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30章 八卦镇 “挑食可是 ...
-
梨木窗框涂了朱漆,内里棂格交错成缠枝云纹,透过棱棱角角看外面,正好可以看到檐角悬垂的素纸小灯。
纪泱泱昨晚困得没吃多少饭,天蒙蒙亮就被活活饿醒,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叫出白墨轩,下到客栈大堂,寻了个顺眼的地方吃饭。
三腿圆桌上摆了一碗蘑菇面、一碗虾汤馄饨、一小碟腌脆笋,还有一笼小米包。
“怎么了?”纪泱泱见白墨轩迟迟未动筷,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碗发呆,忍不住问道,“这面不是你叫的么?”
“不喜欢吃芫荽。”白墨轩抬眼看看她,不情愿地拿起筷子。
“芫荽是什么?”纪泱泱好奇地瞟了一眼他的碗,发现里面除了蘑菇碎,还有好些片绿叶子,“香菜?”
她叹了口气,舀起自己碗里一只胖嘟嘟的馄饨,只觉眼前人有点儿无理取闹:“刚才小二问你有什么忌口,你直说不就好了?”
“我想让它出现在碗里,而不是胃里。”白墨轩睁着一双黑眸看过来,表情有些委屈。
纪泱泱哽了一下,刚想发火,可触及那双黑眸时,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眼前的蒙蒙雾气,究竟是碗里冒出的热气,还是他眼里氤氲着的水汽。
“好好好。”她无奈地放下勺子,微微起身,把那碗蘑菇面端到自己跟前,接着劈手夺过白墨轩的筷子,认命地把他碗里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
“白同道,你知不知道,挑食可是个大毛病……”少女今日穿了件杏红色薄裙,边挑边嘟囔,额间偶有碎发滑落,被她胡乱地抹向耳后。
白墨轩两手放在桌上,安静地注视着,她那宽大的衣袖随动作来回晃动,像被风吹皱的一簇火焰,芯子里伸出两只藕白玉手来,渐渐与自己脑海中另一个女人的手重叠起来。
“娘亲,我不想吃生姜。”三岁的他用手笨拙地抓着筷子,皱着眉头使劲戳着碗里的生姜碎,试图将其一一撅出去。
“阿轩乖,”女人微微一笑,伸手端走那只小碗,又轻轻抽出他手里的筷子,在粥里细细翻动着,“不想吃的话,娘亲就给挑出来。”
“可爹爹说,小孩子不挑食,营养才均衡。”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眸,学着旁边男人故作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道。
女人被他的模样逗笑,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发:“我们阿轩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如果爹爹放了不喜欢的东西,阿轩告诉娘亲,娘亲都给你挑出来……”
娘亲……娘亲……
是因为快到生养他的地方,才频繁地想起娘亲来么?
“好了,快吃吧,面都要坨了。”出神间,纪泱泱已经挑完了面里所有的香菜,她按了按酸痛的脖颈,把筷子搁在碗上,推了回去。
白墨轩这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蘑菇,塞进嘴里。
……
天际褪尽沉灰,云边浸着浅浅暖光,晕开一抹淡橘薄霞。
“去哪?”
白墨轩垂眸望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衣袖,而后目光从那截火袖缓缓上移,落在少女后脑的彤色发带上。
两人刚从客栈出来,纪泱泱便拉着他穿梭在各个街道,直到拐进一条小巷,他终于忍不住疑惑开口。
“早市啊。”纪泱泱回头望他一眼,干脆侧过脸边走边回眸,认真给他解释道,“我打听过了,前面是八卦镇,咱们去逛逛,然后顺着那条大街出去,刚好可以坐船去对岸。”
少女杏眸里满是难掩的兴奋,似乎嫌身侧之人走得太慢,伸手绞住他的手臂,加快了步子。
白墨轩只得被迫加快脚步,但又生怕踩上她的脚,故而不敢迈得太大,可这就苦了胳膊,被她一步一扽,走得他有点难受:“天才刚亮,太阳还未出,急什么?”
纪泱泱瞪大眼,嘴巴张得能吞下鹅蛋:“你没逛过早市么?”她叹息着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早市就得趁早去,这样不挤,而且要是去得太晚,好东西就都被人买走了!”
她边讲边腹诽,这人一点儿生活常识都没有,怎么长这么大的?
说话间,日既出,一缕阳光斜照在两侧房屋的灰墙上,二人又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纪泱泱却倏忽止住脚步,眼中满是震撼:“太美了……”
抬眼望去,万千鲛纱荷叶铺天盖地层层叠叠悬于头顶,仿佛将整片荷塘连根拔起,蔚为壮观。初生的阳光透过这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漾开朦胧的柔光波纹,让人恍惚置身水底。
串起荷叶的绳线上还系了铃铛,经风一吹,水滴声便此起彼伏地响,“叮叮当当”如下了一场急雨。
白墨轩眯了眯眼,拿出白玉骨伞。
“哎哎,”纪泱泱松开他的衣袖,眼疾手快地赶在他撑开前握住了伞身,“就这么点儿阳光,又不刺眼,你打伞干嘛?”
说着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住一片浅淡阳光:“你瞧。”
少女生怕他看不清,故意把手凑到他眼前,左右晃了晃,如搅动河水一般。
白墨轩依言收了伞,想:算了,就这一会儿。
他抬眼,少女已经急吼吼地往前走去,杏红色裙裾随步子荡开,襟飘带舞,活像一尾锦鲤,游曳于片片叶梗间。
“慢点。”白墨轩无奈追了上去,没走两步,就见她突然停在一处摊位前,一只手拿了块布,另一只手在扒拉着什么东西。
他凑过去一瞧,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种子,被分成一堆堆,安静地躺在黑布上。
“这是什么?”白墨轩捻起几粒刚被纪泱泱放下的黑色种子,见她没空搭理自己,便抬眼看向摊主。
摊主摇着蒲扇,笑眯眯地回他:“这是黑心金光菊的种子。”
“哦——”白墨轩把种子放回去,手肘捅捅纪泱泱的腰,“你买这个作甚?”
“噢,我突然想起芥子袋里还有几只花盆,”纪泱泱嫌他挡了自己的光,伸手把他推到一边,接着头也不抬地继续对着那堆“黑芝麻”挑挑拣拣,“我想,就那么放着岂不是可惜了?正好看见这里有卖花种的,便过来瞧瞧……”
说话间,她挑好了种子,一边结账,一边抽空看他一眼:“白同道,你见过黑心菊么?”
“……没有。”这种奇异的花儿,白墨轩连听都没听过,他看着少女上扬的嘴角,忍不住反问道,“你见过?”
“那当然。”纪泱泱眼底盛着与人诉说喜爱之物的灼灼欢喜,“我跟你说,这花儿可漂亮了,内里的芯儿是黑的,外面的瓣儿是鎏金的,像——”
她顿住,手指对着天空比了比:“像太阳。”纪泱泱放下手,又遗憾地耸耸肩,“但是我就见过一次,在一片野地里。”
一朵又一朵,簇拥着,连成一小片花海,风一吹,便层层摇摆起来,美得简直像梦一样,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花儿。
白墨轩想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正思忱着,肩膀反被纪泱泱一拍。
“别难过嘛,这世间之物千千万,你也不可能都见过……”她一顿,语气上扬起来,“不过,等我种出来,你就也见过啦。”
白墨轩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她还落在上一句,在这儿安慰他呢。
他侧脸看去,就见少女得意地掂掂手中布包,而后放进了芥子袋里:“保准开得又大又好看,美死你。”
他看着她脸上的期待,许是受到了感染,内心跟着狠狠悸动了一下:“嗯。”
“好了,我们走吧。”纪泱泱又拽住他的衣袖,摇晃着催促道,“人都变多了。”
大街说大也不大,走两步便到头了,可早市胜在摊子多,白墨轩已经数不清纪泱泱到底买了多少东西,直到走近水涘,她的手里还捏着一个新买的糖人。
这里几乎是连天河最宽的一段,站在埠头上,竟一眼望不到对岸。
纪泱泱慢悠悠地啃着糖人,见河面上飘来一个若隐若现的小黑点,便眯起眼细细看去。
那黑点渐渐飘了过来,离近才看清,是一只不大不小的画舫,船身髹了古红大漆,船阁飞檐翘角,四面花窗。
踏上舫前,纪泱泱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白墨轩:“对了,我听说八卦镇往左便是卦镜殿,你……”她斟酌着开口,“不回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听到“卦镜殿”三个字,白墨轩神色有些黯淡。
“好吧好吧。”纪泱泱全然看在眼里,只当他嘴硬,便最后劝他一句:“走了可不回来啊,到时又该后悔……”
后悔?白墨轩在心里嘲讽一笑,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回去。
“不会的。”白墨轩出声打断她,黑眸沉沉,反过来拽着纪泱泱上了画舫,寻了一处偏僻隔间坐下,一路上一言不发。
纪泱泱不知他抽什么疯,举着糖人坐在他对面,抱怨起来:“这么着急干嘛,船又不会跑,错过便等下一趟呗。”
见白墨轩没说话,她又趴到桌上,凑过去盯着他的眼,自顾自猜测道:“是不是没寻到振兴之法,不好意思回去?”
又是一阵无言。
白墨轩多数安静的时候,总是喜欢摆出那套白瓷茶壶,倒上纪泱泱叫不出名的茶,慢慢捻动杯子,仔细注视着里面玉瑶色的液体,半响,才悠悠呷一口。
“听说经常喝茶,牙会变黄。”看着少年晦暗不明的脸色,迟迟等不到答案的纪泱泱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白墨轩闻言倏而笑了,宛若一朵骤然开放的罂粟花:“我牙黄么?”
纪泱泱便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讪讪地咬着糖人:“不黄,嘿嘿,怪白的……”
外面突然响起一片起哄声,勾得纪泱泱起身打开花窗,趴在窗沿上抻着脖子去看。
一小童搬来一张梨木雕花椅,放在画舫首台正中间,人群让开一条缝,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先生走来坐下,青衣长衫,手中执一折扇,俨然一副说书人打扮。
“那是谁,有人请来说书的么?”
一阵交头接耳中,有人正好问出了纪泱泱的疑问,她干脆往窗边一倚,好奇地竖起耳朵来。
“我也不清楚,只听别人说,一开始他是偶然渡河讲过一次,大家极其喜欢,后来闲暇时就凭心情上来讲一段儿。”
“最主要啊——”那人拖长了音,神秘兮兮地凑到另一人耳朵旁,“他讲的事儿,不管有多奇幻,都是真的!”
不消片刻,老先生周围便围坐了一圈人,又有不少人特意从船阁搬去小圆凳,呼朋唤友地一齐坐下,躁待他开口。
“大家静一静。”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小童老气秋横地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大家便纷纷住口,目光齐齐聚在老先生身上。
老先生摸摸自己花白长髯,终于开了口,声音苍哑如老松受风:“这次,我们讲一个道士与妖的故事。”
一片哄声中,白墨轩拿着瓷杯的手一抖,里面的茶水险些洒了出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