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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请教 “阁主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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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又刮的什么风,你不去阁主面前晃悠,跑到这里来?”女人淡淡道,头也没抬,正给桌上一扎草药打包。
门边的少年笑吟吟走进来,马尾高束,神采飞扬。
“是专程来谢漓姐姐的。”他将一只木盒轻放在桌角,“听闻姐姐平日最喜研究些毒剂虫草,我托人搜罗了点稀罕物,也不知合不合用。”
“算是您前段时间不辞辛劳、为我指点的谢礼。”
漓丝瞥了一眼——盒中几样东西确实难得,成色也极好,即便在忘忧阁库房也属珍品。她终于抬眸:“不过是奉阁主之命陪你练练手罢了,你真当我愿意同你打交道?”
“不管是不是自愿,阿焰这几日都受益匪浅,”柳重焰回,“对敌时如何收敛气息、关键时刻如何爆发……都亏漓姐姐点拨,这点心意,还请姐姐收下。”
漓丝一声冷笑:“点拨过了,又能怎样?你跟在阁主身边,竟还能眼睁睁看他受了伤!真是没用!”
柳重焰笑意凝了一瞬:“姐姐教训得是。”
“是我修为不足,护主不力,才让阁主涉险……若不是姐姐先前指点,只怕后果更不堪设想。”他抬眼,目光清亮,话锋却一转,“所以,阿焰心中一直有个疑惑,还想请姐姐解惑。”
“说。”
“阁主的身份,其实并不简单,是么?”
漓丝动作猛地一停。
“你从哪听来的胡话?”
“漓姐姐你曾亲口说过啊,”柳重焰走近了些,“‘阁主体质特殊,难以控制妖力’——不是吗?”
“可若他当真力量残缺,只能靠法器周旋,又怎会一次次在关键时刻……”他眼底探究之意更浓,“以自身精血安抚我的魔气,甚至去出手解那棘手的高阶操控之术?这分明是对自己的力量本源,掌控得极为自信熟稔吧?知道哪里不该浪费、又该用在哪。”
漓丝脸色变了:“你究竟猜到了什么?”
柳重焰却不再答,只静静看着她,半晌,忽然笑起来。
“姐姐不必那么紧张。”他声音轻快,“猜不猜到,都不要紧,我既认定了,便不会改。”
说罢,也不等漓丝回话,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漓丝盯着他背影,紧紧攥住了拳头。恰在此时门帘一动,正要进来的百大夫与离开的柳重焰擦肩而过,两人皆微微一怔,互相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少年身影消失在廊道转角。
百大夫反手掩上门,看了眼桌上礼盒,又瞧了瞧漓丝难看的脸色,悠悠道:“那少年的体质,阁主的力量,一个比一个不寻常,如今看来,连你都……”
她话未说完,只听“哐当”一声脆响!
空瓷杯被摔得粉碎,漓丝胸口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狡猾又狂妄的小子!”
接下来几日,柳重焰仿佛开了窍,或是真有心答谢,又或是别有所图,带着各类投其所好的“薄礼”,接连拜访答谢,砚知白、金爪、甚至百大夫……三目鬼听闻了,也贱兮兮地去讨礼,却不知柳重焰究竟“给”了他什么,只听见三目鬼在阁中嚎叫着抱头鼠窜。
砚知白笑着将这些当作趣事说与晏雪临听,末了抿了口茶,欣慰十分:“柳公子倒是有心了,从前他眼里只搁得下兄长一人,如今也愿与我们多说几句话了。”
晏雪临唇角微弯:“他是有些小聪明,心思也细。”
一旁的漓丝:“有心?我看是别有用心。”
她不满继续道:“他当初既能叛出仙门,来日若有了更大诱惑,焉知不会反咬我们一口?”
“阁主当真做好了……将自己弱点暴露给他的准备吗?”
砚知白忙紧张劝道:“漓丝!你这话重了,我相信兄长自有他的考量。”
晏雪临迎着漓丝紧追的目光,默了默,才开口:“漓丝,别把他想得太坏。”
……
是夜,柳重焰端着厨房刚做来的夜宵点心,熟门熟路溜进晏雪临的寝间。
晏雪临正在榻边看书,见柳重焰进来,只抬了抬眼。
“阿焰,”晏雪临轻轻合上书卷,“我已命人再去打探解决魂魄残缺的法子了。天大地大,总不止引魂灯一条路。”
柳重焰摆放点心的手一顿,懊恼道:“都怪我……当时太着急,只想看不得他伤您,脑子一热就毁了那灯……我若再冷静些,是不是就能寻个两全的法子?”
“不怪你。”晏雪临摇头,“那种情形,毁了灯是最好的选择,若真落在玉衡手里,才是后患无穷。”
柳重焰偷眼瞧他,见他不似作伪,才稍收敛了那副可怜相,挨着狐妖坐下:
“阿焰从前只听说仙君如何高高在上、慈悲济世,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接触,却是这般模样……真叫人失望。”
晏雪临闻言,低低笑几声,侧头看他:“你才见过几个?法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世上法器万千,却没个定规,好的坏的,端看用在谁手里、怎么用。”
“您说得对。”柳重焰接过话,张口就来,“毕竟旁人可不像我们阁主,心地善良,拿到好法器就留用售卖,邪的就封存起来——您当初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晏雪临默了下:“早年前有段时间,我跟这些器物打交道多了,比较熟悉。”
“后来是因为阿灼……”他声音低下来,“我想,他若是被某种邪器蛊惑了心智,才做出那些事……那我也能原谅他。”
这还是晏雪临第一次平静的、主动提起“阿灼”。
柳重焰听着,若放从前,或许只是听着,理解不了,可此刻,不由自主就想起毁灯时那股释放感、地下空间里发生的事……
他又朝晏雪临挪近了些。
“阁主啊……您藏得也太深了,怎会这般好呢?”少年叹息般感慨,“比那些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神仙,要好上千百倍不止了。”
晏雪临抿紧了嘴。
………
几日后,终是到了月蕊邀请柳重焰去牡丹楼的时候。
历经一番风波,铃兰与春兰伤势已大致痊愈,牡丹楼也恢复了往日营业,丝竹悦耳,笑语喧阗,仿佛前几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不过是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涟漪散尽,便了无痕迹。
月蕊亲自招待,热情依旧,柳重焰走进雅间,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月蕊明媚的脸上。
若在以往,他大抵会觉得这花妖碍眼又麻烦。
但此时,少年敛了平日那点不自觉的张扬,温温和和地点头:“月蕊姐姐,今日要麻烦你教我做花糕了。”
月蕊笑眯眯地:“不必同我这般客气,经那一遭,我们也算是共患难的同伴呢。”
“随我来吧。材料早已备好,就等柳小公子大驾啦~”
他这一去就是整整五日。
五日,杳无音讯。
头三天,阁里众妖还觉得奇怪,可见阁主大人面色如常,便把疑问压回肚里了。到了第五日,闲言碎语便悄悄蔓开了。
“大家私下都在说……晏哥哥腻了重焰哥,把重焰哥吃、吃掉了。”小豹妖对着晏雪临可怜巴巴地瞪大眼,“呜……晏哥哥……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吧?晏哥哥不喜欢重焰哥了吗?”
“怎么会呢!”砚知白急急打断金爪,“柳公子是有要事要做,很快就回来了,对吧,兄长?”
晏雪临坐在桌前,无奈地看着面前恳切的两妖:“他才出去几天,反倒你们最着急起来了……”
话到一半,狐妖也不禁烦躁地甩了甩尾巴——也是,这家伙自从来了忘忧阁,便时时刻刻爱黏在他身后。忽然一连五日不见踪影,不在牡丹楼,也无一字消息传来……
虽能猜到几分缘由,甚至是他亲口应允所致……可既然做了这个选择……任何结果,他都得接受。
晏雪临缓缓吐出一口气,驱赶起还在眼巴巴望着他的两只妖:“别围着我转了。他又不是什么需人照看的三岁孩童,爱去哪儿便去哪儿,还能走丢了不成?别操心了。”
血契还在身上呢,那小子想跑也跑不掉。
“好吧……”砚知白揽着金爪慢慢朝门口慢慢挪,又忽然回头,“兄长!往好处想,说不定柳公子正给您准备什么惊喜呢?”
晏雪临摇头:“他不给我闯祸,我就谢天谢地了。”
第六日入夜,少年终于回来了。
柳重焰回来时神色如常,和往常一样向晏雪临问了安,晏雪临“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试图从那笑容里找出哪怕一点异样。可没有。
晏雪临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捻着书页,终究什么也没问。
次日傍晚,柳重焰端着一碟碟菜式走进来了。
不是阁里常吃的奇巧精致的妖界菜肴。只是些最寻常不过的凡间吃食:清炒时蔬、红烧肉、清蒸鱼、和一盅冒热气的鸡汤。
“……你做的?”晏雪临拧起眉。
“嗯,做了一下午呢。”柳重焰替他拉开椅子,笑吟吟道,“阁主尝尝?”
晏雪临沉默地坐下执起筷子,菜式简单,味道却意外妥帖,一口口吃着,柳重焰就支着下巴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自己却不动几筷子。
直到他放下碗筷,少年立刻递上温热的湿巾,又变戏法般端来小碟,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花糕。
“饭后甜点。”
晏雪临的目光落在花糕上,指尖蜷了蜷,没有去拿。
室内烛火噼啪轻响,饭菜的余温与花糕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本该是温馨的场面,却因两人之间流动的无声暗涌而显得滞涩。
“……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他憋了一天一夜,终究是没能忍住。
柳重焰似有些疑惑:“没有啊,阁主。”又眨了眨眼,“我许久没下厨了,可能简单了些,味道怎么样?合您胃口吗?”
狐妖面色古怪地盯着他半晌,“啪”一声将湿巾掷在桌上。
“够了。”他猛地起身。
“你在戏弄我吗?”
不等少年回应,狐妖拂袖而去,袖袍带倒了茶杯,只留下一个紧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