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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楼塌 她对自己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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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珍楼是落在连天河的一颗镇魂钉,定峰早就知道。
二十年前,符景恒将它钉在连天河旁,巍峨的影子随太阳轮转,永远横在河面上,像一把刀。
有时定峰会遥望着连天河出神,有时会将这些被劫掠来的宝物一一取出,擦干净,又放回去。手指触及旧物时,他也恍然置身于以前那个气势恢宏的卦镜殿。
转眼间,定峰已经陪了这些宝物七年。
他不是没想过带走,可物是人非事事休,东西在哪又有何区别?
弹指一挥间,定峰在这楼里再次见到了从前卦镜殿的少主。那人已长成了翩翩少年郎,一袭白衣恍若山巅之雪,脸上挂着温和又疏离的笑,像极了简君珩。
人群沸腾起来,他站在琉璃花丛前,开始讲述往事。少年躲在暗处远远听着,望向自己的眼眸满是清明,仿佛与这一切毫无关系。
他恨极了妖,也恨极了她生下的孽种,于是点了暮家兄妹的穴,期望少年死在外面。
可他忘了,妖咬的伤怎么会对妖起作用呢?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少年,转身上了四楼。
……
六楼门开后又过了一个时辰,酒当歌已然恢复活力,正用完好的那只手,兴冲冲地与慕雨潇掰起手腕来。
她周围围了一圈人,暮雨澈与莫云欲分别站在二人身旁,梗着脖子拼命鼓劲,互不相让。先前的五人里,唯有西津渡留在了五楼,她拉着黄子轩,哪边稍压对方一点儿便跑去大肆欢呼。
纪泱泱一开始也兴致昂扬,可刚与尸妖激烈搏斗完,突然放松下来后不免感到疲惫,再加上周围抑扬顿挫的呐喊声,渐渐便犯起困,于是找了个角落,靠墙枕肘睡了过去。
白墨轩在一旁盘腿而坐,打着伞,静静盯着纪泱泱的脸,双眸比夜还黑。
她睡觉都是这个姿势么?猫儿一样蜷缩起身子,戒备?还是不安?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张开的嘴,移到两丛蹙起的眉上。
她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感情?
先前在青湖,一见面便莫名流露出敌意,在河底,明明已经丢下他,又折返回来,现在竟还敢大着胆子,对他做一些很亲近的动作。
白墨轩抬起修长的手指,神思恍惚地抚上领口,使劲松了松。
他隐隐感觉自己也变了,眼前少女那么多次差点毁了他的计划,明明他也有那么多次机会杀掉她,可自不知自哪次望进那双水色杏眸后,他突然有点儿舍不得了。
远处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的欢呼,白墨轩瞟过去,是酒当歌赢下了暮雨潇。
他收回目光,再度落到纪泱泱身上,许是太吵,少女无意识地捂住耳朵,换了个姿势。
说实话,她既有那种腐蚀的力量,干脆直接把每层楼的门开个洞不就得了,何苦在此受罪?
可……他又想起她说过的话来——
“一会儿我若是失控,记得拉着我点儿。”
若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失控,是因为这股力量并不能完全掌控么?
可这么多人在场,为何偏偏告诉他?就那么相信自己,那么笃定自己会拉住她?
“你没睡么?”出神间,少女缓缓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杏眸惺忪地看过来。
白墨轩垂下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淡淡道:“睡不着。”
“哦……”对于少年在屋里打伞的行径,纪泱泱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她现在睡得有点懵,边揉眼边看向白墨轩,“我睡了多久?”
“大概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纪泱泱顿时清醒过来,那门岂不是马上要开了?他们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想到这儿,她心中不免有些激动。
这也不怪她,奇珍楼完全封闭后,连一丝阳光也照不进来,屋里几乎只有藻井上的珠子发亮,待久了都有点儿昼夜混淆。
“咱们赶紧去叫师姐,准备走吧!”纪泱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抖抖僵硬的腿,又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泱泱!别睡了!”酒当歌的声音正好从前方传来。
“来了!”纪泱泱飞快应了一声,抬眼看过去,就见刚刚还在玩闹的几人“噔噔噔”上了楼。
怎么了?
此刻她才注意到头顶被自己一直忽略了的噪音。
沉闷杂乱的脚步声自楼上一下下砸落,腾踏纷杂,人声嘈杂,震得藻井也跟着嗡嗡震颤。
“估计是门开了,忙着逃出去吧。”白墨轩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是么?”纪泱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怎么觉得不太对呢?
二人走上楼,纪泱泱一推门便差点被一个惊慌逃窜的人撞下去。
“怎么了?”她拉住那个人问道。
“着火了!”那人飞快丢下一句,便挣开纪泱泱的手,自顾自地逃命去了。
她抬眼望去,就见右后边的墙燃起一丛大火来,不少人已经沾到了,在地上拼命打起滚,滚到别人脚边时,又把其他人的衣服也点着了。
纪泱泱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起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其他人呢?
纪泱泱眼尖地瞥见酒当歌,刚挤到她身边,就见她拨开推推搡搡拥作一团的人,高声喊着:“留心脚下!”
人群哄闹着散开,露出一个人来,他被周围的人东一脚西一脚踩了个半死,突然见到一双伸向自己的手,忙不迭地抓住,可抬眼看清是谁后,又迅速撒开,口中慌乱地念叨着“妖怪、妖怪”,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酒当歌讪讪地缩回了手。
“好心当作驴肝肺,师姐不必理他!”纪泱泱愤愤道,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接着想到了什么似的左顾右盼道,“小玉呢?”
酒当歌压下心里的苦涩:“不知道啊,可能挤散……”话音未落,一眨眼纪泱泱就被人挤得没影儿了。
“泱泱?泱泱!”她忙叫道,可人群实在太乱,如水里四散的暗流,而她就像里面的一颗石子儿,只能拼命稳住身子,确保自己不被卷走。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门开了!”
墙裂开两道缝,一条木梯缓缓往下延伸、延伸,一直伸到地上。
“门开了!快走!”
“别挤我,我要第一个下!”
“谁把我的鞋踩掉了?!”
……
少年独自撑伞徐行,神色浮起淡淡的寥落,一袭白衣染血,如怀里揣着一支开得正盛的梅。
他远离了嘈杂,顺着阶梯逐级而下,一层、一层、又一层,最后来到一楼,拐进了卖品暂存处。
屋子里早就等着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
“伪装得不错。”白墨轩微微一笑,率先开口夸赞道。
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你要的东西,”那人不知从哪掏出两颗黯淡的珠子,递给了他,“给。”
许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白墨轩面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干得不错。”
男人没再接话,点点头,转身出了门,步履匆匆。
白墨轩敛了笑,举起那两颗沉甸甸的珠子,对准藻井的光,细细看着。
珠子并不透光,黑漆漆的,像蒙了尘的玉石,无论怎么看,都是两颗平平无奇的珠子。
白墨轩将其仔细收好,出了门,罕见地没有撑伞。
他又顺着阶梯一步步走上去,目光所及,尽是些卦镜殿的旧物。在他儿时朦胧的记忆中,它们被摆在殿里的各个地方,供各级弟子使用。
那时,他曾天真地问娘亲:“为什么哥哥姐姐们能玩,我不能玩?”
女人怜爱地看着他,美丽的眸子里总是蕴着淡淡的悲伤:“我们阿轩太小了呀。”她伸出素手,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梳着他的黑发,动作轻柔,“等阿轩长大了,就可以玩了……”
他仰头看着娘亲的面庞,脸上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好。”
娘在骗人,他想,明明因为自己是妖,不配用罢了。
看着眼前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宝物,白墨轩的心中突然涌出一阵厌恶。
只烧了六楼?不,他要毁了这个地方。
少年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白衣经过之处,皆燃起了火。
很快,他走到了六楼。屋里已经没人了,纪泱泱应该早就走了吧?他这么想着,缓步走下了阶梯。
奇珍楼旁边的空地上还站了一小半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庆。
白墨轩在人群里飞速寻找纪泱泱的身影,可找了两遍,也没找着,倒是先看见了酒当歌和莫云欲。
莫云欲半跪在地,手指捂住心口,表情痛苦,酒当歌在旁边拍着他的背,凑近他的脸,不知在说些什么。
白墨轩快步走过去,还未站定便开口问道:“纪同道呢?”话里带着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急切。
听到熟悉的声音,酒当歌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错愕,她望了望他身侧,瞧着空无一人,便抖着嗓子反问:“泱泱她……没跟你在一起?”
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墨轩的心狂跳起来,他猛然回头望去,奇珍楼已然歪斜,不知何时就会倒塌,更别说里面还燃着熊熊大火,想到这儿,白墨轩全身开始不住地发抖。
她还在里面?
假的吧。若真的在,她一定会死的。
他自己最清楚,燃火时,他下了死手。
死……死……死……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字。
死,是什么意思?
是□□死了,灵魂飘去轮回的意思么?
还是□□还在世上,可灵魂却消散了的意思?
亦或者□□与灵魂都消散了,再也找不到了,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呢?
“白同道,你去哪!”
白墨轩全然不顾身后酒当歌的大喊,浑浑噩噩朝着奇珍楼快步走去。
她若是死了,那他怎么办?
远处“咔”的一声,木梯断成了两截,大楼也随之骤然断裂。
……
纪泱泱是在一楼武器房找到的颜如玉,小小一个人儿,抱住自己蹲在地上,双眼空洞,如同失了魂儿的木偶。
“门开了,你怎么不走呀?”纪泱泱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颜如玉身子晃了晃,依旧低着头,双眼空洞。
纪泱泱再次开口,语气温柔:“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是我……害的……”颜如玉喃喃吐出几个字,黑眸里是无尽的后悔。
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望着颜如玉崩溃的模样,纪泱泱心下了然,纵使她面上表现得多么成熟,多么冷淡,可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
她用冷漠掩盖痛苦,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忍到现在才爆发也实属不易了。
“这不是你的错。”纪泱泱托起颜如玉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不是你的错。”纪泱泱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切,不是你本意对吧?”
颜如玉看着纪泱泱,泪水夺眶而出,慢慢摇了摇头。
“我以前,也误杀过人。”纪泱泱注视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着,“为此,我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自责与绝望,我恨自己,甚至一度想要自戕。”
见颜如玉抬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纪泱泱把手放在她的头顶,缓缓安抚着:“没想到吧?可师父告诉我,那是他们的劫难,是他们欠下的因果,就算不是我,他们照样还是会死。”
说完,她微微一笑,如覆着春草上碎冰的温暖阳光:“现在呢?你会不会好受一点儿?”
许是透过颜如玉看到了从前的自己,纪泱泱才不顾一切地跑来救她。
颜如玉终于忍不住,扑到纪泱泱怀里嚎啕大哭。
“好啦,好啦。”纪泱泱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落到了门上,“正是因为你很善良,才会如此痛苦,对吧?”
灰烟伴着火苗一点点渗进屋子里,纪泱泱皱起了眉。
六楼燃的火,这么快就烧到一楼了?
“所以啊,你得活着,努力钻研医术,未来要去救更多人才行。”纪泱泱折起袖子,轻轻为颜如玉擦去眼泪,“现在,咱们走吧?”
颜如玉吸吸鼻,用力点点头。
“抓紧我。”纪泱泱一把抱起她,推门就往前冲。
她拿出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与火烟赛跑,一路狂奔上六楼,赶在楼塌前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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