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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心火亢盛 唯恐略微收 ...


  •   一双影子静默无言,迤逦夜巷。

      刚转出院落,两边人家灯火幢幢,私语与犬吠,从漏光的纸糊窗格流出来,即便经过的人不想听,也被迫听了一耳朵蜚短流长,家长里短。

      不好,这里依旧嘈杂,离俗世的幸福太近,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徐回暗忖。

      一出巷口,他就后悔了,世界似死了一般,道旁衰草结霜,天星垂南山,闪着静肃的银光。

      心外再无杂声,于是身旁青蘋轻缓的脚步声,就变得格外清晰,似积雪一般,一点点落到他的心尖上,于是负了重,心跳也变得紧缩的沉坠,头更低了下来。

      本来只想寻个僻静的地方方便说话,谁知真的万籁俱寂,更难开口。

      为什么是腊月霜天呢?俱是死气。

      倘若是个暖风骀荡的春夜,或有一两声秋蛩鸣蝉,都叫人松泛许多,不似现在,冷涩凝在喉头,在无望的寂静里,没人愿意先出声。

      走下去,只能一直走下去。

      这是惩罚,鞭笞他的回避,还是奖励,重温比肩而行?

      他不知道,只是在恍然间觉得,如此沉默的并肩,不去触碰她的过去,也不去询问她的未来,是一种温和而可以忍受的折磨,甚至唯一的蛰疼也在渐渐地麻痹,留下一种旧日的恍惚,引导他不停歇地走下去。

      “还往前走吗?都快出镇子了。”

      她的声音轻轻一笔,划下一点促狭。

      听起来心情尚且不错。

      他差点又脱口而出,走一辈子也成。

      但这回不在猿猱难攀的峭壁上,不在疾风中摇晃,没有心擂如鼓,他还能冷静地将不合适的话截下。

      当寿命尺度不一时,一辈子,说的是谁的一辈子呢?

      三年了,这件事,从致命的伤口,变成阴雨天就会发作的隐痛。他一想起来,或被提及,就似天地间忽然一场绵绵轻雨,衫裳尽透。

      这一点激发的隐痛像小小的刀片,割开了他凝噎的喉咙,叫他终于能说出话来。

      “阿蘋,自从长安相见,一路行来,总是匆匆,”他的声音收涩而低哑,如一杯过浓的茶水,“每回我们好似经历许多,但是细细想来,其实并没有几个朝夕,更没有单独说上几句话的时候。或许,你听来是解释,是辩驳,但我总觉得,你我当坦诚地谈一谈。”

      一片轻云蔽星月,给她眉间落下淡淡的晕影,她说:“好。”

      然后又是无声。

      她抬头,望进他的眼睛,墨色隋珠里分明同一片天地,却似另有风雨垂帘,眉弓紧擎,捺出隐痛的方角。

      “对不起。”

      异口同声,似两枚珠子错落着滚到一起。

      在他惊愕的眼神中,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右边的肩胛:“肩膀还疼吗?”

      如果只是指皮肉的伤,他眉头一松:“我可以忍。”

      “什么话,说得好似我要对你施酷刑一般。”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还是怪我,当年还没偷到师父的手册,学得七零八碎,金创骨折本就难治,恐怕除了你,没人敢让我得手一试。一来二去,恐怕给你留了不少病根。对不起。”

      他刚也要一笑,却又听见她说:“可是,你又对不起我什么呢?”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既不愤怒,也不讥讽,很心平气和地问着,只想剖析他的歉意,是否包裹着悔恨,或者苦衷。

      徐回说:“我对不起你,因我早先轻狂,自以为无所不能,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同你长相厮守。”

      他一说罢,整个人如释重负,眼中转瞬晴明,夜下飞霜,在他瞳仁里澄开雨过天青。

      青蘋深吸一口气,深夜的寒意灌进了肺腑,呛得心口疼。

      她的睫毛微微地颤动:“这就是,当年不肯见我,一定要躲进希夷观里,如今才能对我说出的话?”

      “不是的,阿蘋。”他察觉到渐渐升腾的焦灼,愈发低缓了声音,“我知道,你当时一定怨极了我,恨我背誓悔婚,可你为什么当时还要来……找我?”

      他很是谨慎地换了词。

      因为按照实情来说,她当年不是去找他,是去求他。

      思及此处,她的不忿渐渐消弭:“我……”

      他本不愿意提,最终还是为一个“坦诚”,继续道:“我想,是因为此事并非是我全然绝情,你也有违心之处,是不是?”

      “你瞒了我,为着私心,”他极尽努力地平铺直叙,不想再刺痛她,但每个字都牵着他的陈年旧伤,让口齿显得格外用力,“直至婚礼前夕,你方告诉我,你寿不过三载春秋。”

      但是很快,她就捂住了泛起水雾的眼睛,再多缓一会儿,她就能从容地应对。

      徐回按住她的肩膀:“我不怪你,我从不怪你。”

      他说:“说来可笑,最初我并非毫无准备,甚至早有预感。那天的情景,我更是反复地梦回,想过千万遍。

      “那时我见重泽处处呵护你,惯着你,见你每天一碗碗地饮药,也隐约知道你天生弱症。我早有忧思,也暗想日后一定要带你走遍名山大川,翻遍医书道藏,访尽世外仙家,定要找到治好你的方法,让我们能白头偕老。

      “可我真的想不到,剩下的时间这么少。你躺在我的怀里,一字一句地期许,说想和我走完一生,在我怀中闭目时,你说的是一生,是谁的一生呢?

      “我想,你当时说的一生,是你最后的三年。

      “可我的一生呢?我当如何在拥有你以后,面对失去你的百年?”

      缓不过来了。

      搂不住的冰凉泪水从她的脸颊划过,竭力地紧绷着牙床,宁可被按住肩膀的战栗不止,也不许自己抽出一声呜咽。

      耳畔的男声被她的眼泪浸得更哑了些,依然压抑着发颤的尾音:“我明白,我都明白。我想了很久很久,你先前没有告诉我,是我们尚未知心,没有必要。一旦心意剖白,你在意我时,思之情怯,就更难开口,是不是?

      “我一想到,你鼓起勇气,肯告诉我时,已是全心全意地信赖我,接纳我,你的眼睛里充满期待与珍重,我的心就更难受。

      “因为我接受不了,我实是做不到。

      “归根结底,还我对不起你。那时我没有扭转阴阳的能力,没有本事给你续命,更高看了自己,我无法忍受百年的寂寞,更无法接受明知是分离的结局,仿佛南柯一梦的三年。

      “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万念俱灰,红尘如幻。

      “阿蘋,你以前对我说,你觉得我特别,因为我对你毫无保留,无缘无故地好,你喜欢我的纯粹。

      “但是爱怎会没有底线呢?

      “我的底线就是,你不能弃我。

      “阿蘋,你不能赐我一场梦,最后让我抱着水中月影过一生。”

      倘若是三年前,她听到这些话又得疯起来。从字里行间里扒出来他忍抑的情,已经足够支撑她重上寒山砸门,叫嚣他明明还深爱,非要强求一个正果不可。

      可如今她被他和世事都磋磨了一番,一旦换位替他想起来。

      就觉得字字在理,无法反驳。

      指间的缝隙渐渐张开,泪水不再流溢,这一隙的世界就成了秋水高涨后的河,在夜色里倒晕水面的,除却冷冽的星光,还有徐回湿润发红的眼睛。

      “我明白,我不恨你。”

      她的声音压得极小,这样才能止住枯涩的哑音,也能防止这句话再引得止住的泪水回潮。

      “这样就好。”分明是他想求的结果,她已心平气和,与功亏一篑的感情和解,可他还得用力,方能让自己笑一下,显得如愿以偿,“阿蘋,抱一下,好吗?

      “我想再轻轻地抱你一下。”

      她舌尖一个“好”字,尚未拼凑出完整的音,深处如鲠在喉的疼痛就卷着一声忍不住的呜咽涌了出来。

      她几乎是自掴一般,立刻捂住嘴,同时被拉入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怀抱。

      说轻轻真是轻轻,他全然丢盔卸甲,未曾着一力,隔着轻软的鹤氅相拥,环着她腰身的两臂也并没有禁锢着她,只是轻柔地环着,轻拍她因呜咽起伏的脊背。

      唯恐略微收紧一寸,滋生得寸进尺的妄念。

      徐回说:“我也忏悔。当时在终南观看见你,我的内心又是惊喜,又是失落。喜你寿元得续,却深感我的颓败。原来世上真有为你续命的方法,可我偏寻不得,因而也得不到你,或许真是天意。”

      “……也可见,”他的声音倏然低落,朦胧而远,“你并非离不开我,是不是?”

      话再说下去,就要戳破另一件两人都不愿意提起的事了。

      他适时地回转:“那从今以后,我们也算故友了。”

      她轻声道:“我向来都认你是故友。”

      这个拥抱轻柔,却实在绵长,一句话静默后,只得共聆心跳。

      对青蘋来说,这是一场足够的过渡,当她抬起头,已可以重拾从容,说:“明朝去荆州,再战试剑台,楚天江阔,祝君再登魁首。”

      徐回也很努力地迎上她的话头:“可惜你和重泽不得空,否则我们还能同往。”

      “他朝若有机会,我们或许可以……”她顿了顿,“再并肩一战。”

      望向她的眼睛永远含笑,即使在含悲之时,亦会心满意足称一句:

      “好。”

      青蘋回到牛氏医馆时,院子里早已杯盘狼藉,宴饮俱罢,泥炉里只剩下偶有一点星红的炭灰,旁边只剩重泽和牛大夫坐着闲话。

      重泽眼见并肩出去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来,青蘋更是脸色苍白,额鬓冷汗涔涔地往药房里钻,只觉不对,站起来追了过去。

      一进油灯昏黑的药房,只被地上横摆着七八个大箕拦住了脚步,重泽眯眼挨个认过去,里头装着海量的桑枝、甘草、防风、川乌、细辛、荆芥等尚未处理的治风药材,竟都被她一股脑从库里倒了出来,可人还在柜台后头翻箱倒柜,急不可耐地在找什么。

      重泽连忙跳过去,问:“师妹你在找什么?怎么大半夜备起药来了?”

      “不是明日要去乡间巡诊吗?不多准备些药材怎么办?我要干活。”她根本不停,甚至余光不曾瞟他一下,只是薅遍了每一个抽屉,发现在四个药柜里翻不出想要的东西,又扎进了药库深处。

      重泽愈发觉得她不对劲,跟了进去:“你在找什么?傍晚咱们备得已经够了。”

      “不够!”

      她正跪在最底层的箱箧前翻掏,突然抬起头瞪着他,眼白泛起丝丝的红,仿佛气急,将哭出来。

      “好吧,那你在找什么?师兄陪你一起找。”重泽大概知道了,也不追问。

      她说:“黄连。”

      重泽说:“黄连不是治麻风的药。”

      她停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喘息,面色白得仿佛硝霜,好似方才那些风风火火的行止都是回光返照,燃尽了她最后一滴油膏。

      重泽蹲到她旁边,半开的木门洒进一点昏暗的光,也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

      “我要先治我自己,我的心火太旺了。”她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心口,一只手让重泽去搭她的腕,“师兄,你摸我的脉象,是不是心火亢盛,热邪炽烧?我一定是病了,被心火烤得枯焦,生了很多不应该的念头。”

      重泽久久难言,最后说:“好,师兄帮你找黄连。”

      最后,一小罐还在炮制中的酒黄连被找到,递到她手上。

      她打开塞口,将一片还未经炒熟的黄连放到齿尖,一点点咬碎,如食珍馐般品味。

      眼泪忽地就落了下来:“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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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周双更攒收_(:з」∠)_ 天呐,为什么我码字的手速不过我的CPU…… ======================================================= 新人首作,隔日更,欢迎大家指教!绝对不会弃的!如坑我长十斤肉! 预计篇幅会比较长,大家可以收藏再杀! 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