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花今天也在装柔弱》不嘻嘻的水水

48、梦境 许是木

　　许是木桶里的温度过于舒适，夹杂着熟悉的药味，夏槐昏昏沉沉，竟罕见地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一颗遮天蔽日的桃树。

　　一阵风吹过，粉白花瓣似雨般落下，她站在树荫下，抬头，太久没见了，以至于第一眼是陌生，随后恍如隔世的熟悉感纷至沓来。

　　“阿槐。”她听见有人在叫她，欢喜的，嗓子里含着蜜。

　　她不敢回头，怕看见唤她的人，又怕看不见。

　　但她还是转过了身。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衣衫，大眼睛望着她，白嫩的脸上洋溢着笑意，手上举着枝开得灿烂的桃花。

　　夏槐僵硬地站着，浑身的血液凝固，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浓郁的桃花香铺天盖地而来，小姑娘举着桃枝的手冲她扬了扬，下一瞬，身体变成花瓣，消失于眼前。

　　不，不要，夏槐嘴里呢喃，伸出手，飞奔到小姑娘消失的地方。

　　她什么都没捞到，一切皆是虚幻。

　　“阿槐。”又是一声，温和的，清朗的，浓厚的笑意。

　　她又转身，方才站过的树下，重新站了个人。

　　高高的马尾，玉冠束起，含笑的眼眸，伸出的手。

　　没等她反应，又是漫天的花瓣。

　　她愣愣站着，视线落在那人最后存在的位置。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痛，一双弥漫水雾的眸子真真切切凝出泪滴，她呆呆抬手，捂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的心口，嘴里漫出腥甜。

　　巨大的痛苦席卷而来，眼前的桃树倏然往后退，粉白的花瓣往上涌，她分明还在原地，树却越来越远。

　　“呼。”她猛然睁眼，光秃秃的墙壁，木桶里冰凉的温度提醒她已经从梦里醒来。

　　疼痛依旧不肯离开，侵入肺腑。

　　夏槐眼睫低垂，遮住残留水光的眼眸。

　　三百年了，她不敢入睡，因为她查不到当年的真相，她没有办法面对梦境里再也见不到的人，

　　不知为何此次却睡着了，一入梦，便是不敢见到的人。

　　夏槐抬手，手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仅有些水汽附在上面。

　　手指聚拢，她起身，哗啦啦一阵，她踏出木桶，于屏风后换好衣裳。

　　照旧月白窄袖交领衫，配淡青色马甲。

　　夏槐抬手，纤细白皙的手指拢过带着水汽的墨发，束成单侧麻花辫，耳垂边系上铜铃。

　　沐过浴的脸像是玉雕成的，黑润的眸更加黝黑。

　　推门走出去，正巧邻屋的门亦吱呀一声打开，夏槐转身，林秋筠正迈过门槛，低头打理不齐整的袖口。

　　整理妥帖后，她抬头，注意到了前面站着等她的夏槐，面上一下便扬起笑，大步迈过去。

　　“阿槐，那大夫医术倒是高明，不过一夜，手上的红斑便消了。”她活动了下肩膀，“身体亦是轻了不少。”

　　夏槐看着她，“我们已在此处休整了一夜，今早便走吧。”

　　林秋筠颔首，再不抓紧些，怕是真的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到京城了，她还等着去京城第一的酒楼里吃上一顿呢。

　　两人便打算去叫唐胡和最里边的闻泠，不过才抬脚，一道姜黄色的身影先踏出来。

　　修长且指节分明的手指间转着一把素色折扇，桃花眼似笑非笑看来。

　　林秋筠不忍直视，怕控制不住笑出来，压低声音和夏槐蛐蛐：“他怎么每日都要换件颜色的衣裳？我记得他包袱也就那么点儿大，怎么装下这么多件的？”

　　夏槐手挡在唇前，遮住微微翘起的笑意，看了眼头戴金玉冠的唐胡。

　　“你们在笑什么？”唐胡素色的折扇唰一声展开，摇了摇，额角的碎发一荡一荡，狐疑地看了两个眼里藏不住笑意的两人。

　　“没有没有，看到只蝴蝶，飞来飞去，飞来飞去。”林秋筠正色，纤长有力的手指胡乱指了个地方，胡诌道。

　　唐胡似信非信看了眼林秋筠指的方向，除了院角的荒草，什么都没瞧见。

　　“好了好了，我们叫上闻泠就离开吧。”林秋筠扯开话题，先迈步朝最里边的厢房走去。

　　夏槐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错过站在原地的唐胡。

　　唐胡不动，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扇动，面上的情绪凝固，桃花眼盯着身前的两人。

　　行至闻泠屋前，林秋筠让了个身，等夏槐敲门。

　　“咚咚”夏槐弯曲指节，敲了敲门。

　　木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冷白的肌肤，细细看去，眼下一片青黛。

　　夏槐看着闻泠病殃殃的摸样，忍不住蹙眉，为何一夜过去，闻泠看上去更加虚弱了？

　　林秋筠向来大大咧咧，丝毫没发现闻泠的异样，见人出来了，就招呼着走：“闻泠，我们得赶快上路了。”

　　闻泠微微颔首，视线却往她这看来，夏槐不知为何心跳快了一拍，垂头，避开目光。

　　四人朝外屋走，朱大夫背对着他们在堂里忙碌，与昨日无差的穿着，似乎听到脚步声，他眼神投了过来，不知是否是夏槐的错觉，她隐隐察觉那目光带了些灼热，但却不是对着他们，好似是找到了什么兴趣盎然的东西。

　　“诸位若是痊愈，便交了诊金离开吧。”朱大夫手上抓着药材的动作不停，只淡淡出声。

　　“不知多少两银子？”夏槐拱手道。

　　朱大夫收回视线，将药材轻轻放在小秤上，“你们四人，共一两银子。”

　　林秋筠疑惑问了句：“四人？不是就我们三人中了疫病？闻泠没泡药材啊。”

　　朱大夫掀起眼皮，平淡地看了林秋筠一眼，“住宿费。”

　　林秋筠尴尬挠了下头。

　　夏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两银子，正要走上前去，交给朱大夫，身后却忽然冒出个小童，钻到她面前，伸开掌心，示意她将银子放上去。

　　细白的手指捏着冰凉的银子缓缓放至小童手中，小童拿到银子蹦蹦跳跳跑回内堂。

　　交好银子，四人带好包袱，便出门。

　　朱大夫在他们转身的那刻，眼神落在他们身后。

　　四人去了马车行，租辆马车出城。

　　马车悠悠晃晃，林秋筠掀开车帘，头探出窗外。

　　人来人往，沿街摊子的叫卖声不绝，一卖糖葫芦的小贩被一群孩童围住，弯着腰，将一串一串红亮亮的糖葫芦递至孩童手中。

　　林秋筠收回手，“这望冈村倒是一片其乐融融。”她感叹一声，又说道：“那小贩卖的糖葫芦看着实在馋人。”

　　对面坐着的唐胡一听，扇子也不摇了，桃花眼微微放光，“糖葫芦？”

　　林秋筠不懂他为什么听到糖葫芦就激动起来，诧异道：“就是糖葫芦啊，怎么了？”

　　夏槐跟着看了唐胡一眼。

　　唐胡却没管，伸手掀开马车的门帘，对外面赶车的车夫说道：“停马，我要下去。”

　　林秋筠懵懵地看着他钻下马车，偏头和夏槐对视：“他这是怎么了？他和那小贩有仇还是那糖葫芦碍他眼了？”

　　夏槐摇了摇头，她亦不知道唐胡为何一副打了鸡血的摸样。

　　马车停了一会儿，一阵晃动，车帘掀起，唐胡举着个色泽鲜艳的糖葫芦，坐了回来。

　　林秋筠新奇地看着唐胡，“你喜欢糖葫芦？”往日也遇见过卖糖葫芦的，没见他买过啊。

　　唐胡瞥了她一眼，没回答，也没吃那糖葫芦，光举着。

　　林秋筠见他不吃光看，一头雾水，手肘轻轻怼了下身边坐着的夏槐，低声道：“他是不是疫病没好干净啊？”她抬手点了点脑袋：“我总觉得他现在脑子有点儿不好。”

　　还未等到夏槐回答，正被蛐蛐的唐胡咬牙切齿的声音先传了过来：“你要不要再大声点儿呢？”

　　她已经够小声了，谁知道他耳朵这么灵，林秋筠被听到也不心虚，干脆当着面说，“的确奇怪极了啊。”

　　唐胡的恼意忽而消散，反倒唇边泛起轻柔的笑意。

　　林秋筠看着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摸了摸手臂，总觉着唐胡憋了什么大招。

　　马车继续往前走，林秋筠再度掀开车帘。

　　马车已到村口，房屋少了些，一块半人高的碑正竖在离马车几步开外的大树下。

　　风不知何时变大，呼呼吹着树枝，几片泛黄的叶子乘着风飘到林秋筠眼前，似乎就要飘进来。

　　林秋筠正准备放下帘子，余光不经意地一瞥，却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跌跌撞撞朝马车方向跑来。

　　一头墨发披散，远远望去像是个疯子。

　　林秋筠眼力极佳，看清那白衣人的身形微微一愣。

　　倒是像极了一个正坐在马车里的人。

　　放下车帘，林秋筠看了眼对面坐着的唐胡，没什么深意地道：“我刚看到一个人，和你好生相似。”

　　不过绝不是他，毕竟人好好在对面坐着呢。

　　唐胡偏头，桃花眼里笑意绵绵，“哦？那倒是极巧。”

　　“若不是你在车上，我怕是要将那人认作你。”林秋筠回忆了下方才在马车外看见的人，沉吟了会儿，“不过倒是衣着凌乱。”若依唐胡那爱干净的性子，不会容忍自己穿成如疯子一般。

　　身旁的夏槐语气轻柔又带了些好奇：“我也想看看，真有如此相像的身形吗？”

　　林秋筠利落掀开帘子，没留意到唐胡蓦然微沉的面色。

　　她朝那白影看去，依然离得越发近了，不过一直头发遮住面容，林秋筠看不清脸，正欲开口，那人却头微微一抬，正好露出半张侧脸。

　　林秋筠看清那半张脸，猛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