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旅行葬礼》YESNT

14、第 14 章

　　出了省，老太太就像个泄了气的气球，整天软趴趴的，这也不想去，那也不想去。

　　老太太催得紧，不想去游玩，只想回老家。之前做出的行程表作废，全改成酒店和高速公路。

　　目前，两人已经抵达老太太老家所在的县城。

　　老人前段时间坐车出去玩都没事，这两日却晕得厉害，吃药休整也没用。她的身份证用不了，去不了医院，程禾没办法，一抵达县城，只能送奶奶去诊所。

　　在诊所待了一下午，奶奶的精神好了一些。程禾不放心，打算第二天带她去医院碰碰运气，看没有身份证，能不能做个检查。

　　除了体检，程禾还没认真去过医院看过病，很多流程都搞不懂。所以，一到预订的酒店，她就开始上网查攻略，顺便查一下身份证被注销的人能不能用亲属的身份证挂号。

　　老太太懒趴趴地躺在床上，胡说道：“有哪样去的嘛，有那个时间，明天一早都能到家了。”

　　比起自己，奶奶更害怕去医院。她一直认为自己生病从不去医院，靠吃药硬抗的脾性是全是遗传奶奶。

　　但是这次不行。

　　今天在车上，她喊了奶奶十几声，奶奶都没答应她。等她停下车，去摇奶奶的手时，才发现那双苍老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停车的地方又没有什么人家，她一边喊奶奶一边打电话求救，万幸，眼泪还没滚出来，奶奶醒了，手也跟着暖和了。

　　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她不得不注意。

　　“不行，还是得去医院。”程禾手指忙得飞快，关注完这个公众号，又打开那个小程序。

　　“老子得的是老病，这玩意医院没法看。”

　　“老病问题才多，才需要看。”

　　“老子硬是跟你讲不通。”老太太闷上嘴，侧转了半圈身子对着金灿灿的酒店壁纸。

　　去医院也没用。自己的身体情况跟睡棺材前两天一模一样。那个时候，也是这样，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软了几天，有天早上，脚又突然有了力气，胃口也变好了，吃饱喝足，正好可以去忙点事。等她洗干净身子，穿上衣服，一躺进棺材里，那股劲就跟被谁抽走了一样，动也动不了。

　　自然死这种事，一向令人摸不着头脑。

　　老太太顺着睡意睡去，一觉醒来，果然跟自己预想的一样。

　　一觉睡得精神饱满。

　　天早已黑了，就连街上的车鸣声也少了。

　　床头的灯带还亮着，她爬起来，坐在床沿边，轻喊了两声对面床铺上的人。

　　程禾睡得沉，没听见，她便停了嘴。

　　老太太抹了一把脸，安安静静地坐着发呆。算了，还是不聊了，万一越聊越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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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太阳刚出来，按捺不住自己的老太太已经穿好了衣服，下楼去给孙女买早餐。

　　马路两侧的早餐店陆陆续续开了门。她随便在路边买了一个肉包吃完，走走停停，打算给孙女带油条和肉饼。

　　小家伙最喜欢吃葱香肉饼了。

　　穿了一身粉色碎花睡衣的老太太外面只简单套了另一件睡衣。晨风裹挟凉意袭来，吹得冷她不丁颤抖。她扭头看向路边的店铺，玻璃门活脱脱把她照成一个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疯子。少得可怜的白发被风掀开，显得她更像是一根佝偻着腰，于狂风中硬撑的蒲公英。

　　怎么出门的时候没戴帽子出来呢？

　　“连脑子也没带。”老太太自嘲地拍了两下凌乱的头发。

　　正以为疲软了几天，今天终于有点劲了。头不疼，也不反胃，眼神还变好了。

　　看样子，都是糊涂脑子自己骗自己。

　　上一次还能自己洗干净去躺棺材板，今天，可能要麻烦别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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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禾定的闹钟是八点。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爬起来了。一看隔壁床铺，人已经没影了。

　　“我靠，又来。”

　　出来旅游后，早上醒来，只有自己一人待在房间的情况有很多次。程禾本来已经习惯奶奶自己出去逛的，但是现在不可同一而语。

　　她一边穿袜子一边打电话，电话打通后，这次的答案跟以前一样。

　　奶奶觉得无聊，自己出门去逛了。

　　程禾松掉一口气，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心里暗自高兴，看来，奶奶的身体恢复了。

　　待她洗漱完，出门去奶奶留下的广场地址寻人时，却扑了一个空。

　　电话没打通，她询问在广场上晨练的人，问了七八个人，才得知奶奶已经打车去了医院。

　　县城不大，去医院用不了多长时间。

　　程禾立马打车跟过去。

　　只是也没在医院里找着人。

　　两个小时过去，她已经跑了县城里的两个大医院，都没寻着人。

　　她忙得晕头转向，越忙越没用。

　　在派出所做好记录，已经下午两点了。

　　得知奶奶具体位置的时间在下午两点半，是其他人用奶奶的手机打来告知她的。

　　奶奶去的地方不远，就距离县医院几公里。

　　她这一走，不仅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摸不着头脑，更是在烈日晴天劈出一道雷，轰得程禾浑身发冷。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

　　如果不是自己心大，没早点发现，奶奶也不会走得这么突然。

　　昨天怎么就没坚持带她去医院呢？

　　程禾坐在殡仪馆门口，屈膝缩腿，下巴抵住膝盖，长时间不见动。

　　水泥地上沾了一粒面包糠，面包糠附近被她盯上的蚂蚁换了一只又一只，直至面包屑被一群蚂蚁挪走，她还是木木地保持同一个姿势。

　　里面的工作人员说奶奶已经死了，而且就是坐在屁股底下的这块地板上没的。

　　与上次不同，这次老太太给她留了遗言。

　　她去见过奶奶的最后一面，是她松口，工作人员才帮忙给奶奶清洗身体的。

　　明明已经看到了事实，她还是心存侥幸。

　　再守两日吧，说不准跟两个多月以前一样，奶奶明天就会自己爬起来。

　　只是，这次没奇迹出现。三天了，奶奶还是没醒。

　　老太太生前最忌讳火化，但是为了孙女带自己回老家，她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选择让师傅改道，去了殡仪馆。

　　程禾按照她的要求，将她的骨灰盒带回她想去的地方。

　　奶奶说过老家的地址。程禾跟着导航开车去到那处村庄，听不懂方言，就花钱请人当翻译。问遍了人，人家都说没听过奶奶的名字。

　　日头正盛，她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挨家挨户地问人。

　　最后，换了一条道，终于在马路边看见了一户人家门口有个老大爷。

　　老大爷是村里的老人，记得有奶奶这号人，适才从老大爷口中得知奶奶家在村里的具体位置。

　　奶奶的老家就在村口。她已经从门口路过了好几次，就是她问的第一户人家。那户人家里有个中年男人，嗓门特别大，女主人也是凶巴巴的。她刚才上门，差点没被夫妻俩不耐烦的神情吓死。

　　她不敢抱着骨灰盒上门叨扰，怕被人家赶出来。只敢去问认真回答她问题的老大爷，问一下太奶的坟墓，再挖个坑，悄悄把奶奶的骨灰盒埋在她的坟边。

　　想的容易，计划初期进行得挺不容易。

　　太阳变得稍微小一点后，折腾了半天，程禾才找到具体位置。等到下午，她才去镇上买了锄头，再开车去往埋葬太奶的地里。太奶的坟在半坡上，车开不上去，程禾爬了半个小时的山路才到。

　　那是一块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平地，土坟边杂草丛生，干枯的刺丛盘在土坟顶，新长出来的刺林将一座小坟垒高了将近一米。

　　好在坟前立得有石碑。石碑上的名字程禾之前才来看过，确实是奶奶说过的名字。

　　她寻好位置，就在石碑左边，将乱木挖开，奋力掘地。

　　挖到一半，身后随即传来一声怒吼。

　　是住在村口的那对夫妻。

　　夫妻俩手比脚画，指着程禾的脑门大骂，口水喷了她一脸。

　　她听不太懂当地的方言，用普通话解释，对方也不听，一味地把她赶下山。

　　没办法，好在她解释时，在路上碰见了她中午花钱请的翻译。帮她翻译的年轻女人将夫妻二人的话转成普通话，大体内容就是嫌骨灰盒晦气。

　　“我奶叫李花贞。这是她的……”程禾将骨灰盒往前送了送，脸被毒辣的太阳晒得黑红，急切说道：“她是李何氏的小女儿啊，她离开家几十年，死前一直念回家啊。”

　　中年男人眉头一皱，想了想，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

　　女翻译将男人的话复述。

　　对方说跟李花贞不熟，不愿意。

　　程禾说愿意出钱，对方又说那个地方是请算命先生看过的，不能让她随便破坏风水。

　　夫妻俩将程禾连吼带骂地赶上车，将她买来的锄头抢过去高高举起，威胁她赶紧离开。

　　车开到镇上后，程禾在路边停了下来，目光一落到副驾驶上的深棕色木盒上，长时间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她一直哭到天黑，鼻子被堵住，好几次没缓过气，差点背过去。

　　待哭累了，也只能重新出发，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