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旅行葬礼》YESNT

13、第 13 章

　　正脑袋发蒙地等电梯呢，电梯门一开，里面的两人估计没注意电梯已经到了楼下，门开时，手还紧紧抠在一块。

　　程禾随便打量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人的头发有些蓬乱，看样子，估计是刚才才结束某些事。

　　看见有人在外面，两人绞在一块的手突然卸了力，松开了。

　　老太太目送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
　　她走进电梯，门闭合后，整个人一言不发。

　　短短十几分钟，她的保守的世界观再次被刷新。

　　老一辈人墨守成规惯了。在过于节俭和保守方面，程禾还可以说说她。
　　只是这种事有些年轻人都未必能接受，更何况她呢。

　　“哎哟，我的天！”老太太望着门上方的数字，红色的数字在跳动变化，她的脸似乎也在跟着发红。

　　程禾哭笑不得，“奶，这……没什么的。”

　　电梯升到三楼，门开了，老太太走在前头，刷卡进入房间，一进去，就愣愣地坐在床上发呆，不见动弹。

　　村里人乱搞男女关系人的不在少数。

　　这种关系，今天还是头次见到。

　　程禾上完厕所出来，老太太扭了半圈身子过来对着她，一副看破了的神色，“女人跟女人亲嘴，男人和男人牵手。怪不得现在的政府要催生呢，都扭到一块去了，哪能生孩子呢。”

　　“这跟政府催生没关系哈。”程禾放倒行李箱，从衣柜里把衣架上的衣服拿出来，开始整理行李，“喜欢同性别的人好久以前就有，只不过现在的社会更包容了。”

　　老太太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放屁，我们这一辈的，我就没见过。”

　　“以前谁好意思放到台面上啊。你又能见过多少人呢？”

　　“还是你们年轻人见得多。”老太太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东西都能接受。”

　　第一次接触到相关知识的年轻人也不容易接受。

　　程禾还记得她喜欢的第一个男艺人就是演同性题材火的。当时，她难得舍得一次，用流量上网查那个艺人，结果一搜，网页上全是他和另一个男艺人的亲密剧照，给当时没怎么接触网络的她震得一惊，两天没缓过神。

　　此刻的奶奶估计比当时的自己更懵圈。

　　看程禾半天没说话，老太太手上的动作一顿，俯身定神地盯住蹲在床头的孙女。

　　程禾抬头，对上老太太瞪圆了眼睛。

　　“叫你交男朋友你不交，你不会也是……”

　　“我没有啊。”程禾立马否认，“我完全是因为没精力，不想。”

　　得到了答案，老太太依然不放心。洗漱完，躺在床上，下午撞见的两个场景依旧令老太太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禾已经快要睡着了，又被奶奶的翻身动静吵醒。

　　“奶，明天就要走了，你快睡吧。”

　　“我睡不着。”老太太望着天花板，用一个妥协的语气说：“小禾，其实只要有个人能陪你，管他是男是女，朋友也好，伴侣也好，我都能放心。”

　　搞半天，原来奶奶是因为说服自己接受她的性取向而失眠。

　　“奶，你又在乱操心。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女的，你乱想哪样呢？”

　　“我是操心你一个人过不好。”老太太的视线转到程禾散乱在枕头的头发上，默默在心里说道。

　　明天又要出发了。

　　离老家越近，她越怕自己回不来。

　　她的身体她清楚。老天爷让死过的人重活第二次，是不会留给她太多时间的。

　　“奶，你不要想那么多。”程禾脑袋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我还年轻，现在没有遇见合适的人，以后说不准能遇到呢。到时候，我谈恋爱了，第一个带来见你。”

　　老太太笑了笑，一脚踢在程禾的小腿上，“老子才懒得见。”

　　她往程禾的方向移了一点，实在是睡不着，脑子又开始在乱想。
　　“之前村里不是在传那个谁出去乱搞，得了脏病吗？还是一个男人传给他的。两个男人怎么能传脏病呢？小文当时跟我们聊的时候说可以，到底是怎么传的？”

　　看样子，今天晚上的所见打开了奶奶不少求知欲。

　　程禾转身，“奶，别太爱打听了。你会更睡不着的。”

　　*
　　次日清早，两人再次坐进租来的小车里。

　　横亘于云雾里的高桥上，黑车的速度慢了一些。

　　老太太将车窗落下一半，目光远眺。高松的崖壁前白雾缭绕，太阳缓缓从两峰间的云层里爬出来，金黄的阳光刺破云雾，暖暖地打在她的脸上。

　　她从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太阳，今天第一次见。车开到大桥上之前，她还担心待会在桥上屁股会软。现在，屁股不软，反被高处的景色震得精神抖擞。

　　程禾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敢开着车到处游玩。考完驾照后就没怎么碰过车，只是在废品回收厂打过工时开过面包车。

　　她提了一嘴自驾，奶奶就十分配合地让她去租车。

　　虎头虎脑地开到现在，程禾的手脚终于软了。

　　她无暇看初升的太阳，一味地后悔租车开去湖南，更后悔今早提议要跟奶奶走这道桥。

　　奶奶在后座称叹不已，程禾一想到屁股地下是万丈深渊，就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

　　万幸，下了高速。

　　奶奶没事，她也没死。

　　车子开开停停一个多星期，挤走了拥挤的五一小长假，终于抵达了下一站。

　　接下来，程禾打算带奶奶去看一下毛主席的雕像。

　　她难得好动一回，一向积极参加旅行活动的老太太却发了懒，在酒店睡了两天，就是不想出门。

　　程禾有些担心，凑到奶奶的床上，“奶，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有的话，你一定要跟我说啊。”

　　“没得。”老太太躺在床上无聊地刷抖音，抽个空回道:“有的话，老子早会叫了。”

　　“要不，我们去附近的步行街逛一逛？我看今天的天气挺好的。”

　　“要得嘛。”

　　这次她倒是没推脱。

　　只是变得像前段时间的程禾。

　　一踏上步行街，就开始说无聊，没什么好玩的，吃的喝的看的都是那些东西，还不如回去。这次订的酒店好，床睡得舒服，躺床上刷手机比在外面瞎走有意思。

　　程禾提议换个地方，她也不愿，只想回酒店。

　　程禾拗不过她，跟她在外面走了十几分钟，就折返回酒店。

　　一进酒店大厅，老太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大厅中间摆放的人形立牌。

　　今天的酒店内有人举办婚礼，宾客有不少宾客在大厅里出入，酒店特意在大厅里做了提示。

　　老太太拉着程禾走过去，指着新娘子说:“你看，这是不是你美芳大嫂？”

　　除了她们，还有几个人在看人形立牌，

　　她说出这句话时，程禾瞬间感受到旁边几位叔叔的眼神变了。

　　“奶，你不要乱说，这一点都不像，压根不是。”程禾立马否定她的看法，又跟周围的宾客说:“我奶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

　　看奶奶又要跟她反着来，怕引起没必要的误会，她急忙将奶奶拉走。

　　等到了房间门口，老太太还是坚信那个新娘是她认识的人。

　　怪不得刚才出酒店大门时，她时不时地回头看呢。

　　“奶，你不要乱说好不好？”程禾有点郁闷，“刚才你当着别人的面说新娘子是我大嫂，人家听了，乱传怎么办？”

　　“我就是看着像嘛。”

　　“那你也应该说像呀，不要说“是”。”

　　老太太面露自责，“我说都说了嘛。我也不知道当时是啷个想的，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程禾拿出房卡，打开房门，“我不是要骂你，只是怕别人听了，乱说话。谁也不知道一个人的嘴巴能把一句话扭曲成什么模样？”

　　“那我不说了。”

　　老太太理亏地走进房间，换了鞋，碰着床就掀开被子，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打开空调，再爬上床，枕头半立，脱下外套，随便扔在被子上，滑溜溜地缩进被子里，双手腾出来拿手机，跟程禾住酒店的流程一模一样。

　　程禾见状不语，老太太斜了她一眼，“老子跟你学的。”

　　程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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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个澡的功夫，程禾在卫生间吹干头发，一出来，靠近窗户的床铺上，被子团成一团，上面玩手机的老太太已不见踪影。

　　打了两个电话没打通，程禾立马换鞋出门。

　　电梯下行至三楼，门向两侧移开，奶奶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她看向电梯外面，明显是人家旅行婚礼的地方。

　　最后，她把奶奶领回房间。

　　“奶，人家结婚你去凑哪样热闹嘛。都跟你说了，市里不比小景区，你去哪要提前跟我说一声。”

　　老太太像个做错了的孩子，乖乖地坐在程禾的床头，“我就是想去餐厅买饭吃，哪个想到会闯进人家办婚礼的地盘。”

　　说着，手伸到外套兜里，拿出三盒喜糖小礼包，排成一排摆放在床上，接着掏出七八颗巧克力。
　　“你看，这是新娘子的朋友送我的。我一说我小孙孙喜欢吃这些，她们还以为你是个几岁的娃，又给我抓了一把。”

　　程禾拆开小礼盒，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饼干，巧克力，奶糖，小辣条……

　　还真是她以前喜欢吃的。

　　“奶……”程禾心累地说：“你这样，人家容易把你当那种胡搅蛮缠，贪便宜的老奶的。”

　　“你把老子当成哪样人了？我送了礼金的。”老太太辩解道：“我送了礼，没吃饭，人家才给我这些东西的。”

　　“你又去搞这一趟做什么呢？”

　　“我就是去看看新娘子是不是你嫂。”

　　“那是不是嘛？”

　　“不是，只是那个牌牌像。”老太太摇头，“新郎跟楼下大厅里的牌牌也不像。”

　　程禾的视线落到奶奶手边的零食上，“所以你白花了钱，就买了这堆东西？”

　　“你不也喜欢吃这些吗？”老太太说：“村里一旦碰到谁家办喜酒，你不是最爱等我带糖果回家吗？”
　　“我一回到家，你就翻我的荷包看从席上带了哪样小零食，有没有饼干？糖果是硬嘞，还是耙嘞？”

　　程禾的喉咙突然被一股气堵着。

　　是啊，即使长大了，奶奶每次去吃喜酒还是会带不少糖果回来给他。

　　那些糖果她都多久没吃过了。

　　“自从换了手机号，你大嫂都多久没跟我打视频电话了。”老太太双手无助地抱在面前，垂着头叹气，“我悄悄跟你说啊，你大嫂跟你程凯分开后，除了我，把家里面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怕我一个人无聊，她隔三差五就会跟我开视频，在外面碰到什么好玩的都跟我说。我让她下次找男人的时候，多注意一点，她跟我说她不找，她要赚钱。所以，我刚才在下面，一看那个新娘子的牌牌，着实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她呢。说实话，就算她真结婚了，不跟我说，我也不会说哪样。”

　　程禾慢慢咽下一口气，她不知道美芳姐还跟奶奶保持着联系。她不常在家，所以前些年陪着奶奶的都是美芳姐。

　　徐美芳离开程家后，程家人不允许她见两个女儿，两个孩子的情况全是老太太暗里跟她说的。
　　老太太会时不时地拍几张孩子的照片和视频发给她。在老程家，两人也算是惺惺相惜了。

　　或许，奶奶刚才也只是想见美芳姐一面。

　　“奶，你早该跟我说呀。”程禾心生自责，拿出奶奶的手机，重新登陆她的旧微信号。

　　果然，七八条未读留言都是一个微信头像为兔子的人发来的。老太太点开听了一遍。

　　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得知她去世的消息的，反正有两条六十秒的语音几乎都是对方自责的声音。

　　老太太眼里噙着泪，没听完，就退出了。

　　“想她了，就打过去嘛。”程禾说。

　　“可以吗？”老太太捧着手机，忧心道：“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万一”

　　程禾：“我信得过她。”

　　终于，老太太鼓起勇气回拨了一个视频过去。怕吓着徐美芳，先由程禾出面打预防针。

　　程禾跟她随便聊了两句，说出缘由后，便让奶奶出境。

　　徐美芳喜极而泣，哭了半天才能正常说句话。

　　她们聊了很久，程禾也了解到她的一些境况。

　　她并没有没结婚，跟妹妹一块在浙江打工几年后，目前在浙江开了一家粉馆，生意还不错。
　　没有家里乱七八糟的破事烦她，她现在竟然反向生长，变年轻了不少。

　　事后，老太太挂掉视频，笑着说：“又有一个人知道老子还活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