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旅行葬礼》YESNT

12、第 12 章

　　一个多月，程禾带着奶奶去看了五个景区。

　　目前，她们已经在两省交界处的侗寨里住了五天。

　　现在并非旅游旺季，但是天气变暖和了，各个景区的游客都在增加，景区内举办的活动也越发热闹，越有看头。

　　程禾还记得刚到侗寨时，景区内的广场上只有老一辈的女子身穿民族服饰唱歌。不知是不是游客渐增的原因，今日的广场上，居然有不少身着民族服的年轻女孩在跳舞。

　　听闻今天晚上七点，景区内会有一场晚会，到时候会有篝火和大歌表演。
　　程禾对这些表演不感冒，她最喜欢的莫过于此时，坐在没人的角落晒着太阳看广场上的人跳舞，只有民族音乐从耳内穿过。

　　一块来广场的奶奶不知道上哪去玩了，她也习惯了，并不着急。

　　老太太似乎很喜欢这里，几天时间，她已经交到了很多个朋友。

　　微风习习，程禾晒着晒着太阳，直接睡了过去。

　　睡梦中，鼻尖被一股冰凉的触感刺激，她惊醒一看，原来是奶奶拿着冰激凌在故意逗她。

　　她一看时间，自己居然睡了一个多小时。

　　“奶。”程禾捏了捏眼角，去拿草莓味的冰激凌，眼球一转，视线绕到奶奶另一只手上拿的半根冰棍。

　　“奶，不是让你别吃冰的吗？”

　　“你管老子？”老太太把冰激凌塞到她嘴里，慢悠悠坐在长椅上，“天太热了，老子不吃口冰的，会热死的。”
　　她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接着嘬了一口冰棍，“老子都多少年没被这样大的太阳晒过了。当初你爷跟我说他老家天气凉快，夏天不热，讲得确实对得很。在我老家，只要一开始升温，这个月份应该能飙到三十多度，热得要命，哪像家里面，一个夏天最多七八天有二十七八度。”

　　话说的是实话。

　　“我爷就是没跟你说冬天有多冻人。”程禾补了一句。

　　“他又不是憨的，不讲好的，啷个能娶媳妇嘛。”老太太说:“老子就是因为贪凉快才跟他走的。这样，就算在大太阳地下挖锄头，也不容易被晒昏死去。”她说完，呵呵呵地笑了几声，扭头对孙女说:“我怎么越活越贱皮子啊？以前就是不想被大太阳晒，才嫁给你爷的，现在居然想被三十多度的太阳晒？”

　　程禾说:“你是想回家了。”

　　“也不是太想，老家毕竟都没人了。”她吃着冰棍，说的话里掺有几丝凉意，“我都多少年没我爹妈见了，他们了我都没能回去看一眼。我现在连老家的土话都说得四不像，我都怕我现在回去，他们都不知道我是哪个？当初我妈要我嫁村里的人，我不愿意，现在，我回去，可能她还不要我嘞。”

　　“你看，我就说你不要吃冰的，脑壳被冰昏了吧。”程禾咽下口中的冰激凌，“我太奶都走了多少年了，还能怎么不要你？”

　　“是啊，她死了几十年了。”老太太默默叹了叹气，“说不准过段时间，等我死了，她都还不要我呢。”

　　“诶？呸呸呸，不要乱讲话好吗？我之前说个“死”字，你都要打我。”程禾拍了拍胸口，“你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

　　老太太歪头打量着孙女，微笑着说：“我现在还死不了，原因就是看你一个人我不忍心嘛。你一没对象，二没朋友，三没兄弟姐妹的，我要看你找个男朋友或者是好朋友，有个人陪着，我才能放心。”

　　“我不需要这些人陪我。只要有钱陪着我，就好了。”

　　老太太不做声，人重要，钱也很重要。

　　人不过为一个念头活着，除了赚钱，她没在孙女的身上看见任何支撑她活下去的念想。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一半的时间都是宅在屋里看电脑学网课，练技术。

　　只是一个人只靠赚钱，拖着一副没有任何情感欲望的躯壳用力活着，是多么的无力疲惫。

　　“哎呀，还是不行。”老太太思考再三，猛地站起来抓住程禾的胳膊，将她拉起来，“你这个鬼样子，出来玩都是死气沉沉的，太触霉头了。”

　　“那你要我干嘛？”程禾极不情愿地站好，“吃的玩的不都差不多吗？”

　　“但是你都没怎么玩没怎么吃啊。”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出广场，“老子看你一天只知道晒太阳睡觉，都快成王八了。”

　　“我比王八还懒得动，但没它命长。”
　　“奶，我得回酒店，我今天下午还要上网课呢。”

　　“上什么网课？来就该好好玩。”

　　“我得学一些技能啊，不然怎么找工作？”

　　“你现在学也不见得立马就能找着。”老太太站在岔路口东望西看，最后选择右边的石头路，“当初明明是你要带我出来玩，现在成了老子自己出来玩。你只知道撅着屁股睡大觉，脑壳都睡瘪了。”

　　“玩来玩去不都是那些吗？”

　　“但是你一个都没玩啊。”

　　最后，程禾被奶奶带到一家做妆造的店里。
　　以少数民族为主题的景区内，最不缺的就是妆造门面。
　　老太太一直想学那些年轻的小姑娘。化个妆，梳个头，穿上银铃翠响的小裙子，在景区里逛来逛去，时不时拍张照片，证明自己美美地来过。

　　奈何尾巴总是黏在酒店里扯不开，她想拍照都没法拍。

　　今天尾巴出来晒太阳，是该提溜出来晒晒了。

　　妆造点的老板娘一看见她，就挂着笑脸迎上来。

　　老太太跟老板娘说了几分钟，说明了自己的需求，那就是怎么美怎么来。

　　最后祖孙俩轻装入店，叮铃哐啷地出门。

　　即使是在景区，程禾也不习惯穿得亮闪闪的。刚出门，程禾就感受到几个路人的目光。即使人家只是随意一瞥，她却能感受到他们的眼神如火一般掠烧自己的身体。

　　每走一步，头顶的花冠跟身上的银片就开始合唱，叮铃叮铃作响。

　　“奶，我们还是回去换下来吧。”程禾只感觉到头好沉。

　　“漂漂亮亮的，换下来做哪样？”老太太把手机当做镜子一样举着。

　　投射进手机屏幕里的人影有着黑黑的眉毛，白皙的皮肤，脸上的纹路犹在，却被极具生命力的红唇夺去了它的醒目。不知什么时候起，日渐稀少的头发轻得没有了存在感，而此刻，沉沉发饰简直像极了新长出的头发，轻压她的头皮。

　　她摇头，头顶的银饰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闪烁的银光驱走了衰老，老太太像是看见了年轻的自己。

　　程禾看奶奶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妆照，默默地站直了身子。

　　祖孙俩大大方方地走在大马路上，程禾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景物，如果有合适的，就停下来给老太太拍照。

　　老太太已经习惯了被她的镜头记录，拍照的动作也是手到擒来。在河边拍照时，跟拍其他旅客的摄影师还夸她的动作做得很到位，有个小姑娘当场夸她漂亮。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老太太沉浸在别人的赞美之词里，心情美得很。

　　她坐在石桥边的石凳上翻阅着孙女给自己拍的照片，脑海里再次翻滚着小姑娘夸她的话。

　　春风温和地拂过水面，金黄的碎光在细密的水波表面闪跃，轻柔地荡漾到岸边的石块上，短暂地消失后，在她垂皱的脸上悄然绽开。

　　程禾再次从她的脸上捕捉到羞赧的笑容，开玩笑说：“哎哟，这是谁家的老奶啊，漂亮得很呐。你心里是不是在想这句话啊？”

　　老太太没搭理她。

　　她慵懒地靠在奶奶的肩膀上，挑拨道：“我记得在村里，只要哪家办酒，酒席上出现一两个染着头发化着妆的小姑娘，你们这帮在村口负责摆龙门的人都会说人家两句。你在村里的那帮龙门搭子要是知道你现在扮成这样，你们内部怕是要内战哦。”

　　“她们火拼老子也见不到了。再说了，老子摆龙门阵又没说化妆的小姑娘化的妆难看。她们别个说不好看的，只是因为她们没化过什么妆就老了，觉得老了化妆也不好看，所以心里有点妒忌，随口说两句罢了。”

　　老太太看着照片里面的自己，抬手在脸上比划着，有点不满照片里的动作，手应该离脸近一点的。

　　“老了再化不也好看得很吗？”老太太扭头，对着孙女炫耀道：“刚才那个小姑娘还说我这身漂亮呢。”

　　“哎哟，又开始美了。”程禾把脑袋从奶奶的肩膀上移开，“你都说几遍了。”
　　看奶奶喜欢这副打扮，程禾又提议把这一身服饰买下来。

　　奶奶爱美的心思露出来了，但是不花大冤枉钱的心思向来没有，也不会探出来。

　　她只想这样穿着过完一天，就很满足了。

　　太阳落了山，成片的晚霞仍将天空灼烧成绚烂的橙黄色。暖风将远处木头燃烧生出的青烟送进鼻腔。程禾四处张望，没找到烟味的来出，先被节奏的鼓点震动了耳膜。

　　表演的时间还没到，现在广场上只是在提前排练。
　　程禾看向广场中央，奶奶站在几个老太太之间，双手跟着旋律拍打着节拍，然后唱出了声。

　　刚开始，她有些拘谨。接着，完全放开了，手也跟着自在地舞动。

　　程禾没喊她，认真地在群声里寻找她的歌声。

　　她什么时候学的侗族歌？

　　排练结束，老太太激动地跑向程禾。

　　“如何？你奶唱得要得不？”

　　“要得要得，就只听见你的声音。”程禾竖起大拇指，“奶，你待会是要参加表演吗？”

　　“表个屁，老子是去凑凑热闹，小时候学过一些。”她的手指向广场上的几个身影，“这两天跟她们几个摆了几下，勉强捡了回来。她们排练，拉我上去凑会热闹。真正的表演，我还不够格。”

　　老太太过了瘾，祖孙俩便去店里退掉了租的衣服。

　　七点半，表演正式开始。

　　老太太随着广场上的音乐轻唱，程禾扭头四处张望，寻找待会该从哪个出口离开。

　　她没看进去表演，但至少奶奶很着迷。

　　表演结束，她正想回民宿睡觉，却在岔路口处被奶奶带回去看篝火。

　　游客们被热烈的火焰渲染，不分彼此，拉手围火转圈齐舞。

　　老太太了解孙女的脾气，没硬拉着她入群，就让她站在边上举着手机，默默记录。

　　渐渐的，围观的人被欢乐的舞圈吸入，周边的看客越来越少。

　　老太太时刻注意着孙女的方向，她看见了有个年轻的消瘦的男生邀请她一起。老太太刚觉得有戏，不出所料，下一秒孙女就把他推开了。

　　老太太跳累了，从舞圈里脱离出来，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退出来。

　　程禾拧开瓶盖，把矿泉水递给奶奶，反被奶奶推开。

　　老太太迫切地问：“我刚才看有个年轻人跟你说话来着。你跟她说了什么？怎么不多说会？”

　　她的注意力全在这方面。

　　程禾皱眉，她原以为奶奶在这方面进步多了，怎么还跟之前一样，看见一个异性跟女生说两句话，就开始往男女关系上想。

　　“人家就是问我能不能帮她跟女友拍个一起跳舞的录像，我说我要忙着给你拍。”

　　程禾一句话把奶奶堵死。

　　老太太正觉得可惜，程禾口中的情侣已经从舞圈里退了出来。

　　两人卿卿我我商量着待会要去吃什么。

　　情侣二人站在距离程禾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休息，说话间，又当着老太太的面亲吻。

　　程禾见状，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这次连已经习惯这种场面的老太太，居然也开始疑惑了。

　　老太太越想越不对劲，离开广场后才问：“刚才那两个……都是姑娘娃吧？是不？”

　　“你看出来了？”

　　“我听出来的。那个短头发的，虽然打扮得有点男相，但明显是个女生的声音。”

　　程禾没回话。

　　认真回想两秒后的老太太显然被震惊到了，一拍大腿，“哎呀，天，菩萨，啷个会这样？”

　　程禾笑道：“奶，你不是刚才还好奇跟那个“男生”说了什么吗？如果我真说了点别的，”

　　“赶紧闭到嘴！！”老太太显然不能接受刚才所见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