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冠多误身》徵昭

40、是敌是友 “师兄，没

　　月出东山，照见天地皓白，覆盖长坡的一片柏树林，影子森然，仿佛一具具焦黑的骸骨交垒，在夜色里晃动长肢，风一吹，吊死鬼伏吟一般压下来，将坡底的山神庙压得更矮了，显得土夯的院墙马上就要塌下来一般。

　　於菟往墙上一靠，跌坐下来，嘴角和膝盖一起垮掉，土灰簌簌地扑落墙头，她也不管，一日行军般被役使着，腿肚子都打转，更被两双眼睛一直盯着。

　　她也算是知道了，青蘋和重泽看着好说话，实则都是心如铁石，打定了主意的事坚决不松口的，无论她如何央求还是撒泼，都不肯放她一人独行，肯定看出了她想跑路的心思，才如此提防！

　　今日便罢了，明日又会被带着走到哪里呢？

　　说是请她去药谷以避风头，他们萍水相逢，更有过节在先，她先折腾了青蘋半条命，怎会如此好心？是请去做客，还是软禁？

　　这样的劳作，说不定只是开始，毕竟魏人最喜欢捉巫蛮人为奴，说不定药王谷也是缺个苦力罢了。

　　不快渐渐凝结成恼恨，连记忆也渐渐开始变得模棱两可，她突然心头一突——

　　万一，青蘋是故意将建木沉香给她看，引她出手呢？

　　她想起在枫浦镇最初碰见青蘋时，一身青衫，白纱遮颜，偏脖颈间金丝银线，闪烁惹眼，坠着一枚墨玉般的木珠，在锁骨下，阴沉沉地散着闻之动容的香。

　　恐惧沁在后背飕飕地凉，于是沉默寡言的蒙面女子在回忆里渐渐变成执着香饵的钓客。

　　“魏人，就很像狼，饿了的时候，摇尾巴装狗和你亲热，等你睡熟了，就咬断脖子。”

　　领她来西岳的路上，末罗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寒光一闪，手起刀落。方才伏击她们的狼王，已被剥掉了半边皮，随手将宰下的狼腿扔进篝火里。油脂滋滋爆响。

　　於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前后的矛盾，说，既然魏人都是坏蛋，为何圣女还要在中原布施，为何要唤我等去救济这些喂不饱的狼崽？

　　“上乘教谕，怀悲自知，等你修行到了，自然能感知圣女的用意，”末罗余光一扫，将眼尾凌厉的锋芒带过，衔来的话却很轻描淡写，“难道你不想祖母得到接引了吗？”

　　她立刻收声。

　　末罗说话向来半真半假。

　　不过，娑罗教虽难称纯善，魏人确实是一肚子坏水！

　　她突然觉得，末罗不想杀她的时候，人还蛮好的。

　　同族的明枪暗箭，尚可忍受，仿佛夫妻没有隔夜仇，异族人毫无根由的示好，总是人心隔肚皮，让她忌惮。更不消说又察觉到有一些瞒着她的心思，就越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了。

　　于是她愈发缩到角落了。

　　重泽见小姑娘缩成一团，脸色如切开的苦瓜，圆尖的青白，不着调的仁心又泛滥起来："深山老林夜半多有精怪传说，可是害怕了？"

　　再几个时辰以前，她还能勉力一笑，说，巫蛮女子是山林的女儿，怎会胆小如鼠？

　　如今演不下去了，望向他的眼神满是烦躁，草草地盖了一层隐忍，她只觉一张口，就要露出老虎的尖牙了，但即使勉强压住撕破脸大闹的冲动，也免不得极其怨怼地冷哼一声，又埋头回怨恨的世界了。

　　重泽瞧见她的神情，开始自省，凑到青蘋旁边问：“我说错话了？”

　　青蘋正盘数着匣中还剩几扎麻沸针：“师兄，之前有听说谷里新一辈的弟子都很怕你，我一直想不通，你也能成严师？今天看懂了，你是一出诊巡山，就不顾旁人死活来的。”

　　重泽：“哈？”

　　青蘋摇头：“你以为人人轻功都和你比肩？她又不像谷中弟子，累死累活都追着你的脚步，只为求课考见习过关，从不敢抱怨。”

　　“嘶——”重泽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么说，倒叫我觉得十分罪孽了。”

　　说着就要去赔不是。

　　视线推去，却察觉於菟很迅速地扭了头，分明方才注意着他们。

　　她的头转进暗影里，低声嘟哝了几句。

　　重泽问:“她说什么呢？”

　　青蘋莞尔:“骂我们呢。说我们是溶洞里的恶魔。”

　　於菟愕然抬头：“你懂巫蛮语？”

　　青蘋没有接她的话，轻轻一哂。

　　电光火石间，於菟串成了一条格外清晰的故事线，上前抓住她的手：“你是巫蛮人？那沉香——”

　　她未吐干净，就被青蘋按下，捂住了嘴。

　　“你先莫急，他们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如清溪流过，却漫上淡淡凉意。

　　重泽神色一凝。

　　他也察觉到了。

　　於菟还在呜呜响，但冷风里，一股腐烂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已让人无法忽视。

　　闻到这股味道，她突然不闹了。

　　重泽和青蘋对视一眼。

　　这不是麻风病人身上的味道。

　　携病之人，身上难免有气味，谓之病气，旁人只觉恶臭，但药谷弟子可以气味嗅辨病症，此即望闻问切之“闻”。

　　自幼在麻风谷研习，他们都很清楚，这本该是一种泥土与根茎般混合的沉郁气味，浓而钝重，绝不会像一团包裹着腐肉的新鲜水草。

　　定有蹊跷。

　　恶气愈浓，带得脚步声近了，细细听去，至少有十数人。

　　好在这间山庙矮小，但神像却很高大，泥塑的钗环直直地顶到梁架上去，飞扬的披帛裙袂遮住三人行迹也很宽裕。

　　裙袂，钗环？

　　没有灯火，只有隐约得见一个高大漆黑的轮廓。

　　青蘋低声问：“西岳的山神，是女子？不是二郎显圣真君？”

　　重泽不以为意：“许是二郎神他姐妹娘亲……”

　　倏然那股恶腥浓得仿佛化了形，捏成一拳，狠狠破门，一行衣衫褴褛的人，持着三支火把鱼贯进来，插在香炉里，神像登时映如火炬。

　　透过山神臂掖间的缝隙，终于窥得这些病人的形貌。

　　四肢关节肿胀，如淤如瘤，似乎是因病痛的原因，他们行走有些古怪，仿佛是邯郸学步的稚子，第一次使用自己的身体，没有平衡，却有着正值壮年的力量与冲劲。以致低矮的门槛，能把每个人都绊一下。

　　眼白泛着浑浊的乌青，双颊却有一种高烧般的异样红润，喉咙亦是肿胀突出的，嘶嘶地出气。

　　重泽骇然：“就是这种症状！却比月余前更猛烈了些！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看起来甚至失了神志，连话也说不出来。”

　　青蘋眼眸一动：“可要是全无神志，如何成群结队？”

　　倏尔，一声铃动，二人侧目。

　　那些病人立刻如蒙雷击，跌在地上翻滚。

　　“真是一群蠢物。”

　　妙曼身影，一前一后进来。

　　一个熟悉的女音冷冷响起，含着无尽厌恶。

　　后头的应是：“果然魏人全靠一颗狼心存活于世，一旦失了阴谋诡计的头脑，连山间的飞禽走兽也不如。”

　　末罗！

　　於菟又挣扎了起来，力气如牛，青蘋几乎快按不住她。

　　重泽立刻点住她的胸椎穴道，终于消停。

　　“山川有灵，那魏人有吗？”末罗冷笑，“这些蠢物，本来还可以役使为奴，现在越发不中用了，若不是大人吩咐，不要滥杀，我早就料理干净了。”

　　“如今联系不上那位大人，圣蚕饥肠辘辘，躁狂不安，不若将他们拿来喂虫？”

　　"这些失败的腐肉，怎么能脏了圣蛊！”末罗眼刀一扫。

　　后头的娑罗女子立刻低了声气：“姑姑说的是。可如今我们人手有限，没日没夜控制这些失败品，又要躲着药王谷……辛苦就算了，万一再出了差池，只怕姑姑在大人那边不好交差。”

　　末罗沉默了一霎，长长吐息：

　　“要是於菟那死丫头还在……"

　　青蘋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手腕为之一颤，不由自主地松开，只见中指被尖利的虎牙咬了个对穿，窟窿里汪汪冒血，顺着手肘直往衣袖里钻，青袖吃满了血，再滴滴答答地坠成地上殷红。

　　“师妹！”

　　重泽下意识去看青蘋的伤势，伤口隐约可见白骨。

　　这丫头属虎的？！

　　却见凶手黑影嗖地一下蹿出了神像，沉声：“不好！”

　　於菟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末罗脸上：“姑姑！姑姑！我在这里！是药王谷，药王谷的人挟持了我！”

　　重泽迅速封住青蘋右手臂上几处穴道，减缓出血之势，如今来不及给她包扎，分明有一场硬战在前。

　　自论剑台上与徐回青蘋散场，他很久不同人交手了，即便有，也只是谷中互相切磋，点到即止，以德为上。

　　但显然，这些来者，不太讲武德。

　　他心尖不断发紧。

　　一只被血水濡湿的手，却搭上了他的手背。

　　对上一双黑眸，仿佛似两枚定心的药石：“师兄，没事，我会保护你。”

　　不消於菟张狂，血气已经暴露了他们所在。

　　末罗深吸一口气。

　　久违的，腥甜新鲜的血气，在满屋恶臭的腐味里震荡开，竟让人觉得有些心旷神怡。

　　“冒失的丫头。”末罗蹲了下来，揪起辫子，迫使於菟扬起脸来，却在她耳畔亲昵耳语，“我同你玩笑两句，你就离家出走，可冲撞了人家药谷？”

　　那熟悉的甜蜜语气，让於菟却一寒颤。

　　“南依，你给她擦擦脸上灰。”末罗起身，向神像走去，“药王谷的客人，出来聊聊吧，没准，我们是同道中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