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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树林 “我不仅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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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珍楼燃起的火,诡谲又壮艳,血红的扭曲火尖疯狂向上擎,舔舐着绯霞,纠缠着黛蓝。层层叠叠的云里偶尔泻出几道溶金光辉,如刀削纸片似的薄薄一层,不消片刻,便隐了下去。
莫云欲旧伤复发,心脉崩裂,酒当歌需要紧急带他回御符宗一趟。
白墨轩在奇珍楼没寻到自己想要的宝物,便打算直接去往坤元山群碰碰运气。
去往坤元山群的云舟寥寥,十五日后才有一艘,正好够酒当歌二人各回宗门又赶去千崖云边汇合,一同搭载云舟。
他们匆匆折了只小船,交代了几句,又将纪泱泱与白墨轩送到河对面,便逆流而去,很快没了影儿。
河的那头是一片蓊郁的树林,随着夕阳西下逐渐变得黑深,里面,一对男女正并肩缓行。
现已进入盛夏,两人稍微走动一会儿便满身燥热,但好在夜晚的树林还算凉快,不然若是出汗,再经风一吹,定会生一场病。
“白同道,”走过长长的一段路后,纪泱泱终于忍不住侧首望向身旁的少年,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寂静,“你怎么不说话呀?”
林中树冠如一张巨大翠幄层层铺开,繁叶交叠密不透风,浓绿泼洒如云堆。
白墨轩低头盯着脚下,神色一片冰冷,他收了白玉骨伞,避开夕阳最后投射在地面的微弱碎光,步履不停,隐隐还有加快之势。
他在生气。
楼塌的一瞬间,他的心跳都快停住了。
少女纵身一跃,衣裙翻飞,如一只青蝴蝶飘然坠下,正好落入自己怀中。
他不敢想,若不是自己及时将她带离,她就算侥幸没被火烧死,也要被楼砸死。
而她呢,怀里抱着颜如玉,落地后的第一时间竟还敢嬉皮笑脸地向自己邀功。
他快被她气死了。
那个小孩儿就那么重要?值得她豁出性命去救?
想到这儿,白墨轩突然理解了莫云欲。她师姐这样,现在她也这样,莫不是同出剑霜山的缘故,俩人才会如此相像?
“哎,白同道!”纪泱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走离白墨轩越远,一眨眼的功夫便落后一大截,只得抬步小跑,气喘吁吁地追过来,“你脚下安风火轮了?走那么快作甚?!”
余光瞥了眼少女跑红的脸颊,白墨轩心里虽气,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我问你话呢,白同道,你走那么快干嘛?”纪泱泱嘴上抱怨着,疑惑的目光开始在他脸上打转。
她边走边看,目光最后落在白墨轩紧紧抿起的唇,心下突然灵光一通,于是笑嘻嘻地开口:“哦~ 你是不是在怪我,不该不顾自身安危,冲进火里救人?”
“……”白墨轩握着伞的手紧了紧,知道还问?
“你关心我?”纪泱泱见他依旧不说话,也不泄气,一双杏眸亮晶晶的,“你是不是关心——”
“嗯。”
耳畔突然传来细如蚊蚋的一个字,若不是纪泱泱耳朵灵,还真不一定能听到。
她先是惊讶,接着“噗嗤”一声笑开:“我的性命我做主,你闹什么别扭哇?”
白墨轩不知为何,只是心里这么想着,谁知竟应了,他心下突然有些烦躁,怨起自己来。
对啊,她要去救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纪泱泱又吭哧吭哧跑到另一边,盯住他的眼,满脸认真道:“况且,门开后,我的灵力也有所恢复,不至于摔死的。”
白墨轩还是没说话。
纪泱泱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心累:这人再哄不好,她可要生气了!
“白同道?”她试探着叫他,可还是没得到回应。
好嘛,不说话就不说话,从现在开始,谁再理他谁就是小狗!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翻过一座小山后,纪泱泱终于忍不住了,萎着一张小脸,伸手去拽身旁少年的衣角:“白同道,我们为什么非要走过去啊?”
这漫长的山路,走得她脚累。
“地形复杂,除了走,用不了其他方法。”白墨轩突然瞥了眼她的脚,黑眸藏有深深的不解,“你既累,当初为何还要留下?”
纪泱泱见他终于舍得与自己说话,心下一喜,脸上漾起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这不是怕你孤独么?”
少年一愣,似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怕我孤独?”
紧接着,他又听身侧之人继续道:“是呀!我们都走了,你岂不是又一个人了?孤零零地走在这天地之中,多凄惨啊!”
白墨轩垂下眼,鸦黑的羽睫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黑眸里的情绪。
他已经好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印象里,似乎只有娘亲会对他嘘寒问暖。娘亲……娘亲……他的眼前恍然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女人模样。他脚步不停,宛若朝着她走去,可靠近后,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好像已经记不清娘亲的脸了。
“我不仅怕你孤独,我还怕你会冷,怕你会饿,怕你一个人走在这种林子里会害怕……”身侧少女犹在喋喋不休,清脆的声音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心,“两个人多好哇?互相作伴,就不会害怕了。”
白墨轩很想反驳,其实他很早便被那个男人逼着独自出来完成任务,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从未感到过害怕。
可话说出口,便成了:“八月,正是滴火的季节,怎会感到冷?”
“这只是一种——”纪泱泱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却生生卡了壳,于是咬牙盯着身侧的白衣少年,没好气道,“纠结这个干嘛?反正你知道我是在关心你就行了!”
“你关心我。”白墨轩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细细碾碎,咽了下去,嘴角继而浮出一个笑,“再说几句听听。”
纪泱泱没想到自己会被他反客为主,表情一滞,继而在心里直骂他不要脸:“呸,你想得美!”
暮色沉落,繁林浸漫于溶溶月华之中。
“还有多久走到客栈?”纪泱泱有气无力地挪动着酸痛的双腿,恨不得像僵尸那样蹦着走。
与她相反,白墨轩走得很轻松,他瞥了眼身侧的素衣少女,淡淡开口道:“三十里。”
“多少?!这么远?!!”纪泱泱哀嚎了两声,旋即想到了什么,仰脸好奇地看去,“你怎么知道?以前走过这里?”
闻言,白墨轩脚步一顿,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答道:“算是吧。”
“‘算是吧’是什么意思?”纪泱泱得了这模糊的答案,非常不高兴,于是扯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起来。
白墨轩垂下头,少女的眸子黑而亮,仿佛一切谎言在那里面都无所遁形,他有些无奈:“就是曾经走过差不多的路,也到过那个客栈。”
“哦……”泥土路不比青石板,这儿一道沟,那儿一道坎,石子儿也多,走久了就连舒适的鞋子也磨得脚生疼,纪泱泱晃了晃白墨轩的袖子,提议道,“要不我们歇歇?”
白墨轩没停,脚步却走得更缓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嘿,你肚子里还挺有墨水,怪不得叫‘白墨——轩’呢。”纪泱泱歪歪头,故意拖长了音调。
其实她也只是嘴上说说,毕竟自己最知道自己的性子,要真歇了,今晚就别想再走一步了。
“师父教得好。”提起那个男人,白墨轩脑海飞快闪过一幕幕画面。
简君珩教他琴棋书画,教他为人处世,教他杀人之道,教他……他的一切都是他教的。
“嘁……”纪泱泱翻翻白眼,这人不会以为自己真是在夸他?
她眼珠提溜一转:“哎,白同道,话说你的名字里有什么含义么?”不等他回答,纪泱泱便笑嘻嘻地抢先一步开口,“我先说我的,‘纪’是我师父的姓,‘泱泱’呢,是大水广阔无边的意思,就像连天河那样……你的呢?”
“我?”白墨轩有些茫然,他早已忘了自己的名字从何而来,更别说其中的含义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纪泱泱有些惊讶,“谁给你取的?没告诉你么?”
白墨轩摇摇头,眸中茫然更盛,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一定要有含义么?
纪泱泱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踢着脚下的石子儿,突然来了兴致:“那我猜一下,‘墨’字上黑下土,是说你胸中有墨、脚踏实地,”她顿了顿,小心观察起他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情变化,便接着往下猜,“‘轩’呢,肯定希望你在人生道路上能够突破阻碍,一往无前,对不对?”
望着少女灿亮的双眸,白墨轩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管以前他的名字含义是什么,从现在开始,便是这个了。
虫鸣渐渐,树影簌簌。
纪泱泱越走越困,强打起精神抬眼望望头顶的月亮,眼一晃,那亮光迷迷糊糊的竟成了四瓣。
她一开始只是拉着白墨轩的衣袖,渐渐地,她攀上了他的手臂,再后来,她把重心全部移到了他的肩膀,最后,等纪泱泱猛然清醒时,发觉自己已然趴在白墨轩的背上了。
“我怎么上来的?”纪泱泱有些惊恐,双手摁住白墨轩的肩,挣扎着想要下去,“你放下我,我自己能走!”
白墨轩浑身一僵。
夏天衣裳薄,又是前胸贴后背的,偏偏少女还像条蛇一样在自己身上扭来扭去,白墨轩体内顿时窜出一股邪火。
“别动!”他猛地低吼出声,强忍住把纪泱泱从背上丢下去的冲动,解释道,“这样快些到客栈。”
“那怎么行?”纪泱泱急切地想要脱身,奈何自己的腿被白墨轩死死扣住,动弹不得,只好善解人意地补充,“今日对付尸妖你也累了一天,怎好意思再让你背我?”
“我不累。”白墨轩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继而狠狠威胁道,“你再乱动,我就把你丢去喂狼。”
“哦……”
这招果然有用,纪泱泱停住了乱扭的动作,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下巴也往肩上一抵,整个人放松下来。
白墨轩跟着松了口气,他托着纪泱泱的腿窝,把人往背上提了提。
少女乌黑柔顺的头发摩擦着他的耳朵,几根散落下来的零星发丝落进颈窝里,痒痒的。
她的呼吸愈发绵长起来,良久没有说话,久到白墨轩以为她又睡着时,少女微哑的嗓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只一句,便让他遍体生寒——
“白同道,你是妖吧?”
白墨轩心中大骇,脚步一顿。
没等他张口,少女便自顾自继续道:“我听说最南边有一种妖怪,像你一样畏光……”
原来是这样么?
白墨轩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刚刚那一瞬,他真的以为纪泱泱发觉了自己的身份。
“你为什么怕光啊?”纪泱泱慢慢问道,温热的气息洒在白墨轩脖间,带动着发丝也摇来摇去。
“我……“
前方骤然出现一点儿光亮,猝不及防地,他被晃了一下眼。
“看!白同道,是客栈!”纪泱泱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询问了,惊喜地拍拍白墨轩的背。
“嗯。”白墨轩应道。
谢天谢地,终于到了,他缓缓松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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