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冠多误身》徵昭

39、疯人聚居

　　连晴两日，霜完全地化掉了，就连休耕的农田，也重新变得干燥而坚硬，不曾有被冰晶润湿的痕迹，夜间露珠也随着第一班客渡消失在橘红的熹光里，化成渐远的摇橹水声。

　　暖阳照东壁，在支起的窗户上落下两道缎带般的光束，一直延伸到妆台铜镜前，以致镜子背后的铭文，熠熠发亮。

　　镜中，映出一张眼下乌青的脸。

　　重泽拿着梳子比画了几下：“师妹，我给你挽个低髻如何？江畔水仙开得好，我摘了许多回来，给你编个花环戴。”

　　青蘋眨了一下眼：“你去渡口送他了？”

　　捧着水仙花枝的镜中身影开始彷徨，将镜缘一点模糊的浮光曳得闪闪躲躲。

　　重泽当然去送行徐回了。虽隔着一些阴雨绵绵，教人不甚痛快的恩怨，但作为江湖中人有一份相逢为友的侠义，又有那么多年的交情，无论如何都该去道声别。

　　他却也不能在青蘋面前说得大义凛然，毕竟她心里那点无法道明的晦暗心绪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他向来无条件且不讲道理地站在师妹这一边。

　　重泽局促地拧巴着，青蘋却已经放过了他，从身后的怀中抽出一支修长翠枝，在手里摇来摇去，盯住朝露未晞的白色花瓣：“就别整这些花里胡哨了，师兄。镇口的布告又新贴了一幅画，真是画得越来越像了，我还是低头做人，不要引人注目才好。”

　　自打她离了长安，香附子不出所料地给她扣上了巫蛮余孽的帽子，于是乎大魏各郡各邦，城墙告示的圣女画像旁边又多了一张紫衣女子的小像，特别备注了活捉。

　　她长相打扮都不似旁边的巫蛮圣女令人印象深刻，生得一副汉人容貌，颦笑起来方让人记得住，一落在纸上，似云烟着墨，都浑了颜色，难以和本尊对应起来。

　　一路行来，沿途城墙上唯独她的画像一版版地更新，想必香附子也对缥缈的搜捕结果十分不满，非要一遍遍地修改不可。

　　重泽松了一口气，又道：“这算什么，西岳地界里谁敢拿你？那不等同和药王谷过不去？咱们还要做贼行事不成！”

　　青蘋说：“别的地方就算了，枫浦为临水商镇，往来外人多，大喇喇地出去逛，漏了行迹不是招祸？”

　　“倒也是，”重泽觉得有理，真担心起来，又打不住地想坏，“那你先别出门了，等我把这桩麻风来源查清，寻得师叔的消息，就来接你回谷。”

　　这话听着十分危险。

　　麻风倒罢了，天地茫茫，他一个人去找白芷，等回来都不知今夕是何年。

　　青蘋连连摇头：“也没有这么糟糕，一同去，我给师兄打打下手。”

　　重泽倒不多说，只转头指了指院子里，迎着朝阳伸懒腰的人影：“那——她呢。”

　　无论出于各种原因，於菟想溜走的心思还是很明显的，把她留在牛大夫这里，恐怕哪天就蒸发了。

　　青蘋说：“带着吧，她好歹认得草药，也能当个劳力。”

　　於菟遂惊悉噩耗，她本来还准备喜送师兄妹出门，然后在牛大夫家顺点儿干粮大饼，跑路回洼月山，再也不来中原汉地触霉头了。却被拖出了医馆，跟着师兄妹两个背着药材翻山越岭，寻访那些像星子一样散落在青枫岭附近的小小村落，调查病情，分发防治的药材。

　　因为药王谷先前已经暗中排查过一轮，这天出来只是补阙查漏，顺便看看容易藏人的路社和破庙里有没有被排斥流落的麻风病患。

　　於菟后头觉得，出来也不错，这回只有两双眼睛盯着，找个机会开溜是容易的。却没想到一路忙得脚跟不停，进了村庄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等好容易干完了活，被感激连连地送出村子，重泽就在后头催促脚程，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一日下来，她已然疲于奔命，起初佯装的热忱也燃尽了。

　　在这对仿佛长着铁脚的师兄妹辞别松家岩村民，准备奔赴下一个地方时，於菟终于崩溃了，一屁股坐在村口的大石上，哇一声哭出来：“不走了，我走不动！我是赤脚呀，一双草鞋也没穿，我再是山里人，也不能把我当骡子使吧？求求你们了，把我放这儿吧，明天再来接我！”

　　明天？

　　明天的松家岩，恐怕连她一根毫毛都找不到了。

　　青蘋刚要张口，送他们出来的人群里，走出一位婶子，从挎着的柳条编篮，变出一双蓝布鞋来，送到於菟面前：“妹子，新纳的，拿去穿就是！药谷的人，又是在治病救人，甭和咱们客气！”

　　针脚细密的鞋底差点拍到脸上，於菟无语凝噎，好不容易鼓起的气势，准备撒泼弄痴，却被一副热心肠堵了回来，顿时消散，只得怏怏接下。

　　重泽替她作揖谢过，回头道：“试试合不合脚？凑合先穿着吧，到柏荫坡我们再歇下。”

　　於菟几乎是以祈求的眼神看向青蘋。

　　她眼神实在可怜，青蘋犹豫的时候，一位老者拄着拐，慢悠悠走过来：“既然几位忙了一日都累了，日头也眼瞧要落下去。不如，先在村子里小住一晚？”

　　纳鞋的婶子也劝：“就是就是，那些疯人白天不厉害，一到晚上，就都出来了！”

　　於菟愣了一下：“疯人？又是什么？”

　　老头尴尬地咳了一下，用力地拄了一下拐：“药王谷几十年就特地嘱过，不能这么叫！你这张嘴啊！”

　　青蘋心下明了。

　　麻风无药可治，病人感染后面目畸形，形状可怖，人多谈风色变，为怕感染排斥病患。这病虽然感染，却并不致死，在被病痛折磨和人群排斥后，很多人已然扭曲了，难免装疯卖傻，与盗贼为伍，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就算被抓到了，直接躺在主家的厨房里大吃大喝，没人敢碰，只恐被熏染了疾气，等他们报复够了自行离去，渐渐地，取此病的谐音，污称患者是“疯人”。

　　当年西岳一带麻风大患，药王谷收治以后，更向百姓矫正这种观念，不许再污名患者。

　　她颦眉：“所以村中目前并无患者，是都被赶出了吗？”

　　很自然地怀疑，伴随污名回潮，在行动上，村民也是开始再度排斥病患，以致病人流落野地，携病游荡，如此周而复始，麻风愈演愈烈。

　　唯恐自己嘴快叫药王谷误会了，婶子连忙解释：“误会大了！这回不一样呢，那些人是真疯了！

　　“远不说，就似隔壁家的花妮，上个月身上刚起了红肿，还未瞧大夫呢，她自己就一声不吭地跑了！她家爹妈哭坏了，来求我家汉子陪着漫山地好找。过了半月，人自己回来了，却是跟着一伙疯……患了麻风的人，都疯疯癫癫的，进村子里□□烧，连她爹妈都不认，抱着一只鸡就跑了！”

　　旁边的人也纷纷佐证：“是啊，所以各乡里都设了关卡，就是怕被这伙疯贼冲撞。”

　　青蘋和重泽对视一眼。

　　她读懂对方的疑虑，又问：“可是有流寇盗贼至此？专门利用了这些病患？”

　　麻风病人，由于被排挤至边缘，就很容易被恶人盯上，或利诱或胁迫，拿来做爪牙和探子。譬如以往麻风大盛时期，有响马至此，专门绑了枫浦镇富商家的儿子，派遣麻风乞丐过去索取酬金。

　　甚至听闻先前大魏同巫蛮打仗的时候，到了战争末期，青黄不接，逢了大旱征不出粮饷，州郡里的粮官竟然找了一队得了麻风的无赖进西岳各村，强硬收粮，倘若有哪家抵抗，这些无赖就地躺下，以致许多人弃家逃亡。

　　老头抚须摇头：未曾说过附近有人绑票，且那些人，十分癫狂，每回行事也并不言语。”

　　於菟穿好了鞋，站起身来，只觉得腿肚子酸软，也不想着逃跑了，直附和：“这么可怕啊？那我们还是先歇着吧，不知哪里可以借我们睡一晚啊？”

　　纳鞋的那婶子亲热地挽过了她的手：“走！去我们家！我家那口子和小娃去荆州送货了，现下两间大屋都空着。”

　　“真的吗！婶娘，你真是人美心善！”

　　於菟别的不说，嘴是顶天的甜，两人有说有笑正要走开。

　　“回来！”

　　重泽的声音如清夜洪钟，难得严厉，将她的脚步直直截下。

　　他说：“我们此行是来调查疫病的，自然是病人在哪里，我们就要往哪里追去，岂有明知有病患陷于水火，畏难瑟缩，独享安乐的道理！药王谷既然享了西岳的敬重，就得担起些责来，无论有没有流寇在背后操纵，我们都得去勘查，将病人带回麻风谷去。”

　　青蘋深以为然地颔首。

　　周遭送行的村民也纷纷举起拇指：“药王谷大义！”

　　於菟还来不及喊苦，那婶子已经把她推回了村口，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慰她：“小妹，没事的，你们不是要去柏荫坡吗？再走五里地，就在山神庙那边，铁能遇上一伙疯……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