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失算》掐鸣沙山鸟

31、第31章 道士与妖 “护妖，还

　　画舫猛然一晃，左右微微摇摆起来，几瞬后渐趋平稳，悠悠地往对岸游去。

　　“二十五年前，道士大比在八卦阵中举行，那时大阵还没被毁，也没形成现在的八卦镇。

　　“故事主人公之一的道士，便是出自第一大宗卦镜殿，年纪轻轻便惊才绝艳，他的卦盘，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登峰造极。世人是这么评价他的：‘冠绝八方，举世无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死于他手下的妖，尸体能从连天河头，铺到连天河尾……”

　　周围人嘘声一片，他们猜测这必然又是一个人与妖相爱相杀的故事，庸俗又老套。

　　纪泱泱闻言却是眼一亮，踩着木板“哒哒哒”跑到白墨轩对面坐下：“哎白同道，那道士你认识不？”

　　白墨轩放下瓷杯，淡淡开口：“我入殿晚，并不知晓此人。”如羽的长睫垂下，遮住了他黑眸里的情绪。

　　“哦……”纪泱泱失望了一小下，又一个箭步冲回窗边听老先生继续讲，生怕再错过一点儿。

　　“那道士因路上除妖本就耽搁了半天，可水路的人都走光了，他无船可坐，更来不及绕走陆路，噫！这该如何是好？眼看大比就要开始，他只好祭出法器，打算从河面上直接飞过去。

　　“可这时，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老先生故意顿了顿，引得众人连连催促，在吊足了大家胃口后，才捋着长髯慢慢开口，“道士飞了没一会儿，法器突然毫无预兆地崩坏，整个人猝不及防地从空中摔了下去，他手上掐诀，想要施法，可不知为何，灵力竟也被一同禁锢，眼见离河面越来越近，就要狠狠砸进水里，突然——”

　　“嗨你这老头儿，也太不道德了，怎么净在关键时候停下呢？”

　　老先生也不生气，只是微笑着看了那人一眼，扇骨轻扣手心，继续道：“一位女子拢着船间轻幔，正好瞧见了这一幕，她以极快的速度钻出来，足尖轻点船艏，一跃而起，哇！她的一袭白裙舒展翻动于空中，那是云么？再一看，那道士已被她稳稳接住。”

　　“嚯！”有人惊而起座，下意识插了一句，“美救英雄啊！”

　　老先生点点头，继续道：“这时想必大家也猜得到，那姑娘，便是这主人公之二。

　　“道士看清姑娘的脸后，竟直接在她怀里呆愣住了，连什么时候被放下都恍然不觉。他活了二十载，自恃阅人阅妖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肤白如雪，眉眼浅淡，就如那鼎湖里的缥缈水雾，美得空灵，美得不可方物。

　　“姑娘自称好友在八卦阵中与人比法，正在去往观看的路上，因路上救了一名溺水孩童，又为寻其家人耽搁了一会儿，接续行至于此，也巧，正赶上那道士行将落水。

　　“道士对她本就一见钟情，又听得她如此善心，便更加感动，心下当即认定这就是两人之间命中注定的缘分。

　　“向来夺魁折桂的他，大比时却频频走神，满脑子里都是方才姑娘接住他的那一瞥，竟叫御符宗的一个女娃娃夺走了第一。”

　　众人一片唏嘘，交头接耳起来，老先生徐徐挥着折扇，待他们自己安静下来，开口却转了个话题：“这妖是天生地养，二十五年前终于化形于鼎湖，那一天，九雷轰鸣，小雨淅沥不停，连天道也为她庆生。

　　“她懵懂又纯善，纵有一身强大的妖力，却只用来扶危济困，鼎湖周围有不少受过她恩惠的人，称她为‘神女’，而她呢，也绝对担得上这二字。

　　“女子本就是适婚的年龄，久而久之，大家也纷纷开始好奇，这般出众若天神下凡的女子，究竟有谁能够得到她的青睐。

　　“不过，这天地中唯一与之相配的，可能也只剩下这位道士了，他是卦镜殿殿主的亲儿子，相貌能力样样出众，可即便所有人都看好他，他还是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终于走进了姑娘的心。接着六礼完备，良缘始成；合卺交杯，永结同好——如果没出意外的话。”

　　纪泱泱靠在窗边，已经咬掉了糖人的半个身子，含在嘴里细细化着，听得有滋有味。

　　“道士后来是不是发现姑娘是妖了？”有人忙问道。

　　自古人妖殊途，相恋双方无有善终。故事讲到这儿，大家便也隐隐猜到了二人的结局，可心里仍旧抱有一丝幻想。

　　老先生接过小童递来的茶，润了润喉，接着悠悠开口：“姑娘来到卦镜殿，身子却日渐虚弱。原因嘛，也很简单，大家都知晓西南方向的万鬼渊吧？不仅有恶妖躲在里头，更是群鬼丛集、邪祟横生，妖气与鬼气交乱纷杂，凶寒无比，就连三大宗门的宗主也不敢轻易踏足。

　　“那妖本靠吸收万鬼渊的乱气修行，可卦镜殿修在寒江前，挡住了流入连天河的一部分乱气，又在鼎湖旁设了八卦阵，将其净化后转入药王谷和御符宗。

　　“姑娘待在卦镜殿如羊入狼窝，身子每况愈下，暴露也是迟早的事，可当那一天真的到临……”

　　老先生惋惜地摇摇头：“殿主发现了她的身份，他看着深受自己器重的儿子被一只妖哄得五迷三道，那叫一个怒火中烧。

　　“卦镜殿弟子以杀妖为正道，如今堂堂少殿主竟爱上了妖，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卦镜殿威严何在？更何况殿主的妻子、少殿主的娘就是被妖杀的，于情于理，殿主也要杀了这姑娘。”

　　气氛徒然凝住，老先生对众人微微一笑，一挥折扇卖了个关子：“来，大家猜猜，这位少殿主究竟是护妖，还是斩妖？”

　　周围听客闻言立即分了两个阵营，一方站护妖，一方站斩妖，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

　　“护妖吧，他不是被妖迷住了么？”

　　“斩妖吧！他手上已沾染了无数妖的血，况且，殿主也不会让他收手的。”

　　“绝对护妖，那可是他的爱人啊！爱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信仰！”

　　“肯定斩妖！为苍生除妖也是大爱！”

　　“护妖！”

　　“斩妖！”

　　“……”

　　白墨轩的目光落在窗前那一抹杏红上，眸色黯然。若她发现自己是妖，会斩，还是会护？

　　他扣住壶盖，往杯里倒茶，妄图用动作掩饰着心里的慌乱。他想，没关系，他会竭尽所能地瞒她一辈子，假若有一天她真的发现，就算囚禁也要……不不不……

　　众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更有甚者直接搬起屁股下坐着的小凳，眼看就要互殴起来，老先生合住扇子敲了敲椅子腿，清脆的声音扩散开，周围渐渐收了声，安静下来。

　　“那姑娘不懂如何害人，哪会迷惑人的法术？”老先生摇摇头叹出一口气，揭晓了答案，“道士选择了护妖，他以死相逼，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卦镜殿，生生逼得殿主同意了这门亲事。但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这姑娘必须留在卦镜殿，以防她作恶——妖难道还有好的？他们不相信她曾济生，认定是她迷惑了众人。”

　　纪泱泱不知何时跑到了首台上，搬着小圆凳往身下一放，翘起二郎腿，认真盯着老先生，开始去啃糖人的最后一条腿。

　　“道士许诺姑娘，此生哪怕豁出性命，他也会守护到底，教她安心待在殿内，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少年人总是自负的，何况这般天才？他以为这样便万无一失，只要有他在，任何人都伤不了她。他在自己住处画了一个聚妖阵，供姑娘吸收妖气。

　　“说来也奇怪，那日之后，道士比以往更加刻苦修炼，可体内的灵力却越聚越少，旁人都笑他傻，如此聪慧的一代天骄，竟被妖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鼎湖那片温柔接住他的云，一直以来都洁白如初。

　　“一年后，姑娘诞下一子，那场生产几乎掏空了她的身子，她一直待在卦镜殿，之后更是越来越虚弱。卦镜殿弟子们最先还能看到她在后殿走动，渐渐地，她的活动范围缩小到后殿某一区域，到最后，她竟连房门也不曾踏出半步。

　　“她离河太久，只隅于这一方道士为她打造的梦幻小世界中，不知那几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身体的反应不会欺骗她。

　　“她最先感到心口疼，接着头也疼，整个人迅速消瘦下来，再后来，她患上了眼疾，视力越来越差，连道士的人形几乎都要辨不出来。姑娘隐隐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可一想到道士，她疲惫不堪的心中又充盈起力量。

　　“道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耗费大半修为，亲自打造了一个温养神魂的法宝。他将她领到法宝前，可姑娘只看到了一片光芒摇曳，她把视线凝聚在其中一束，用力去瞧，突然，那光点慢慢扭曲、扩散、凝实，她眨了眨眼，竟看到了一朵蓝花儿，难道是梦？可接着，她看到了第二朵、第三朵……是一大丛琉璃花。

　　“她靠着那花丛，和道士找来的各种宝物，生生坚持了几年。某一天，不知为何，她突然发了狂似的冲出后殿，还伤了许多弟子，殿主大怒，为此设下杀阵，趁妖之危锁了她，想要替天行道。

　　“那道士果真遵守了诺言，他看着自己爱妻在阵里苦受折磨，发了疯似的不顾一切跳进阵里拥住她，他想要解阵，可殿主下了死手，法阵只进不出，就连殿主自己也解不开。

　　“他抱着姑娘，一如当初姑娘抱着他。道士摩挲着姑娘的眉眼，流下泪来，他不明白，为何这天地如此广阔，竟容不下一只小小的妖。她明明没有害人，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对她赶尽杀绝。

　　“法阵光芒四射，绞着内里的一双人儿……”

　　画舫“咣当”一声靠了岸，故事也渐渐收尾，可众人仍沉浸在那巨大的悲伤中久久不能自拔。

　　“你干嘛？”纪泱泱的腰被人从身后揽住，吓得她“腾”地一声起了身。

　　白墨轩随她的动作一并站起身，锢住她就往外走：“船靠岸了。”

　　“等下，我还没听完呢！”纪泱泱慌忙抓住白墨轩的肩，脚下死死用力，她在一片哄闹中，只依稀听到几个字：“妖……剜……割其七寸……“

　　“凳子！”纪泱泱挣扎无果，身体被白墨轩带着往前走，只好找了个借口，频频回头看去，“凳子还没放回去！”

　　“锢其头尾……断其……生机……”

　　最后两句话被风送入纪泱泱耳朵，她听到身侧之人缓缓开口：“会有人去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