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他的落败 直到观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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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连川神色未变，一双眼睛仍是轻飘飘地浮着，直到落在枪头上的錾刻的龙鲤印记上，才挑了挑眉，藏不住一丝惊讶。
青蘋趁势蹬开了他，回到李青阳身后。
“竟然是真的？”那丝讶异扩张了些。
他站起来，顺手抚平膝上一痕青金石色的褶绉，持扇向李青阳拱一拱手，“原来是蘋妹的夫婿。我是云梦山庄少主余连川，昔年寒山学艺，与蘋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方才只不过同她如旧日玩闹，想是误会了。”
他挥着碧蓝流光的袍袖巧舌如簧，活似一只碧莹莹的大苍蝇嗡嗡展翅，把青蘋恶心得够呛。
李青阳眼底抹上一丝深红，嘴唇紧绷，侧首向她。
倘若她揭穿余连川，以李青阳的脾气，多半要见血了。
这笔账自然是算在药王谷头上的。届时彻底撕破脸皮不说，动静闹得大了，将擂台那边的人群引来，更难收场。
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掰扯余连川是怎么想轻薄她，又被她的夫君撞见。
真是可恶……明明是占着理，悠悠之口多半却会议论他们这对憋屈夫妻，又将她的名声乱写两笔。
她拧着眉，并未回应，李青阳却福至心灵，短暂地心意相通了一回。
他扯了扯嘴角，轻蔑之色流眄在余连川脸上：“内子静弱温良，不惯嬉闹。倒是在下，正想松松筋骨——”
枪势汹汹，向那轻薄公子刺去，附着浓重戾气，如黑龙在天，逆鳞翕张，“请赐教！”
余连川初不以为意，但过了五招，惊觉他招招见死，都向致命之处，俨然是沙场搏命封喉的势头，自个儿一把短扇对着长兵，本就劣一截，来人的内力更是刚猛至极，叫他不敢小觑。
一招一招过下来，余连川衣衫几处都被刺破，险些见血——他背心冷汗涔涔，在这位手底下见了血，恐怕捡不回命了。
很快围着擂台的人注意到这厢打得精彩，渐渐都围了上来，待李青阳一枪险刺中脾脏的时候，余连川旋身躲过，翻手抽了身后一人的佩剑，方能正面相抵。
如此打起来就更好看了。一个枪法迅猛如电，一个剑花似飞泉漱石，可惜围上来的都是各门各派新入门的弟子，青涩淳朴的眼睛里看不出其中生死较量的杀意，都以为这俩人纯切磋来的。
一个寒山弟子看起了劲，正铆劲往前头钻，却被后头的人拉住：“喂，别太扎眼了，小心被赵师兄逮住。”
今日武试是赵若冲带着师弟师妹来的，所有人都对这个脾气古板严厉的师兄又敬又怕。
谁知那人伸手一指：“你看，赵师兄自己在最里头看呢！”
谁说不是。
两人拼刺缭乱的衣袂间，果然显出赵若冲的身形，他咬着指头，一会儿瞥眼李青阳，一会儿盯着余连川，若有所思。腰间则空悬着剑鞘——原来拔的是他的剑。
习武之人，对他人的注视尤为敏感。很快他们几个被赵若冲注意到，使了眼色，示意靠到他身边来。
他不似平常先劈头盖脸一顿骂，现下只问：“看出什么了？”
他没有笑，冷淡的目光在几只雏鸟脸上来回扫，生出的压迫感叫所有人都硬着头皮挤出几句心得。
“那蓝、蓝衣男人使的剑法有点寒山的意思，师兄，他不会偷师吧？”
听得赵若冲眼中扬起一丝轻蔑的笑意，鼻腔里哼了一声。
“我觉得，他虽然似被逼得节节败退，但张弛有度，似刻意在收着，藏什么。”
“另一个的枪法倒是很新鲜。一般江湖上使枪的，多是走镖的，但四大镖局的招式都不是这个打法，瞧着倒像沙场的招式，却狠辣许多。”
“是啊，按理说军营里的招式直白分明，足够两军交战拼刺砍杀就行，可这人招式却复杂许多。”
“嗯……这是官式枪法没错，但不全然，”赵若冲终于搭腔，“你们可知龙隐卫？”
众人摇头。
他说：“大魏宫廷有一支暗卫，独向皇帝负责，交给深得皇帝信赖的宗亲提辖，名叫龙隐卫。常有人说，他们专门做传出去会有损皇帝声誉的暗事，朝堂上百官恐惧，江湖上也谈之色变。”
“师兄，你意思是说，这人是龙隐卫？”
“我没说，”赵若冲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抱臂而立，岔开了话，“江湖上已经很久没人见过他们了。毕竟，他们一般不涉江湖中事。”
几只雏鸟懵懵懂懂点头。
赵若冲微微低下头，眼神暗了暗。
但他们上一回出现在江湖时，是百年前，灭天下道门。
围观侠士越来越多，他们打得愈发狠厉，最后是余三太爷走了上来，劝停了两方。赵若冲对阴阳怪气讲和的文戏没有一丝兴趣，夺回了自己的剑，转身回了栖鹤台。
收剑时，他突然注意到剑身镂雕的暗纹里嵌着些崭新的血迹。但李青阳并未挂彩。
他抬头看了一眼余连川。那人神色云淡风轻，左手藏在袖子里，背在身后。
真是奇了，怎么还有打架自己砍自己的。
入鞘的刹那，剑身仿佛被黑雾笼罩，叫他心头一突，当即拔出来，仔仔细细看过一遍。
不会吧。
他心头微冷。
栖鹤台庭中有个池头栽梅的洗砚池，似乎这处的旧主人是个墨客。但如今住着的寒山弟子不解风情，都拿池中清水就着围池的鸭头绿砚石磨起剑来。
赵若冲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徐回就正挽着袖子，坐在梅下磨剑。
他对着徐回也是劈头盖脸一顿质问：“你是不是还和药王谷的女人纠缠不清？”
磨石顿了一顿，徐回好似反应了一会儿。才道：“没有。”
赵若冲冷笑：“你骗傻子么？我有言在先，那妖女不是什么好东西，离她远些！她是个天生的祸水命，没有不惹事惹祸的时候，你一个人陷进去不打紧，莫要连累整个寒山重蹈覆辙！”
徐回垂下眼，又专注地磨着自己的剑。
赵若冲绕到他身侧，一跺脚，“我实话告诉你好了，她能勾你的魂，也不止吊着你一个，你趁早死了心。我今天正好路过，将她怎么和余连川调情，怎么又被她夫君抓奸看得分明！”
磨石的声音陡然一停，随后又响起，力道越来越重，速度越来越快。
“她倒是有本事，吊着的都是些有来头的麻烦人物——啧，我可不是说你。你可晓得她的夫君是龙隐卫的人，身份莫测，而那余连川竟然……”
磨得雪亮如镜的剑猛一提起，架在身前，照出赵若冲逐渐变白的脸。
他的一缕头发被吹到剑刃上，瞬间断成两段。
徐回的眼睫纤长，一垂下，就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听他漠然道：“师兄，妄语慎言。”
“好、 好、好——”
赵若冲不怒反笑，倒退了两步，“你真是出息了，自恃剑术，无视礼教人伦——你不会忘了谁才是大师兄吧？”
徐回不想再与他冲突，转身就走，不发一言。
落到赵若冲眼里，是分明无视的挑衅。
筛选的五日后，便是正式的初试，不同决赛，初试和复试都只能单人切磋。裴猗兰因而特别害怕被和顶尖高手放到一起。
按她的话说：“下等马直接对上等马，那我不直接一轮出局么！”
重泽连忙给她解释规则，虽然是抽签决定对手，通常第一次参赛的侠士是被放进一个签筒的，很少会出现初生牛犊碰见下山虎的倒霉情形。
青蘋却道：“也不是没有吧，我记得那谁不就遇见过。”
“那谁？”重泽重复了一句，立刻恍然大悟，“哦哦，你说赵若冲啊——但是他签运奇差无比。这人真的很倒霉，咱们兰兰就别和他比了。”
安抚完小孩儿，重泽和青蘋走出房间。
刚拢上门，他向青蘋神神秘秘道：“要不，等到了决战，我们去把徐回叫来一起，复刻当年荣光。”
“不要。”青蘋一口回绝，“那叫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有几个不知道当年的事的？会怎么想我？再说了，寒山怎么答应，他们摆明了这回就是同门成队的。你简直异想天开！”
“你不乐意便罢了。”重泽有些惋惜，“至于寒山那边……你不知道？徐回被排挤了。”
青蘋仿佛听错了，“什么？”
今夕是何年？这是十年前么？徐回还在被排挤。
“千真万确，好似那个赵若冲和徐回闹掰了——你刚刚提他，我才想起这档子事。不知是嫉妒心作祟还是怎样，逼着剩下的弟子选择跟谁。放话等回了寒山，自有徐回好看。”
他又为昔日的好友长吁短叹，“这就是江湖啊，武功万里挑一有什么用，还不是看人情世故。赵是宗主的弟子，又是管着宗门事务的大师兄，徐回一副无欲无求要死不活的模样，跟要成仙似的，怎么交结笼络别人？就算有想跟着他的，一想到要穿赵的小鞋，也跑了。”
青蘋睨了他一眼：“啰嗦给我听做什么？那我把你派给他，高兴了吧。”
“什么话！”
初试人极多，安排得也格外拖沓，药王谷向来不爱凑热闹，只挑了有自己弟子比试的那几日出席观看。
青蘋第一日参赛，对上的是芙蓉台的一名姑娘。这女孩子中过化功橘金酒的毒，明显内力散乱，尚未恢复，硬着头皮过了二十招就匆匆认输下场。倒叫她心生敬佩和怜惜，赢了也不高兴。
吊着所有人心肝的是裴猗兰，她对上的是云梦的弟子，两个人倒是半斤八两，打得有来有回，好在最后赢了。
宣布判她赢的一瞬，她直接跳了起来，兔子似的蹦到青蘋面前：“师父我赢了！我赢了！我还能再比几场是不是！”
“是是是。”青蘋搂着她坐下来，递上一碗补血益气的香药饮子。
擂台上却悄无声息地站上了孑然的一身白衣，伶仃似鹤。没有宗门送行，没有同门助威。
她不用看清那人的面容，也知道是谁。
重泽附耳过来：“徐回抽中的对手是余连川。”
“哦。”
青蘋脸上淡淡，以手支颐。
不过想起来，这余连川也是够倒霉的，对上徐回，那不得第一场就被送回老家，连复试都捞不上。
这签运，简直得和赵若冲坐一桌。
她不想看一场切磋看得心猿意马，因此从头到尾都没往擂台睇一眼。
直到观席中其他人都突然站了起来，无不沸腾，满场哗然，犹如山呼海啸。
她听见台上宣布：
“云梦山庄余连川，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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