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云梦山庄 她愿意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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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过烟花落尽，江渚狼藉。
晨雾未消，艄公棹过漂浮着灯花残骸的波涛，一扬白帆，千山快过。至暮色时分，一船人送达桑波湖畔，云梦山庄邸下。
这地方背山环湖，清静秀丽，依山而筑的庄园却颇为豪奢。南方的冬日未尽，山色还是沉沉的蓊绿，蒙着灰意，山麓到山腰一段，却露出一丛丛碧色琉璃瓦的楼阁飞檐，夕阳照上，堪称金碧辉煌。
重泽每度来云梦山庄，都会感叹的一句话，这次倒被裴猗兰抢了先。
她伫立船头，望着那片仿佛天家的碧云宫阙，叹为观止：“真有钱啊！大魏皇宫也不过如此。虽然它小了不少，却更显精巧了。”
垂帘一动，青蘋弓身探出来，睃了一眼：“都很阴便是了。”
如今在她心里，大魏皇帝不是什么好货，巫蛮圣女邪到极致，云梦余家是个黄鼠狼窝，寒山……不提也罢。
总之出了药王谷，无不险恶，皆须提防。
“什么！有故事！我要听！”裴猗兰跑回来抱了她胳膊，“师父，讲给我听！”
“余家的人……墙头草，两边倒，巧言令色，鲜仁寡恩，”她低声说了两句，突然觉得个人情绪有点太重了，留了些转圜余地，“大部分人是如此吧，尤其男子，都生了一张好皮囊，瞧着似谦谦君子，其实未必——你小心些，莫给他们拐走了。”
裴猗兰觉得更有意思了：“他们的家业，难道是当人牙子？”
“不无可能，”青蘋身后为她打帘的人影也闪了出来，“余氏以漕运起家兴业，后来风头太大，被朝廷盯上了，遂把明面上的产业都转了手，隐避江湖。牙行这种半黑半白的行当，没准还真攥着。更何况楚地官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也是官，你也和他们你中有我了？”她听李青阳如此说，便不阴不阳呛辣一句。
他没被激怒，反而意味深长一句：“来日犹未可知。”
水波推进，渐渐驶入滨湖的芦苇荡，停泊在唯一的栈桥旁。
四名值守的外家弟子持剑上前：“论剑大会期间，云梦山庄不待外客，各大门派须凭请柬入内，还请海涵。”
李青阳从怀中掏出金帖，递了过去。
为首的云梦弟子将帖子翻来覆去来回核验，打量他们四人，满腹狐疑：“药王谷？决明长老不是已经在里头了吗？”
重泽道：“在下药王谷重泽，辛长老首徒。月前师父先行，命我等料理完谷中要务，再来赴会。”
“怪不得药王谷来时没带请帖呢，原来是留给几位了。”他顿时释然，“请进。”
等走远了，裴猗兰转回一直探望云梦弟子的脑袋，抱过青蘋胳膊，忍不住问：“怎么云梦山庄也是用剑啊，我还以为只有寒山用剑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又招了李青阳的眼刀。
她好死不死，怎么哪壶不提哪壶开呢。
青蘋只解答：“正道大派多是用剑，譬如寒山剑道，相思门，自然也包括余家这种自诩历史悠久的名门大家。芙蓉台有段时日也是用剑的，只是她们要做生意，需要更能趁手和防身的短兵，后头就改了。为什么用剑？因为剑乃天下百兵之君，向来为侠者喜，否则论剑大会也不会叫论剑了，要是让药王谷来定，便叫论针大会了。厉不厉害？这个就很难评说了，倘若剑术一家独大，当今武林也不会如此百花齐放，使什么的都有了。各派的剑法入门都不简单，初学下限也低，进阶精深也要极大功夫，不过招式皆光明磊落，潇洒好看。能练得出神入化者有之，但极少，更吃个人天分，就像……”
自然而然，她想举徐回。
但这个名字涌上喉舌之际，她仿佛被心中的隐刺扎了一下，冒出的血珠让她蓦然清醒，再不似方才心不在焉，漫漫而谈。
此时他们拾阶而上，已到了大门口，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山林荫翳，青蘋的侧颜也变成了鸦青色的沉默剪影。
裴猗兰心领神会，立即打岔：“我懂我懂，看来练剑还是太麻烦了，还好我拜入的是药王谷！”
青蘋神色柔和了一些：“不止，你还要练天琴谱哦。昨夜贪玩没有练琴，今天在船上只打盹了，也没有练琴，今晚都得补上。”
眼见裴猗兰嘴撅得能挂油瓶，重泽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师妹，你要让她入哪部？”
药王谷分素问、灵枢两部。素问专精药典，更重医理，白芷、辛决明和重泽皆修素问；灵枢则专研针经，较前者而言，更擅长武斗，青蘋和上一代的香附子，便修的是此部。
“素问罢？”她并不打算传给裴猗兰药谷武学，只让白芷教她医理，想到师父，她眸子略微明朗了些，“还是先去向我师父引荐了她，再作决定。”
云梦山庄是头回办论剑，极其豪横大气，给各个门派各拨了一座两进的院子，各有不同的景致。药王谷如今住在毗邻瀑布的飞泉院里，辛决明最初带过来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嫌偌大的院子冷清无聊。结果赶上娑罗教下毒，整个院子都住满了丧失内力的病患，连抄手走廊都挂了厚毯，改成了隔间，摆上了病榻。
虽然重泽送来了带毒的蝌蚪，研出了解毒的汤药，然而中毒的人实在太多，辛决明又是个配药谨慎齐全的“大方派”，院中央架了十数个大药炉，熬煮几十种药材，将傍晚也酝酿出苦涩的药味。
一张大桌，摆上数十个瓷碗，辛决明亲自斟了药勺，逐一分好剂量，差弟子端给病人饮用，一抬头，见院门口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他丢了勺，迈步过来，难得露出了笑容。
“来了？一路可好？重泽，蘋儿身子怎么样了？”
又见他们身后衣着光鲜的男女相貌陌生，“这二位是……”
青蘋介绍：“这位是我路上新收的徒弟，她叫猗兰。这是我的夫婿，师伯，你们三年前见过一面。李青阳。”
她身旁猩红圆领锦袍的男子遂对他点颔致意：“师伯别来无恙。”
“原来是小李将军。”
辛决明恍然，目光不由得多打量了裴猗兰两眼，看上去身形高挑，分明是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这还能和红花等小孩子坐一桌上启蒙课吗？不由皱眉：“蘋儿，你的徒弟……”
“有！”不等他酝酿质疑的词，裴猗兰亮晶晶的眼睛就冲到辛决明面前来，叫他伸手难打笑脸人，“师——伯——好！”
“……”重泽纠正，“师伯是青蘋叫的，你该叫师伯祖。”
“哦哦哦师伯祖好！”
趁他们见礼的工夫。青蘋已在院中走了两圈，却没有寻到她想见的人。
她回头，望向辛决明：“师伯，我师父呢？”
霎时一静，只有砂锅中沸滚的咕噜声。
辛决明的右掌紧贴住额头，闭上眼睛。
再睁眼，他吩咐：“重泽，你自行取一碗汤药服下，带他们去找公藤安置。蘋儿，你和我来。”
必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院中药汽弥漫，初春的寒意下沉，从脚底爬上她的身，让她这么多天来撑住一口气的期待逐渐涣散。
一个绝望的念头迫在了她的胸口。
她不会这辈子，和师父见不上最后一面了吧。
一只臂膀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檐下灯笼醺黄，落在星眸中却是坚定清晰的两点明光：“姐姐，我陪你去。”
见李青阳跟来，辛决明倒没有反对，引着两人进了僻静的角房。
擦灯的瞬间，青蘋心中预想了无数个白芷的情形，负伤，中毒，或是……
死。
她一想到面临亲师的死亡，就陷入了无边的恐惧，比她自己预想了十几年的死亡更加难以接受，索性不去细想这个结局。
闭了眼睛。
只要白芷不死，只要让她见到她……
她愿意为了师父做任何事！
如果是连辛决明都治不好的伤病，她也要跟着彻夜翻遍医书，去求药王进石室，乃至那再用一次，可能就当即要了她命的巫蛮引魂禁术。
她甚至开始悔恨，为什么要一时冲昏头脑，去救徐回呢？为什么不给师父和自己留更多的光阴？
早知如此，她就不救徐回了，大不了救完师父，再跳荆江殉了他便是。
……对还有徐回。
他还欠她一份情，一条命。
只要白芷还有一口气，她就要拿到月相昙花去救。倘若她得不了魁首，那就求徐回送给她，任他奚落也好，嘲讽也罢，要她像他在幻境里一样号啕失态也可以。
想到此处，她做好了准备，呼吸屏住，握紧了李青阳的手，睁开了眼睛。
但房中只有一张堆满医案的书桌和空荡如也的床榻。
战战兢兢的准备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胸憋闷得发晕。
“白芷她从未到过云梦山庄。”
辛决明一口气叹得他肩膀也起伏了起来，“我一路问询，在我们到来之前，只在橘官镇，有人见过身负药王金匮的女子……”
“橘官镇！”
她声音突然变得高厉，“又是这个地方！”
白芷的行踪是娑罗教嘴里吐出来的，最后一次见到她的人在橘官镇，一处娑罗教与水匪勾结，大肆给各派弟子下毒的地方。
她们简直把她耍得团团转。
李青阳从未见过，这种名为暴戾的神色在她眼中浮现。
“这伙邪教妖人，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