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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昭心 “此身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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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月蕊笑了。
“然后我就被打下天庭,贬为凡妖。而那位狐仙大人——因‘诬告同僚’、‘挑拨仙界和睦’,被明升暗贬,调去看管天庭最偏远荒凉的法器阁,被勒令……无诏不得再下人间。”
柳重焰的手猛然攥紧。
“人间那些期盼他、信仰他的人们,再也得不到神明的回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庙宇渐渐破败,香火渐渐断绝。”
“人们开始传言,说那位狐仙终究是妖,得了势便忘了本,抛弃了供养他的人类……多可笑啊,是不是?”
月蕊的眼泪滚落下来。
“他曾是多爱他庇佑的人类啊……他常跟我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他说那些笑脸,那些感恩,那些真诚的信仰,比天庭任何琼浆玉液、仙乐飘飘都要温暖。”
“可最后,他却连再看一眼人间的资格都没有了。”
“神仙的力量源于人间信仰,信仰衰减,力量便随之衰弱,那些曾仰望他、歌颂他的人们,慢慢将他遗忘。而他只能困在那座冰冷的法器阁里,对着满室不会说话的法器,一日日看着自己慢慢枯萎。”
“再后来……”月蕊的声音低不可闻,“再后来……我再见到他时,便是在妖市里,伤痕累累,完全大变模样的他了。”
“他从不愿和我多讲。我只零星听闻,他……被挚友背叛、被连环设局,而受了很重的伤,断了三尾才侥幸逃亡,堕落至凡间苟存……”
她抬手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柳重焰:
“我心中始终觉得,当年的事对不起他,我想弥补,又不知道以何种方式。”
“后来偶然听闻了这‘供仙糕’,我便去寻,去学,试着做出来,第一次送给他时……”月蕊露出一个温柔的、怀念的笑。
“他盯着那碟花糕,看了很久很久,才拿起一块慢慢放进嘴里。吃完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睛有点红,对着我笑。”
“可这么久以来,只有我在做这花糕。”她的笑容淡去,染上哀伤,“我总觉得……这花糕不该是我做。我是妖,怎么能和那些带着感念和虔诚的人类,想着他而做的花糕相同呢?那才是完整的‘供仙糕’啊。”
“所以,见到了你之后……”
月蕊凝视着柳重焰,眼里有泪光,也有期待。
“我触动极了。柳小公子,你知道吗?你是这百年来——他堕仙之后,第一个陪伴在他身边的、还主动要为他做花糕的人类。”
柳重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闷闷地疼。
“晏雪临总是逃避着和人类接触。我不知道他是否怨恨那些遗忘他、背弃他的人们……但我总觉得,他对人类,终究还是有情分的。”
她站起身,走到柳重焰面前,深深地看着这个少年,然后缓缓地、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柳小公子,我求你一件事。”
柳重焰站起来:“月蕊姐,您别——”
“听我说完。”月蕊直起身,眼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无论如何,请待在阁主身边陪着他,好吗?”
“如果你有一天也要离开,也要背弃他……”月蕊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我无法想象,他会变成什么样。”
柳重焰沉默地站着。
窗外,妖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喧嚣隐隐传来,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遥远得不真实。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能听见两人压抑的呼吸。
许久,少年后退一步,双手交叠,也向着月蕊,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谢谢您,”他声音有些闷,却清晰坚定,“告知我这一切。”
“即使您不请求我,我也和阁主约定过了……我会做到的。”
月蕊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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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雪临逃也似的回到了寝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不会在乎那些旧事了。
冷静,冷静。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可心脏却诚实地、剧烈地搏动着,反驳着他的自欺欺人。
冷静不下来。
因为他太在乎那个人了。
“……荒谬。”狐妖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自嘲般喃喃低语。
“叩、叩。”敲门声响起。“阁主,您开开门。”
无名火夹杂着难堪猛然窜起。
“砰!”椅上的靠枕被抓起,狠砸向门板。
“滚开!”晏雪临猛地从地上站起,“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门外陷入了沉默。几秒钟后,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似乎真的依言离开了。
晏雪临脱力般靠回门板,刚想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将翻涌的心潮重新强压回去——
“咔哒——哗啦!”
寝间另一侧的木窗猛地被人从外踹开!夜风裹挟着妖市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
晏雪临惊愕地睁大眼,倏地转头。
只见一道身影从窗口翻入,落地无声,下一瞬,人已逼近身前,不由分说地攥住了他。
“柳重焰!”晏雪临又惊又怒,猛地一挣,“谁给你的胆子闯进来的!!”
可少年的手箍得极紧,凉意渗进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阁主,”柳重焰声音贴得近,黑眸在昏暗中紧盯着他,“你在生气。”
“为什么?”
晏雪临僵住了,别开脸:“我没有!”
“因为我去了牡丹楼几日?”
“......”
“因为我没有立刻回来向阁主禀报?”
“......”
“因为那顿饭?因为那碟花糕?”柳重焰手上力道稍松。
“还是因为......我没有对阁主想问的事,给出阁主想要的反应?”
晏雪临浑身一震,骤然发力抽手,终于挣脱,踉跄着退后两步:
“我想要什么反应?”
他抬头,眼眶不知是因为怒意还是别的什么,泛着微红。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因你的沉默而胡思乱想,因你的若无其事而坐立难安?看着我因为你……”
话音戛然而止,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不得体、多么暴露内心的话,狐妖脸上掠过难堪,和更深的愠怒。
“看着我因为你什么?”柳重焰往前逼近一步,“阁主,说下去。”
“够了,滚出去!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晏雪临终于失控,抬手要将他推开。
然而,少年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了他手腕,另一只手则揽住他腰,猛将人带向怀中。
“你!”晏雪临猝不及防撞进怀抱,挣扎起来,“放开,柳重焰,你放肆!”
柳重焰却搂得更紧。又把头埋进狐妖肩上,闷闷道:
“不放。”
“……阁主,我都知道了。”
怀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我去查了能找到的所有典籍,问了很多人……很久以前,关于‘烬雪天狐’的故事。”
感受到细微的颤抖,柳重焰更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与温度传递过去。
“可那又怎样?”
晏雪临睫毛剧烈颤动起来。
“晏雪临。”
“无论你曾经是谁,是仙君还是堕仙,那都是曾经,对我而言,那只是构成现在这个你的一段遥远的故事。”
“我在意的,我认识的,我决定要追随的,从始至终都只是现在站在我面前、会对我笑、会纵容我、也会对我生气的你。”
“所以,不要再为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不安,不要再猜测我会怎么想。”
“如果你想知道我怎么想——我觉得委屈,委屈你为什么不亲口跟我讲?我觉得庆幸,庆幸你现在在这里,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记住,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柳重焰抬手,轻捧起晏雪临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我都会留在你身边。我的信仰,我的忠诚,我的一切,从今往后都只属于你,属于晏雪临。”
“此身此心,永不离弃。”
话音落下,房内一片寂静。
晏雪临怔怔地望着那双眼。
心脏像被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柳重焰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眼角。
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滚落了一滴泪。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极轻地吻去了那滴泪。
温热的唇瓣轻柔地印上,一触即分,却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过晏雪临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一颤。
柳重焰抬起头,深深望进他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眸。然后再次俯身,这一次目标明确——
吻上了那双唇。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带着试探,但感受到晏雪临没有抗拒,只是身体更僵硬之后,力道才加重,仿佛要将所有的誓言与决心,都透过这个吻烙印下去。
晏雪临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着。一直紧绷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软了下来。
理智在告诫他,永恒的承诺或许是世间最大的谎言。可灵魂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吻里悄然崩塌、又悄然重建。
他不再想去分辨真假,不再想去追问永远有多远——或许世上本就没有“永远”。但至少此刻,这怀抱的温暖是真的,这唇上的热度是真的,这少年眼中滚烫的赤诚也是真的。
而他,在漫长的风雪跋涉后,终于决定放任自己,沉溺于这一晌短暂却足以焚尽过往冰霜的温暖。
这位神明再次对人类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