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冠多误身》徵昭

69、师伯相争 余大公子衣

　　青蘋撞开槅扇门。

　　既然娑罗教亦来赴会，那山庄里必有她们的窝身之所，她把这座桑波山翻得底朝天，也要把她们揪出来！

　　有人挡在身前，想是她那墨守成规的师伯。青蘋强压怒气抬头，却是李青阳。

　　他将她的肩膀扳了回来，朝向追过来的辛决明：“姐姐，我知道你着急，但你一人恐难敌手，还是听辛长老决议。”

　　真是奇了，他的嘴里竟能说出劝人冷静，从长计议的话。

　　她胸口起伏难平，蹙眉着，只见辛决明的嘴巴一张一合，无非是不可莽撞贸然之类的训诫，到末了，又添一句：“更何况，你师父的失踪，虽然和那娑罗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们只是推测并无实证，如今论剑入围的关口，先放一放。”

　　“师伯好冷静，好理智。找自己师妹找了小半年，一无所获，还能心安理得。”

　　重泽一直说白芷失踪，辛决明万分焦急。

　　急在哪里？

　　更想起给她下昏睡汤药的事。

　　青蘋一声笑，清清冷冷，怨气未歇，“只不过瞧着失踪的，几年未见的不是你师父罢了！你自己不上心，还阻拦我去寻。师伯，我简直要怀疑，是我师父温柔慈悲，深得药王青眼，挡了你做石室主人、接任谷主的路——”

　　“你——”

　　说得前半段时，辛决明羞愧得无地自容，扯到药王谷的继位之事上，他竟卒然暴起，一掌风就要扇到青蘋脸上来。

　　她躲也不躲，愈狠狠瞪住他，半分不退。

　　李青阳上前一步，眼疾手快拦下那一巴掌，沉了声：“长老自持！她身子弱，怎能受得住？”

　　辛决明抽手，自从代受石室，处理谷中事务以来，从来谷中说一不二，无人敢这般朝他龇牙。被小辈顶撞的委屈无处发泄，眼花耳热，又羞又恨，最终一掌拍在书案上，扭了头来看了青蘋好几眼，见她仍梗着脖颈挺立在那儿，双眸湿润而红。

　　偏偏讥讽他，怀疑他用心的，还是受他照拂养大，最精心照料的那一个。

　　要是重泽敢同他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早就拿出宗门家法，打得孽障半年下不来床了。

　　想起白芷，他又悔愧，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最终，他艰难开口：“蘋儿，你怎能这样想我？”

　　声音竟有一分抑制不住的哭腔，让中年人的颓丧委屈一览无余，叫李青阳和他护着的青蘋都怔住了。

　　他看了李青阳一眼，压下万千情绪，声音恢复如初，不近人情，“我便把话挑明了。如今我们在云梦山庄的地盘强行拷问和伤人，会被以为是私人恩怨闹事，必引江湖不满，到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届时找你师父的阻碍更大。”

　　“私人恩怨？”青蘋重复了一句，“还未来得及禀明师伯，那给江湖侠士下毒的怡人酒家，背后就有娑罗勾连。”

　　“证据？”

　　青蘋被噎住了一霎。

　　於菟的那截发绳说明不了什么，更何况经历沉船爆炸，小东西早就不见了。

　　“毒药就是证据，”思忖片刻，她转而抓住另一个关键，“那蟾酥的配置……”

　　辛决明打断：“解药好配，但毒性复杂，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药方，暂时提不出巫蛮特产的药材来指认他们。更何况，这种毒方源自前朝宫廷，娑罗教从巫蛮旧地南上，风马牛不相及。”

　　她有一句，偏偏辛决明有十句来否，大逆不道的话又涌上来，生生咽了回去，转而道，“我们又不是官府定罪，定要个口供和物证不可。无论是西岳的麻风，橘官镇的散功蟾酥，都和他们脱不了干系，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明白人一听就知，江湖群侠又不是傻子。先是祸害西岳，如今又算计论剑，他们背后，必有更大的阴谋。师伯，难道还要放他们继续为祸武林不成？”

　　“此事——”他被青蘋说动，又瞥了李青阳两眼，“此事攸关药谷内务，有些宗门秘语不便同门外之人听，李将军请见谅。”

　　“无妨，我就在院中等候，”李青阳倒很通情达理，怕他们又打起来，提点了一句，“只是内子近来心情不佳，请师伯多担待。”

　　等他走后，伯侄两人都打开了天窗。

　　青蘋抛了顾忌，将自己同徐回在密道和大船上的见闻细细说与辛决明听。

　　“确实不能来日方长，但是……”辛决明认同了她，但仍有顾虑，“但还是那句话，这是在别人家中做客，即便要抓贼，也不能由我们肆意出手，即便做了一桩好事，旁人未必领情。为今之计，你同我去将此事告知云梦庄主。”

　　青蘋问：“云梦的大庄主不是还未选出了吗？”

　　“是，但如今他们门内的事务，是由大房——即上任庄主的孀妇和长子暂领。”

　　那还得了。

　　她一口回绝：“我不去。”

　　“我就知道，”辛决明无奈道，“蘋儿，你怕见到余连川？”

　　“是。”

　　她承认得痛快，见辛决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棘手模样，续道，“孽缘已斩，我对他这个人毫无留恋，坦坦荡荡。可师伯你是知道的，这小子骗了云房真人留给我的金丹，等同害命。我要和他见了，那场面恐怕比和娑罗教打起来闹得更难看。”

　　余连川，一个仪表堂堂的名门佳公子，却是个巧舌如簧的骗子。

　　她本来因此就觉得云梦家风不正，再摊上娑罗的事，想想竟笑出了声，“贼窝里抓贼，还得给他面子，真是好笑。我倒开始怀疑，她们和余家有勾结了。”

　　余大公子衣冠禽兽，但说出去，也只是小儿女恩怨，旁人只当笑谈。

　　世事如此不公，男子做了天大的丑事，但只要蒙上儿女情长的遮羞布，就被淡而化之了。旁观者反而玩味这段爱恨纠葛，不提对错本身。

　　辛决明说：“余连川行事不端，但余家人多口杂，他父亲在时，都不是一言堂，何况他乎？云梦好歹百年名门，这点你放心。而且先前娑罗教也曾形迹可疑，有过偷花之举，云梦上下其实对他们并不待见。”

　　“说起他这月相昙花……”他望向青蘋，“它本该是你的。

　　“当年余连川追求你……我和你师父本以为齐大非偶，但他十分殷勤，身段又低，渐渐觉得是段好姻缘。岂料他是在寒山听得风声，前来为病重的老父骗取金丹的。后来这金丹并未救得他父亲的命，他也没有上门归还。

　　“我想，是他那莳花弄草的母亲，华太夫人，不知用了什么神方妙法，竟将金丹还原，培植成了月相昙花。

　　“或许，他还有心的话，知道你如今身子不好，会主动送花归还？”

　　青蘋不以为然：“狼心狗肺之人。他要是还有点人性，要还，当年早就还了。”

　　新仇旧怨在前，陈年烂账在后，辛决明只觉头痛：“罢了，你若不好出面，我独自走一趟。”

　　辛决明当夜本来准备只和大房讲，谁想余家的人互相盯得紧，看到辛决明单独会见，生怕大房要和药王谷结盟，纷纷要求他敞亮说话。结果可想而知，拿主意的人一多，就什么主意也拿不出来，甚至还有昏头昏脑硬要装腔拿调的人，质疑他在编故事。

　　差点没把辛决明气死。

　　最后是亲身经历过这件事的余连溪站了出来，说：“橘官镇上，药王谷的青蘋姑娘出了大力，还险些丢了命，我想她不会扯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娑罗教蛮横无礼，形迹可疑，若不是他们大闹，我们本来就不会相邀，确实当好好调查。漕上传来消息，他们的船大概明日巳时会到山庄，不如请药王谷当面审审他们。要是有问题，当场拿下；即使不成，也给他们一个教训，杀杀威风。”

　　大厅为首的太师椅上，一直没吭声的玉面郎君突然眯起了凤眼：“你说那药王谷的……谁？”

　　“青蘋姑娘。大兄，怎么了？”

　　“哦……”余连川看了一眼辛决明，对方神色如常，却也看着他。

　　他便伏回茶案上，支颐假寐，又打了个呵欠，声音慵懒，“没什么。你说得很好，我同意。”

　　巳时三刻。

　　日照湖面，金波荡漾，一只狭长的船驶来，仿佛漆黑的豆荚，撞破湖中山影，在芦苇荡靠了岸。

　　下来五个被发文身的乌衣女子，为首的正四处张望，身形高挑，肤色苍白，面容姣好，正是末罗。

　　其他女孩子都拿乌纱蒙脸，露出来的眼部都用紫黑色的树汁画了浓郁的图腾，看不出有没有於菟。

　　“云梦山庄这是列队欢迎啊？”

　　一见道路两旁齐刷刷站着绿衣的云梦弟子，末罗启唇就笑，她的汉话精进了不少，还想说点什么虚与委蛇，却在人群中蓦然瞟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笑容蓦然僵住。

　　青蘋走了出来，步步逼近。

　　余连溪跟在她身后：“有些事情，关联重大，不得不同贵教先核实清楚。”

　　眼见她们往船的方向靠了一步，青蘋挑了眉：“怎么，见到鬼了？”

　　末罗一口气蓄着，感觉她马上就要破口大骂“怎么没有炸死你”，却强压了回去。

　　她盈盈一笑，恍若不知：“这位姑娘面生，说话好不客气，也是云梦山庄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