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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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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逢清明,窗外的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这几天,程禾跟奶奶被雨困在古镇的民宿里。雨不停歇地下,除了吃饭的时候程禾会出门以外,别的时间她都躺在床上。
奶奶的户口估计已经被注销了,程禾担心继续使用她的身份证买车票会引来没必要的麻烦,干脆租了一辆车,这样想去哪就去哪,累了就沿途订一个酒店休息两日。
现在,她不打算限制这场旅行的时间,只要能跟奶奶玩得足够就行。毕竟,这种机会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呢。
所以,不需要赶高铁,雨一直下也没什么,躺在宾馆的床上等雨停就好了。
她喜欢雨天宅在屋里不出门,老太太可不喜欢,撑着伞也要下楼,在附近晃悠。
程禾拉开民宿房间的窗帘,外面的雨变小了一点。天气预报显示今天天气会放晴,程禾再次看了眼窗外,比起前两日,今天明显亮堂得多,看样子下午雨停了,太阳也会出来。
雨停的时间比程禾推断的时间出来得早,刚到中午就停了。
老太太穿上外套,戴上帽子,迫不及待出门去吃饭。
吃了饭,再在古镇里面走一走。
几天前她们到达古镇的时间已经是傍晚,那时她没力气去逛,结果第二天就下雨。现在,她恨不得把这几天欠下来的散步步数补回来。
古镇里的游客并不多,餐馆却比目皆是,大多都是空荡荡的,没什么客人。
程禾选了酒店旁边的一家羊肉粉馆,跟奶奶吃了一碗米粉后,再带奶奶古镇的梯田附近散步消食。
梯田内部的小路还没完全干透,程禾不敢让奶奶走田坎,祖孙俩便沿着梯田外围的马路走走停停。
老太太本人栽种过梯田,对这种人工造出来观赏的梯田景不感冒,反倒喜欢梯田边上陈列的一些铜像和木雕。
雕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老太太每经过一座雕像,就会停下来问程禾雕像底座上写了什么。
“这个铜像好看得嘞。”老太太指着眼前的铜像说。
这是一座身着彝族服饰的女子雕像。
程禾看了眼底座上的说明,说道:“这个是奢香夫人。你以前看的有个电视剧就是讲她的。”
“那我晓得了。”老太太哦了一声,“那个电视剧里的演员好像还是我们省的,是不是?”
“嗯。”程禾拉着长音点头,又问:“奶,我记得你好像也是少数民族是吧?”
奶奶的身份证上写的是汉族,不过程禾小时候听她说起过自己好像是白族。
程禾:“是彝族还是白族来着?”
“哪来的白族,是侗族。”
走得久了,腿有点酸,老太太直接拿出卫生纸擦干净铜像左侧的长椅,坐了下来。
程禾见对面的店里有卖棉花糖的,去买了一根回来,跟奶奶一块坐着吃。
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拿着一根粉色的棉花糖从眼前嬉嬉笑笑地走过去,女生一边走一边喂,男生则是边走边俯下身,亲呢地用嘴去接。
程禾看他们的年纪轻轻,估计还在读高中。转头暼了老太太一眼,不知道思想保守的她看见此景会说出什么来?
之前两人去打卡古楼时,老太太回头就看见一对情侣在鼓楼前面亲吻拍照,那个场景把刚进城的她臊得脸红,连忙向程禾吐槽。那天,她看见很多对情侣夫妻拉着手走路,一回头就跟程禾说在村里,哪家两口子敢在大马路上拉手,第二天半个村子的人都会嚼舌根。
而现在,她见状,没什么反应,继续呡着嘴里的糖。
“哎哟,不错哦。”程禾笑话道:“现在进步了,都不跟我说小话了。”
“有哪些值得讲嘞嘛。”老太太歪头耸肩,一副习惯了的表情,“见得多了。我们俩去看瀑布那几天,我上楼的时候,有一对直接当着老子的面在电梯里又啃又摸的,衣服都刮下来砸到老子的脚了,老子都没说。”
程禾咧着嘴皱眉,“奶,那个你该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不就是谈个恋爱嘛,现在的年轻人除了谈钱之外,不谈恋爱,谈什么?”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盯着程禾,“弹棉花吗?”
程禾:“……”
被奶奶意会不明的眼神盯久了,程禾没有躲闪,下一秒就瞪了回去,“可是我看刚刚过去的那两个像是学生,我读书的时候要是敢早恋,你会打死我的吧?”
“你又没谈,你怎么知道我会打死你?”老太太嘴硬道。
没一会儿,她的脸色又软了下来,“小禾,你真的就没谈过吗?或者说,是遇到个吧看得顺眼的?”
程禾无力地笑了笑,“奶,我还没毕业就去厂里两班倒,厂里大部分男的你猜都能猜到是什么德行吧?”
老太太不死心,追问道:“你从厂里出来也一两年了吧,当真没遇到过?”
程禾松口了,“真要算起来,有一个勉强算吧。”
“哪样叫算了?”老太太被钓到了胃口,迫切地问:“是哪里人?多大了?你们是啷个认识的?”
“湖北的。”程禾如实说:“他现在还在读研。我有一天去面试,在地铁上他没站稳,倒下去的时候不小心把我背的包带子扯断了。”
“力气大,要得。”
程禾的上眼皮差点翘上天去,“这就开始夸了?那本来就是我背的那个帆布包带子已经炸线了。”
老太太才不管这些,“后来呢?”
“后来他就问我要了联系方式,要赔我钱,我没收。”说到这,程禾不想详细说下去,只是简单用几句话把要点概括出来,“总之,后面我们在微信上聊过一段时间,他经常邀请我出去吃饭,我都没去。我觉得烦,故意发了很多卖酒的链接给他,可能他以为我是骗子,就不常发微信给我了,我也就把他的微信删了。”
老太太怒其不争地拍了程禾的背心一巴掌,“好端端的,你乱发什么链接啊?”
“我对他有没别的意思,保持联系做什么?”
“是他长得太丑了?还是太矮了?”
“不丑,身高样貌还行吧?”
老太太惋惜道:“那你也该留着联系方式呀。”
“我又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识太多人,留什么联系方式?”程禾语气平淡地说:“我这种人,没必要把其他日子过得好好的人拖下水,也不想结识一个烂人,让我的日子过得更烂。”
“你啷个了?”老太太驳斥道:“我孙女长得好看的很,要是多吃点,脸盘子圆一点,就更有福气了更漂亮,别说谈一个恋爱了,谈两个三个都没问题,怎么就拖别人下水了?好多男的生得又老又丑又懒又脏又肥,还巴不得祸害年轻小姑娘呢。你称称头头的,想那么多做哪样?再说了,又不是所有男的都是烂人,你啷个就知道你碰到的是烂货?”
老一辈人催找对象的说辞几乎都是同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
程禾以前没被奶奶催过找男朋友,没想到她现在也会做如此无聊的事。
“奶,老话还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呢。你看哈,”程禾两只手摊在奶奶面前,“爸妈这种人,但凡其中有一个不负责,人品有瑕疵的,孩子都算遭老难倒大霉了。我呢,我一下碰俩。我连一对正常的父母都碰不上,就我这个运气,你觉得我能碰上个好男人?”
“碰不上,就要找嘛。”
“找就找得到吗?”程禾心累地笑道:“世界上的好女人多的是,我偏偏被贺萍飞生下来,更别说男人了。我买课被骗,卖课被骗,考证还被骗,以我的这个倒霉体质来看,自己认真找的人可能比缘分给的还烂。总之,我这个人脆弱得很,无论是天降的报应还是自找的霉运,我都受不了。”
“净诡扯。”老太太自认为说不赢她,闷声想了半分钟,开始服软,“逼你结婚谈恋爱,不也是为你好吗?”
一听到这句台词,程禾心里有无数个答案可以怼回去。
她刚要张嘴,只见老太太唉了一声,“我老了,你跟你妈又不亲。其实结婚不就是找个寄托吗?从父母家里抽出去,自己重新建一个,生个孩子,好好抚养他长大,到时候父母走了,至少还有个支撑着你情感的东西在,你也更容易从痛苦里走出来,不是吗?”
奶奶以为,孩子和家庭是用来“分心”的,为自己对她满到溢出的爱,找一个安放的地方。这样,就算有一天她不在了,自己生命的重心也不会一下子塌掉。
程禾才不需要别的情感寄托,她二十多年来,就只亲奶奶一个。
“那我像我大姑他们一样,结了婚,一个个的都只知道吸你的血去照管自己的小家,压根不记得父母,自私的要死,就算是好了?我结婚要是生出这种孩子,我还不如不结。”
老太太急声为女儿辩解,“你大姑生在我们这种家庭里面,碰到你爷那种爹,和我这种没出息的妈,还有被你爷你太奶宠得霸天霸地的兄弟,她的性格如果不自私一点,只会活得更苦。她从小只能那样,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见奶奶还在为姑姑说话,程禾气得脸涨红,“可是她结婚之前的症状明显轻一点啊。我爷对她不好,她不亲我爷正常。但你对她一直很好,你为了给她土地,给她钱,你被我大伯母和大伯咒了多长时间?”不知不觉的,情绪上头,程禾的音调有些高了,“而她结了婚之后,眼里有老公,孩子,孙子,婆婆,公公,就只是没有你。”
对面卖棉花糖和烧烤的老板都在往这边看,程禾晃见奶奶眼中的泪花,突然心生自责,没再继续说下去。
口中的棉花糖顿时变得索然无味,老太太拿上拐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程禾才起身跟上去,搀住她的手腕,低声说:“奶,我只是看你生了四个儿女,没一个像你的。我怕以后跟你一样,碰见一个像我爷一样会伪装的人。就算我能跑脱,但这个污点一直在,以后也会时不时地冒出来折磨我一下,我才不想这样。”
老太太没回她,一味地往前走,直到天又开始下雨,祖孙俩绕回酒店。
回到房间时,她才说:“放你的屁,老子生的小孩也有像老子的。”
程禾听她说了这句话,猜到她的闷气消了,配合地说:“是,有像你的。”
“只不过她死早了。”
程禾走去卫生间的脚突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她不能看见奶奶此刻的神情,但是她听得到她浅微的叹息声。
以前大伯母跟爷爷吵架的时候用他死去的小女儿咒过他,大伯母咒骂死老头腿脚不利索一直不见好是因为被他拖死的小女儿来复仇了。
程禾那时才知道自己有个小姑,她去问母亲,母亲只是吼她:“三四岁就死了的人你问什么问?一点出息都没有,老娘还巴不得你三四岁的时候也跟她一样死了呢。”
自此,程禾没敢再问。
懂事以后,奶奶没跟她提,她也不敢问来令奶奶伤心。
没想到她现在会自己提出来。
程禾从卫生间里出来,老太太坐在床边的软凳上看着她,手比划着说:“如果你小姑能长到你这个年纪,估计就是你这个样子。你小时候就长得跟她很像。”
“她那天发高烧烧得厉害,我喂了药她也不见好,我说要背她去医院,你太奶不给我钱,说她睡一觉就好了,要我赶紧上坡背苞谷。我没听她的话,跟你舅公舅娘借了点钱带她去街上,到了医院,医生看了两眼就说她已经没了,我只能把她背回家。刚到家门口,你爷还因为我耽误干活打我和你小姑,咒骂我们母女。听说你小姑没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只关心没吃够草的牛饿不饿。你小姑还是我跟你大姑背到后山去埋的,你爷不管也不问,一整天都在骂我为什么没喂牛。我当时气得呀,拿着刀子跟他干,又被打得躺了半个月躺在床上动不了……”
老太太平静地把埋在心底的刺拔出来,她说了很久,程禾安安静静地听着。
以前奶奶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待她说完,程禾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只能说:“生在这种家庭,或许小姑没长大才算运气好呢。”
老太太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就算长大了,说不准也会跟我大姑一样。”
“不会的。”老太太哈哈笑了两句,“你小姑跟你像。”
“才不是。”程禾大喇喇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我可没她幸运。”
老太太把话题重新转了回来,“不过,就算老子这辈子栽在你爷手里了,我还是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好人。我老了,活不了多久,到时候只剩你一个人,怎么办?我不放心呀。”
“能怎么办?”程禾从床上爬起来,没心没肺地笑道:“死呗,反正人都是要死的。”
气得老太太连忙站起来捶了她的肩膀一拳。
“老子硬是跟你讲不通。”
“奶,我现在除了你,还有一样东西对我来说也很重要。”程禾揉了揉刚被捶过的地方,“我还要赚钱呢,除了你,钱最重要。人不结婚不会死,没钱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