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江洲渡

69、第 69 章 西北且

　　西北且先不提，近来东南沿海一带出了匪寇，聚成了一团不大不小的势力，常常在沿海地区进行劫掠。于是又下旨调遣兵马前往东南剿匪。

　　这般连番征剿半月有余，总算击溃了这群沿海匪寇，还擒获了数名匪首，由官兵一路押解回京，等候朝廷发落。

　　林平怀对这等事自然毫不手软，当即下旨将几名匪首当众处斩，以儆效尤。

　　朝中百官为平定匪患连日操劳，如今东南沿海祸乱肃清，西北边关有柯栈良坐镇镇守。天下无灾无乱，朝政也暂无急务。时值盛夏，京城闷热难耐，林平怀便决意移驾行宫驻跸半月。

　　自他揭穿太后与僧人之间的私情后，母子二人便生了隔阂，关系疏离。他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怠慢，可每次去到太后宫中，不过寥寥数语便无话可说，太后连个笑都不曾露出来。此番要去往行宫避暑，也正好缓和母子关系。

　　林元苏也接到了随驾行宫的旨意，眼下京城热得很，他日日身着轻纱罗衣，屋内摆满冰盆纳凉，也难消烦闷。如今能去往行宫，仔细想来也算不上坏事，便吩咐翠云清点行囊，备好几件轻薄衣衫与一应随行物件。

　　他一直盼着段江宁能获准休假，一同前往行宫。可他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段江宁。原来林平怀真的未令这小表弟一同随行，心中期许落空，林元苏不免失落。

　　翠云拿了侍女内侍的名录来，问他要带谁去。

　　“这些事你自己做主就可。你不需再拿来问我。”林元苏笑道，“左不过是那些活计罢了，谁来办都一样，不过你反正要列在第一位。”

　　他想到翠云会陪着自己，便将见不到段江宁的失望稍稍忘却了。

　　行宫之中，依山傍水，水源充沛，即便夏日也透着丝丝凉意。林元苏见被分到的院落临着一片湖泊，心里颇为高兴。翠云忙着替他收拾屋内陈设，林元苏唤道：“你别再忙活这些了，咱们先好好逛一逛，再打理也不迟。”

　　他们将整座院子转了一圈，行到水池边。林元苏笑道：“倒是忘了拿鱼钩，若是带了过来，此刻便能垂钓一番了。”

　　“早已为殿下备好了。”

　　林元苏笑道：“你倒是心细，事事都替我记着。”

　　他只把院内景致细细看了一遍，心中满意，便转身回了屋。他不愿出门，却偏有人主动寻来。

　　待到晚间，皇帝在行宫大殿设下宴席，命皇族子弟与朝中大臣尽数赴宴。林元苏不愿前去。

　　翠云便替他递了告假奏章，只说他旅途劳顿，身子不适，需静养歇息。

　　林元苏时常以身子孱弱为由推脱，反正大家都知他是何情形，以此来躲掉宴席，倒是顺理成章。

　　不多时，膳房送来清粥小菜，翠云依旧立在一旁侍奉，林元苏见状开口：“你也坐下一同吃。”

　　从前林元苏便数次让他同桌用饭，翠云都只是含笑推辞，始终不肯落座。

　　林元苏：“我独自用膳也没什么趣味。况且如今在外面，不必拘着那些礼数，放宽些便是。”

　　翠云拗不过他，只得依言坐下。

　　两人正在安安静静吃饭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大喊之声。林元苏皱了皱眉：“吃个饭也不得安静。”

　　不知发生了何事，林元苏放下碗筷：“咱们出去瞧瞧。”

　　翠云连忙起身，为他披上外袍，二人一同走出房门。

　　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叫喊，林元苏心中隐隐觉得此事不妙。刚踏出房门，他便有些后悔，伸手攥住了翠云的手。

　　外面人声嘈杂，根本听不清究竟是何缘由。翠云命几名内侍将院门紧紧关严，又柔声道：殿下，想来行宫出了变故，咱们不必凑这热闹，还是回屋安坐吧。”

　　林元苏微微颔首：“外头之事，与我们无关。”

　　二人转身重回屋内，桌上的饭菜自然是再也吃不下去。翠云又轻声劝慰，劝他勉强多用一些，林元苏摇头：“我没胃口。”

　　翠云便吩咐下人，将桌上只动了几筷子的饭菜尽数撤下，又沏了一壶清茶，摆上几碟酸甜适口的精致点心：“王爷若是稍后饿了，便用些点心垫垫肚子。”

　　林元苏神思不属，胡乱点了点头。

　　今个的晚宴上确实是一片纷乱。本来刚到行宫，皇帝赐下宴席，也算是对大家的犒劳，众人正宴饮闲谈，席间还有一众歌女奏乐起舞。

　　歌女中忽有一人不知从哪摸出来匕首，朝着殿上的林平怀直刺而去。

　　所幸并未得手，林平怀将匕首一脚踹飞出去，侍卫慌忙一拥而上，把这舞姬刺客给反手押了。

　　舞姬眼见事情不成，立即咬破口中毒药，直直倒地没了气息。

　　太后心中虽对林平怀仍有芥蒂，可终究是亲生儿子，自然不愿他有任何闪失，此刻早已眼眶泛红，连连急唤：“皇儿，皇儿！”

　　林平怀只得先温言安抚太后，随即命人将她护送回住处，增派侍卫严加保护。

　　林平怀下令同台献舞的尽数拿下，审来审去，终于一名舞姬禁不住严刑拷打，说曾撞见刺客与郑王爷身边的太监来往过几次。

　　郑王爷也是随行的宗亲之一，被提审时他正在行宫中悄俏的翻墙，想要逃走。

　　郑王爷乃是林平怀的五弟，他想着林平怀膝下没有孩子，他倒是年纪轻轻，已有了六个儿子，个个生的富贵圆润。再一想，同辈的弟兄们也只有他有这些儿子了，若是林平怀死了，自然要选个子侄为嗣，来继承大统。郑王爷反正儿子多，很愿意白送他一个。如此一来，郑王爷便能顺理成章地把持朝政。

　　他早就想杀林平怀了，只是林平怀居于深宫，一直找不到时机，如今来了行宫，他才方便下手。

　　事情败露，郑王爷无从抵赖，林平怀命人用白绫将其勒死，尸首连夜掩埋了，对外只称郑王目睹遇刺之事，惊吓过度暴毙而亡。

　　林平怀来这行宫本是要好生休息一番，可又出了这档子事，忙碌到了大半夜。侍卫来回禀说：“郑王爷暴病，已死了。”

　　林平怀摆摆手，令侍卫下去了。

　　黄文忠道：“陛下不若早些歇息。”

　　林平怀问：“你有兄弟姐妹吗？”

　　黄文忠猜想陛下虽对郑王毫不留情，说杀就杀了，可他们毕竟有血缘在，要不然陛下才不会问这些私事。黄文忠：“奴才自幼就来后宫做了阉人，家里也许有兄弟姐妹，不过奴才记不清楚了。”林平怀：“你如今做了总管太监，没想过去寻亲人？”

　　黄文忠：“当初父母狠心将我送入宫中，想必也没什么情分在，何必去找？奴才此生只一心伺候陛下。”

　　次日，林平怀召见了林元苏。

　　在大的宴席时，他可以说自己体弱去不了，可皇帝单独召见，他避也避不开。

　　林元苏行礼叫了声皇兄，低头垂首站着。林平怀望着他，微微一笑：“你可知昨夜发生了何事？”

　　林元苏连门都未曾出过，哪里能知晓？他低声回道：“臣弟不知。”

　　“郑王派人，行刺于我。”

　　林元苏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郑王行刺？他这五哥还有胆量做出这事？弑君谋逆。

　　林平怀淡淡道：“不过我未死，他却已经死了。”

　　这话入耳，林元苏身子一颤，手足发凉，半晌才开口：“你……杀了他？”

　　林平怀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嗤笑一声：“瞧你，脸色这般难看？放心，你和他不一样。只要你听哥哥的话，我不会动你。”

　　林元苏心下更是惶惶，只不敢多言。

　　林平怀引他出了殿外，边走边说：“你近来喜爱垂钓，朕给你分的小院子就有池塘，你可曾去钓过？只是到底比不上这边主殿的池子宽敞。我已叫人备好了鱼食钓竿，今日陪你钓上一会儿。”

　　殿前水塘宽阔，水清鱼游，小亭里早已摆好渔具。林平怀低头摆弄鱼竿，等了半晌，不见身后林元苏应声，便回头淡笑道：“你这是给谁摆脸色？”

　　林元苏是在想郑王。他和几位兄弟关系都很一般，郑王，从前自然也没什么交情。可再怎么生分，终究是骨肉手足，忽闻他骤然身死，又是被皇兄亲手处置，心底不由得一阵涩意，一时哪里还提得起半点兴致，只呆呆站着。他听得林平怀的声音，低着头讷讷回道：“臣弟不敢。”

　　林平怀脸色慢慢冷了下来：“我昨夜遭人行刺，你不问我有没有受伤？”

　　林元苏低声回道：“皇兄身边有御医照料，定然无事，臣弟问与不问，也没什么分别。”

　　林平怀沉沉盯着林元苏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忽然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林元苏被这甩来的一巴掌打得头脑发懵，险些摔倒，身子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好。他狠狠攥紧了手：“你又打我做什么？”

　　林平怀一字不吭，注视着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林元苏被他这般狠厉、仿佛什么都没有的眼神微微吓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两步，觉得他有些可怖，不愿和他再起冲突：“我犯了什么错？皇兄告诉我，我改就是了。”

　　林平怀这才开口，声音很低：“你自然是毫无过错。”

　　林元苏就更是不懂了，咬了咬唇。他不知说别的话是否会激怒林平怀，可自己挨了巴掌，至今脸颊仍有余痛，若要一味求和告饶，他却也不愿意。

　　林平怀勾了勾唇角：“林元苏，你怕我。”

　　林元苏低声道：“不怕。”

　　“那你朝后退是干什么？”

　　林元苏忙站住了：“皇兄既如此说，那臣弟自然是怕了。”

　　他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地面。

　　林元苏的心里颇有一些紧张。从前他有时会在心中暗骂林平怀是个疯子、傻子，总之他也不会什么骂人的话，心中对林平怀不满时，这几个词便颠三倒四地在脑海中来回转悠，只是不敢骂出声。他也知道，林平怀执掌一个国家，作为皇帝，自然是神经正常、毫不疯癫的。

　　可一个正常的国君，又怎会不分青红皂白便扇人巴掌呢？林平怀简直不能以常理来论了，偏偏手上还掌握着生杀大权。

　　林元苏不由自主地出了冷汗。

　　林平怀抬手又打了他两下，林元苏被打得痛极了，猛地甩开他的手，咬牙说道：“你要打便一次打个够，别今日打了我让我回去，明日心情不好了又将我叫来！”

　　林平怀反倒笑了：“你倒是出了一个好主意。”

　　为什么？这是他的皇兄么？他要打就打，要骂便骂。郑王是死了，一了百了，也不用受折辱。可他呢？他还活着，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苛责、打骂、惊惧、压抑……

　　他的哥哥，带给他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恍惚着，看向身侧那一汪清澈湖水，耳边嗡嗡作响，林平怀还在说话？声音渐渐模糊，半点也听不进去了。平静的水面泛着淡淡波光，竟像是有什么在无声引诱着他。不等脑中多想，林元苏身子一倾，猛地翻身，径直跳进了身侧的水塘里。

　　湖水浸入他的口鼻，浑身轻飘飘的，他仿佛成了一片叶子，被风一吹就会卷入天际。

　　可惜他仍是一个人，湖水包裹着他朝更深处坠去。

　　林元苏是抱着必死的心跳下去的，他觉得以林平怀的古怪性子，未必会救他。

　　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能投胎，便再活一世；若是不能，那也算了。

　　他这一辈子，享尽尊荣，也吃了许多苦，本就没什么留恋的了。

　　谁知林平怀竟不肯任由他去死，两三个侍卫匆匆跃入湖中，把他从水里打捞上来。林元苏浑身透湿，被人架着，意识早已昏沉模糊。只觉有人用力按压他的胸腹，嘴巴一张，连连吐出好几口湖水，才勉强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