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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花糕 “不是甜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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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雪天狐……封…魔界…杀魔尊…天道……」
大片污渍侵染了书页,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词,纸张也泛黄脆裂,边角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柳重焰静静看着手中这本破旧古籍。
烛火在石室中摇曳,将他低垂的侧脸映得晦暗不明,残缺的文字像根根细针,扎进眼里,又钻进心里。
“烬雪……天狐?”
陌生的称号,似乎觉得不太顺口,又反反复复低低念了几遍。
“烬雪天狐……”
“烬雪…天狐。”
他喃喃自语着。
“…一点都不适合您啊,阁主。”
魔火“嗤”地从掌心窜起,舔上脆弱的纸张,古籍迅速蜷曲焦黑,化作一捧灰烬,簌簌散落。
六日前。牡丹楼后厨。
面粉细末在空气中漂浮,灶台上的蒸笼正冒着滚滚白汽,甜香混着花香弥漫了整个空间。
柳重焰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手上脸上都沾了面粉,第无数次地开口确认:
“月蕊姐……”
“只用这几样材料就够了吗?”
月蕊倚在门边悠闲地嗑着瓜子:“足够啦~”
“可是……”柳重焰低头看案板上那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面粉、糖、水、一点点花蜜,几朵干净花瓣,“阁主那么挑剔,这点东西……”
“正因为他挑剔,才越简单越好呀。”月蕊走过来,探头看他揉的面团,“你放了多少糖?”
柳重焰抿抿唇:“您先前说,喜欢甜就多放,不喜欢就少放。”
“所以…?”
“……阁主喜欢吃甜。”少年闷闷道,又舀了一勺糖。
“不错不错。”
整个下午,后厨里都回荡着类似对话,柳重焰问得仔细,月蕊答得随意。直到那碟花糕从蒸笼里端出来,白白胖胖点缀着花瓣,冒着诱人甜香——
柳重焰盯着花糕,又拧起了眉。
“就这么简单?”
“做的不错嘛。”月蕊满意点头,“就这么简单!”
“砰!”
少年突然重重把碟子放在案板上,转过头:“月蕊姐,有什么诀窍就直说吧。这么普通的糕点,任谁都会做,阁主怎会念念不忘——”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值得他次次特意来您这儿讨?”
月蕊愣了下,随即大笑起来。
“柳小公子,你真是可爱。”她擦了擦笑出来的泪,神色认真起来,“重点不是技巧,也不是原料有多金贵……反而要越简单越好。”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傍晚的风吹进来。
“你来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柳重焰沉默片刻:“您只告诉我大概的步骤,我就只能按着经验做了——阁主嗜甜,糖放得比较多,阁主讲究,造型上也要注意,颜色、大小都得仔细……”
“这就对了。”
月蕊转身,倚在窗边看他,惯常的笑意淡去了,反而是种复杂近乎哀伤的神情。
“柳小公子,你可知道这花糕的来历?”
柳重焰摇头。
“这是五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古方。”月蕊轻轻道,目光飘向窗外远方。
“那时人间贫苦,没有很好的原料去制作精致的糕点。可信仰虔诚的人们,还是想尽办法,用最简单的面粉、一点点糖、自家院子里采的花,做出这一份点心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都是为了供奉他们心中的神仙。”
“供奉……”
“是啊。他们相信,只要心意到了,神仙就会收到。”月蕊看向少年,“所以这花糕,从来不是靠复杂手艺或珍贵材料取胜。只要你心中想着那个人做,带着诚心和惦念,什么味道都不重要——收到的人尝到的从来不是甜味,是那份心意。”
柳重焰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这双手握过剑,染过血,凝聚过魔气,也小心翼翼地捧过狐妖冰凉的手指。可现在,它们只是笨拙地学着揉面塑形,想做出能让那个人眼神柔软一点的点心。
低低叹息一声。
“果然如此吗?”
后来几日,没有再回忘忧阁。
他去了妖市最老的书铺,在积灰角落翻找、又拜访了年纪大得记不清岁月的老妖、还悄悄潜入仙界边缘几座废弃的藏书阁。
线索零零碎碎,像散落一地的珠子,需要很大的耐心才能慢慢串起来。
兜兜转转,又来到了那座毁掉引魂灯的破旧古庙。
再次踏入庙门,站在荒草萋萋的庭院中央,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当时月蕊和晏雪临的神色那么复杂。
为什么晏雪临不愿意踏入人类的村庄,却愿意踏入对这座破败的庙宇。
哪位神仙会嫌弃自己的庙宇呢?
哪怕它早已破败,香火早已断绝,供奉他的人们早已将他遗忘。
柳重焰在庙里站了很久。然后挽起袖子,找来根破旧扫帚开始打扫。
他扫去神台积灰,拔掉砖缝杂草,擦干净供桌厚尘,做完这一切,看着空荡的神台想了想,转身出庙。
附近有方小池塘,是晏雪临那日短暂停留过的地方,池里开了些野莲。少年趟进浅水,采了两束最好的莲花,用衣摆兜着带回。
没有花瓶,他在庙后找到被遗弃的陶缸,洗净盛水,将莲花插进去,端正地摆在神台中央。
清雅莲香在破庙里淡淡散开。月光从残破屋顶漏下,正好照在那两束莲花上,洁白花瓣泛着柔和微光。
柳重焰退后两步,静静看了会,才转身离开。
……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如今的人间王朝都已更迭了不知多少代,久到绝大多数凡人都已忘却,曾几何时,他们的先祖曾真心实意地信奉、爱戴着一位出身特别的神仙。
那位神仙诞生于有苏氏狐族,却天赋异禀,不修狐族媚幻之术,反倒对复杂艰深的人族道法展现惊人悟性。
他隐去身份,在人间行走多年,扶危济困,平息灾祸,在瘟疫横行时散药救人,在山河动荡时挺身而出。
渐渐,人间留下了他许多传说,声望日隆。
后来,魔界裂隙洞开,魔尊亲率十万魔军压境,生灵涂炭,苍穹染血。仙神观望,人族式微,危亡之际,是那位仙君振臂一呼,召集人间尚有血性的修士,组成联军,与魔军展开殊死血战。
史载那一战,杀得日月无光,山河变色。最终,是那位仙君燃烧本源,催动禁忌之法,以自身几乎陨落为代价,将魔尊强行封印,逼退魔军,弥合了裂隙。
他战斗时爆发出的金色狐火,灼灼如烈日,照亮了被魔气笼罩的漆黑夜空,其热度甚至融化了魔尊降临之地、万古不化的雪山寒冰。
人间得救,感念其恩,为他立碑、著书,歌颂他的传奇,尊称其为——
“烬雪天狐”。
天道垂青,降下浩瀚功德,助其褪去妖骨,洗练仙根,使之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由妖族飞升、受天道正式敕封的仙君。
与别的神仙不同,这位狐仙性喜自由,不重虚礼,因感念人间供奉,常降下分神聆听祈愿,有求必应者众。
又因他生得昳丽无双,性子不拘小节,甚至有些孩童心性,人人都敬爱他。
偶然有一次,他帮了一个做糕点的人家,那家人感激不尽,问他可有什么喜好,他笑着说,喜欢甜食。就这一句无心之言,人间便传开了——那位神仙喜欢甜食。
于是人们自发研究,用面粉、泉水、甜蜜,做出各式点心供奉他。后来不知是谁,在点心上点缀了雕刻成花朵的样式,仙君尝了特别喜欢,渐渐的,这种点缀花朵的糕点就成了固定的供奉物,在人间流传开来。人们叫它——
“供仙糕。”柳重焰轻声说。
“是,供仙糕。”月蕊苦涩地笑了笑,“也就是现在这花糕的前身。”
她端起茶杯,手有些不稳,茶水漾出几滴,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可仙君大人……到底是狐妖出身。”月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初升仙界时,行事张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他也不屑去学、去低头。”
“久而久之,便被明里暗里地排挤,宴会总被安排在最角落、议事时都轻飘飘把他的意见带过、就连他管辖的人间事务,也常被其他仙官以各种理由插手、搅乱……”
“他那样骄傲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月蕊摇头,眼里满是心疼。
“他也看出周边对他的不待见,便干脆掩去了狐妖张扬的外表,不与仙界他人交往,然后更频繁地下人间去了。他想,天庭不欢迎他,人间总该是欢迎的。”
“可他还是太单纯了。”
“旁人排挤他,他就固执地对那些人冷眼相待,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这落在无关的旁人眼中,便成了他傲慢、目中无人的证据——恶名一点一点垒起来。”
月蕊说到这里,抬手捂住脸,肩头微微发抖。
“而我……我那时,也听信了那些恶名,还和那些挤兑他的人站在了同一边。”
柳重焰瞳孔微缩。
“若我那时能再耐心一些,能坐下来听听他的苦楚……他…他应该也会好过一点吧?”
她放下手,脸上有泪痕:
“后来,我被玉衡那伪君子欺骗,失了真心,也差点丢了修为。伤心欲绝时,我才想起仙君大人曾几番提醒过我,说玉衡此人不可信……可等我醒悟时,已经太晚了。”
“我不顾一切,联合了所有被玉衡欺骗、伤害过的女子,在仙界天庭上,当众控告揭发他的所作所为。可你猜怎么着?”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只当我们是疯言疯语,是‘因爱生恨’的污蔑。玉衡平日里装得温文尔雅、乐善好施,在仙界人缘极好。而我们这些女子,要么是法力低微的小仙小妖,要么是根本不被放在眼里的人间女子——谁信我们?”
“只有一个人站出来了。”
月蕊看向柳重焰:
“只有那个从不被欢迎、被所有人排挤的狐仙,在一片寂静中走出队列,对着天帝和满殿仙神,一字一句地为我作证,说我句句属实、玉衡不配为仙。”
屋内落针可闻。
柳重焰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金碧辉煌却冰冷的天庭大殿,满殿衣冠楚楚的神仙,中间跪着愤怒的女子们。
而那个总是孤身一人的红衣狐仙,一步步走到殿中央,背影挺拔如松,声音清晰坚定,迎着四面八方或惊愕、或鄙夷、或恼怒的目光。
“……然后呢?”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