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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千世相随 都想那虚无 ...


  •   莲花灯交付到青蘋手中,她捧起它,如捧起一个被延迟达成的心愿。

      最渴望的时候没被满足,快忘了却又被奉送。

      糊裱的锦罗多了暗纹提花,花瓣愈发舒展开来,形同盛放,栩栩如生。比三年前做得更精致了。

      “莲灯三两,谢谢惠顾。”

      听了摊贩报价,重泽咋舌:“我记得以前不是一两银子么?怎么贵了三倍?”

      “听上头说,有位大买主把市面上所有芙蓉台出品的莲花灯都买下了,足足要一千盏!这物以稀为贵,自然涨价了。你们要是嫌贵啊,我就搬到东集去,卖给那位大主顾……”

      李青阳指间一动,弹出一枚银子,暗器般飞到小贩怀里:“拿去,不用找了。”

      小贩只觉得肋巴骨被撞得疼,想开口骂人,却看定那是一枚成色上佳的银元宝,瞬间喜笑颜开,“官人大手笔!祝您和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的夫人却没有预想中的欢喜。

      捧着莲灯心不在焉,默然在灯会人潮中踱步,直到对上了他的目光,才恍然从回忆中抽离,道了一声:“多谢。”

      这样的反应,李青阳自然不满意。

      他快步追上去,握住了她的胳膊:“你不高兴?”

      青蘋抬头,洞悉他眼里将要按捺不住的不忿,但还未编出抚慰他的话,却听一句糅杂着失望的诘问。

      “因为不是他买的?”

      青蘋眉间扬起淡淡薄怒:“你怎会这样想?”

      她往前冲了两步,想躲寻一方清静。

      可脚步蓦然被思绪绊住。

      她对李青阳向来不公。

      他的失望是点点滴滴攒起来的。在以往,他只会当作她向来冷情,嘴上说不求回报,手上攥着她的风筝线,晓得她不会离开,倒也安心。可徐回的出现,让他如临大敌,性情也暴躁了起来。

      一切的一切,终归是怨她对他的不上心。

      袖起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不去挣脱他。

      她低了头:“我……我只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受之有愧。”

      她说愧字时,眼底的忧愁真情实意,若雾茫茫,叫李青阳的气消了大半,即便心中仍有疑虑,但她低头得如此之快,反而叫他无法将剩余的怨怼发作了。

      他只能将拂之不去的不安和她一同拥入怀,按进胸口,后背却隐有春寒彷徨。

      他抱得那样紧,心中却愈不踏实,仿佛是将空虚压迫在心上。

      目光亦无处安放,漫无目的地寻一安稳之地。

      周围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玉树银花鱼龙舞,白马嘶鸣,都嘲哳难听。

      忽而几身不合时宜的白衣刺得眼眶欲裂,他移开的一霎,就觉得全身的血冰凉,迅速转回来,落到一座高楼上。

      那似是一处风景颇佳的茶寮,高屋建瓴,可俯瞰整个灯会,抬头即是江畔烟花燎天,砰砰地绽着,五光十色,烟雾弥漫。最高处,有人一身白衣,抱剑凭栏。

      烟花迸爆的尘风吹起他的鬓发,身后的彩光照得莲冠皎皎若月,一双眸子却背了光,落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李青阳知道,徐回在看向他们。

      “阴魂不散。”

      “什么?”

      他忍不住骂了出来,却被青蘋听了见,她刚抬起了脑袋,又被重重按了回去。

      灼热的掌心还覆上了她的后脑,不许她再仰起来看见楼台景致。

      她正纳闷,却听丈夫胸膛传来的声音又如初见时蕴着欢喜与期待,不再纠结她的过去给他们生活带来的阴霾。

      他说:“姐姐,我们买的是盏许愿灯,听说芙蓉台的许愿灯很灵,你以前有许过愿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青阳说的每一句话,问她的每一个字,她都得在脑子里细细地盘过,再谨慎地挑选回答。

      倘若她答许过,恐怕他就得追问是什么样的愿望,什么时候,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

      相较之下,她答:“没有啊。”

      不是她写下的愿,就不算她的吧。

      也不算作谎话。

      也巧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说的每一句话,李青阳也要细细盘一下是否弄虚作假。

      覆在脑后的指腹上下摩挲了两寸,他才道:“可刚刚听白薇薇说,你之前就很喜欢莲花灯。”

      “太贵了,买不起。”

      她的坦诚像粼粼江水,像江中皓月,像一面镜子,照出另一个人少年时代的窘迫,叫李青阳很满足。

      虽然他厌恶徐回的闯入,厌恶她总是忍不住在回首过往时的情不自禁。但在徐回的威胁里,他却意外地找到了一点对比的愉快,毕竟过去她和徐回遗憾的、未能达成的事,而他现在轻轻松松袖手可为。于是他又可以继续保持高傲和对其余一切的轻蔑了。

      “姐姐,我们去许个愿吧。”

      他牵着她走到那座茶寮旁,江畔游人如织,或在点灯升天,或在放水中河灯,一眼望去,江天俱是灯海,烟花如雨落,璀璨非常。

      这个距离,比刚刚近了不少。

      足够让武功高深者,在闹市之中窃听到想听的谈话。

      借来墨笔,他展开粉笺,提笔欲题,最后将笔塞进青蘋的手里。

      青蘋问他:“要写什么?”

      风吹起鲜红的发带,纠缠黑发扫过他的眉眼:“姐姐,你爱我吗?”

      他用疑问回答疑问便罢了,偏偏还要抛出一个最难的问题。

      “当然。我爱你。你是我的夫君,我当然爱你。”

      好在他不是第一次问,青蘋已经预想过无数次他来求证的情形,没有被他打得措手不及。只愣了一息,在眨眼的一瞬间,迅速回应。

      但是李青阳好像还是觉得慢了,微笑也如她的回答差强人意:“那姐姐,你许一个愿望吧。我想听听你的愿望。”

      “好。那就写鸳鸯白头,长相厮守吧。”

      她这个年纪,已经不太相信许愿这回事了。

      更何况愿望说出来,写下来,多半是不灵的。

      但有一个作用是灵验的——写给别人看,作表衷心。

      她想的不是“愿作鸳鸯不羡仙”的鸳鸯,却是“梧桐半死清霜后,白头鸳鸯失伴飞”。

      等她病死,李青阳成了鳏夫,多半要难受一阵子。

      她一想到此处,总觉亏欠。

      李青阳看了果然高兴,却故意要念出来,且作了咄咄逼人的样子,腻在她身上追问:“你要同谁鸳鸯白头,长相厮守?”

      她乐得多哄他开心:“除了你还有谁?这辈子只有你了。难道还要把全名都写下不可?”

      甜言蜜语要多少有多少,她都能掏得出来,可唇上的胭脂,李青阳未吃得完,就被她轻轻推开:“墨干啦,把愿签塞进去,帮我点灯吧。”

      莲灯冉冉升空。

      夜空中的,多是物美价廉的孔明灯,这盏精致的莲灯混入其中就显得格外扎眼。

      “哇,好漂亮的一盏灯!这是芙蓉台的那个么?”

      “听说今天黑市炒到三两银子一盏了。”

      “莫说三两银子,就是一两,不就是个飞天的灯笼,你兑了铜钱拿来打水漂也能多听千声响。放天上?一炷香的工夫就没影儿了,真是奢侈浪费!”

      “谁放的啊?”

      ……

      她的违心之愿混在旁人的真情实感里,也格外扎眼,竟还得了万人瞩目。

      令人脸上滚烫,真是无地自容。

      这样一看,四四方方的孔明灯也很好啊,为什么当时一直吵着要莲花灯呢?

      她有点想不起来了。

      身畔的游人却开始窃窃私语:“天呐!快看!怎会有这样多盏莲花灯?”

      江天一线之处,突然冉冉升起了无数盏莲灯,遮天蔽月,其光皎皎,如情人眼中,粉泪盈盈,滚落千颗,落在她心头,竟激起一阵江海翻波的起伏,蔓向四肢百骸,化为寒战。

      “今天是怎么了!哪来这么多有钱人啊!”

      “嘘!慎言!听说是一位情深义重的大侠,为他的前妻点的。”

      “怎么说?”

      她的耳尖动了动,将喧嚣人群中的一段议论清晰括入耳中。

      “你可知,这种花灯是芙蓉台特制的,盏盏有数,底下俱绣了工名,更有个噱头,说是请轮转寺的大师开过光,一盏灯,可引渡一世心愿。若有人心诚,放上一千盏——”

      “那如何?”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芙蓉台给这阵仗起了个名儿。”

      “千世相随。”

      “……哦,那难怪是前妻呢,不过你确定是前妻不是亡妻?”

      “都不说这辈子了,都想那虚无缥缈的千百世了,可能是鸳鸯失伴了罢?否则怎么只点灯,不现身?”

      她想起了什么,于是漫天的桃花胭脂色在她眼中模糊,连成一片,也成了粉泪一滴,悄悄搵去。

      那夜步天折花,他们险胜,兴奋不已,徐回突然抱着她远离了人群,轻功飞到一处避人的楼台上,看众人齐齐放飞的漫天孔明灯。

      他眼中是结了冰的火焰,有什么溢于言表的言辞梗塞在他喉头,以致他胸膺起伏,只是目光如胶似漆地黏住她的眼睛,不许她往旁处移去。

      她看少侠怀春,不是第一回,见徐回这副模样,心下已清楚七八,更逗引他:“拐我来这没人的地方做什么?”

      “……放,放灯。”他还是说不出口。

      她莞尔一笑:“放灯?怎么不和大家一起?”

      揶揄调戏之下,顾左右而言其他,少年人的薄脸皮都要滴出血了,最后假借笔墨,在那盏报名赠送的孔明灯,四面题了字。

      练剑的人,手是最稳的,可他今天却偏抖得差点把灯写毁了去。

      灯壁透出暖光,她转着它,读着那四句话:

      弗得识卿,江湖无名。
      幸得逢卿,山川有色。
      溯回从之,风起青蘋。
      万箭穿心,亦无悔矣。

      她心中怦然,平生第一次生了羞意,揶揄的话也说不出来,怔了许久,只得佯装嗔怒:“为什么要悔?认识我,遇见我,你有什么要悔的?”

      徐回脸比她红多了,却没有解释,只是一直赧然地笑。

      她愈发不依,拧了他胳膊,非要他给个说法,直到被他覆压在壁,拥入怀中。

      青涩莽撞的亲吻像小猫不熟练地蹭人一样落在她的脸颊,徐回咽了又咽,方艰难启齿:“阿蘋,我喜欢你。能不能……不,你愿不愿意……”

      她笑得牙齿发光:“当下不愿意。”

      他舌头都要打结了:“为、为什么?”

      “怎么拿免费送来的灯给人家表白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寒酸的表白礼!”

      “那……我现在马上下去给你买莲花灯。”

      “那我们怎么回西岳?”

      “我可以走回去,你和重泽带薇薇坐船就好。”

      她不想做恶人,也不想饶了他,于是说了个不可能的数字:“那我要一千盏。听说芙蓉台管这个叫千世相随——你要是爱我,就和我千世相随。”

      徐回算了一下,目光一下子黯淡了下来:“啊……好贵……恐怕我要拿三年的论剑魁首,掌门才会给我发这么多奖银。”

      “什么意思?嫌贵不给我点?”

      她还想装生气,可徐回好像在认真考虑今天给她花费这个巨额银两是否可行,并且把这作为能否和她在一起的条件了。

      于是青蘋说:“我还想在成亲那天震撼整个江湖呢。”

      一句话把他灰心扫尽,徐回又两眼放光,紧紧抱住她:“阿蘋,千世相随,我一定会做到的。”

      高楼上,风细细,吹拂醉人酒易醒,惟独回忆难自拔。

      “师父!你怎么回事?!”白薇薇冲到徐回面前,忍不住一剑鞘砸在他身畔的栏杆上,“灯放了?你人呢?人不下去?你的心迹呢,不剖白了?我给你这一顿安排,你就白费了?”

      “不用了,我又不图什么。”

      徐回已经不太敢看那双相拥的背影,“只是我想给她放罢了,欠她的。”

      他还能图谋到什么吗?听得分明。

      幻境中听了一度,如今真身又听了一度她的夫妻同心之言。

      白薇薇偏不死心:“那她呢?难道她不想见你吗?”

      “她……?”

      徐回扶栏慢慢坐下。

      烟花在他背后升起,漫天莲华粲然,仿佛大乘圆满。

      “她现在,应当不需要我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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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周双更攒收_(:з」∠)_ 天呐,为什么我码字的手速不过我的CPU…… ======================================================= 新人首作,隔日更,欢迎大家指教!绝对不会弃的!如坑我长十斤肉! 预计篇幅会比较长,大家可以收藏再杀! 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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