场面混乱起来，身为东道的云梦自然站在狂风骤雨的正中。
青蘋抬头望去，擂台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余连川打赢了徐回，可云梦也没有很高兴，几房人各怀鬼胎，余三太爷更是脸色阴沉。
不多时，一名云梦弟子向药王谷这厢走来：“辛前辈，我家三太爷有请。”
青蘋起身：“师伯，我陪你去。”
等到了擂台上，各大门派的长老都到齐，不出所料是争议到底判胜还是判负，要不要重赛。
而引起风暴的那两人，却一南一北，镇静非常。余连川靠着一根柱子，抱剑不语，偶尔瞥向人群几眼。
徐回脸上更是云淡风轻，仿佛不干己事，已经闭目打起坐来。
余三太爷补了一句：“……连川虽是家兄之子，但云梦向来只讲公理，不谈私情，此事倘若他的不是，我必严惩，以正家风。”
他话音一落，青蘋听得余连川嗤笑一声，意味分明。
“前辈言重了，云梦既有此高风亮节，我们寒山岂会舞文弄法，颠倒黑白？”
赵若冲掀起眼皮，睃了一眼徐回，向余三太爷一拱手，大义凛然道，“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可怕的。一个剑客，连剑都拿不住，难道还想逞口舌之能，扭转胜负吗？到这个田地才是丢人至极！要我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寒山输得起人，却不想丢人。”
“这……”余三太爷的脸色却变得微青。
赵若冲和徐回闹掰，早成了这几日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云梦争家主那档子事来之前各大门派都嚼烂了。
这两人如今一身正气，丝毫不护犊子。
连辛决明绷得古板的脸，都忍不住扯起几根笑纹，旁边无量寺的高僧听得如此妄语，更是轻声道了阿弥陀佛。
青蘋直接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余三太爷看到又是她，更不悦，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他的道学老头脾气，只问：“青蘋小友可是有什么见解？”
青蘋扬一扬下巴，将方才同重泽细细商量的说辞斟酌道来：“道义和规矩，方才各位前辈各有说明，晚辈资历浅薄，大道理说不出来，只能就事论事，就武论武而已。我和师兄虽然出身药谷，但对剑法也略知一二，一起回溯对局时，有几个招式看不大懂，想请教各位前辈。”
余三太爷点头：“你说。”
“我师兄说，起手第九式，徐回使了寒山剑式中的点梅分雪，此招剑花繁复，以剑影缭乱隐己真踪，练好极难，但用得好的剑客，也能以一当十作围，叫敌手无从遁逃，可对？”
这话分明在问赵若冲。他勉为其难嗯了一声，“不假。”
“徐回这招练得炉火纯青，所以他往昔的对手也多败于九招之下。但有一个门派是例外的，就是寒山本宗。”
青蘋徐徐道之，“因为寒山剑式各自有解，这招点梅分雪的解法就是另一招‘独立青峰’，借剑势腾空而起，若化鹤展翅。”
她说罢，赵若冲和余连川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先前众人在辩的都是余连川以血抹剑后使的妖异剑法到底正不正派，这种事难以定论，纯粹是看谁的声量大罢了。但她说的，却是余连川以云梦身份出场，却使了寒山的剑法。
这是比武大忌。
但这规矩，往往是各家去拿来审视别家的。赵若冲必定也看出来了，倘若没和徐回闹翻，当场提出余连川挪用寒山剑法的人一定就是他了。但到今天这个田地，他自是装瞎。
旁的人，就算是余三太爷，也难对寒山剑法如此了若指掌。
“晚辈可能眼拙，还请诸位长老回忆一二，”青蘋道，“但要是真的——我记得，似乎是要……”
最后两个字轻轻滚落，惊得余三太爷的白眉一跳：“剁手。”
云梦不想看余连川风头大盛，但也不能让自家人缺胳膊少腿，再说，作弊用别家招式而砍，那也太招笑了。
立刻有人提了个折中之策：“青蘋姑娘许是看错了，不过我们当时也没看清。说来，以往的擂主都是只用守最后决战的擂，只有徐道长心实，非要一场一场自己打，谁承想生这么多波澜，不若把他的签撤了，还是让他守擂即可。”
江湖永远不缺和稀泥的人。
云梦对这个结果极其满意，倒是赵若冲踢翻了一面旌旗，抬腿就走。
这么个结果，看客实没意思，纷纷曲终人散，人走茶凉。
青蘋却突然被人叫住。
她一回头，余连川的脸蓦然贴在她鼻尖，只一息之遥，却感觉他仿佛一块阴玉琢成的，背脊陡然生凉。
“……有事？”她飞快后退，转而眉尖飞扬，“记恨？想报复？”
“我记恨你做什么？”他眨了眨眼，笑了出来，“你说得对极了，我竟还是老忘不掉寒山的招式，真是可恶啊……阴魂不散。”
“不过无碍，”他一拊掌，指隙里渗透出殷红血迹，目光盯紧了她，“我会给你看，徐回如何二度成为我的手下败将的。这次，可莫低头走神了，蘋妹。”
当时只道莫名其妙。
等她惊觉余连川竟然在比武的时候注意着她，已然半夜了。
一股寒意直直地往心底沉下去，叫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拾了件乌纱外衫，缚了窄袖，翻进了云梦的内宅。
可惜她不认得余连川的住处，运气也差，连翻了十二间寝屋，把余连溪和余三太爷的睡姿都看了一遍，还没找着余连川的踪影。
正靠在廊下捶胸顺气，却见护院手里的提灯在远处晃动，连忙攀檐上瓦，擦了一把冷汗。
早知道做飞贼要靠脚力，就把重泽叫醒，来干这个活了。
这阵大动静将她折腾得够呛，心脏跳动得一股腥甜直往上涌，耳朵里突突地震，头晕眼且花。
人之将死，真是干什么都辛酸。
正努力运动平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闷闷不乐的声音。
“你半夜在余连川房顶做什么？”
好熟悉的一个徐回，将他烧成灰，她都认识。
回眸一睇，果然如此。
一气尚未平，心血又来潮。
她道：“半夜睡不着，自然是来偷情的，满意了吗？”
徐回面不红，耳不赤，坦荡反问：“找谁偷情？”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点梅分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