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24、兵临城下

　　备战令下，全城戒严，原本因年关将近而喜气洋洋的云中城，顷刻之间便被肃杀的气氛笼罩。

　　稀薄的年味，如同阳光下脆弱的冰晶，瞬间便消散无踪。

　　鲜卑在年关派重兵围困云中城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高永璨耳中。
　　她闻之，同样诧异。
　　并州军骁勇善战，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白维铮更是久经沙场、谋略深沉的悍将。慕容俨选择在此时大举挑衅，即便侥幸得胜，也必是惨胜，损耗必定惊人，于他初掌权柄的处境极为不利。若只为劫掠钱粮人口，大可寻袁允治下、防备相对松弛的幽州下手，何苦来碰白维铮这块硬骨头？

　　她心中念头飞转，疑窦丛生。

　　「或许……可以问问晴山。」
　　高永璨眸光微凝，晴山曾在鲜卑王庭待过一段时日，或许能看到一些旁人未曾留意的事情。

　　想到此处，她立刻起身，往晴山居住的厢房走去。

　　晴山正在服用安胎的汤药，脸色比初来时好了些，人也添了一丝活泼气。见高永璨进来，她忙要起身。

　　“坐着别动。” 高永璨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自己在榻边坐下。
　　她开口问道：“鲜卑要南下，战局不乐观，晴山，你觉得慕容俨是个怎样的人？”

　　晴山放下药碗，凝神细思了半晌，回道：“慕容易是他亲手杀的，当时王庭里的贵族们，表面上不敢言，背地里却都怕他，说他手段酷烈，不留余地但……他似乎又有他的一套……原则。”

　　“原则？” 高永璨眸光微亮。

　　“嗯……” 晴山努力回忆着，“我听婢女们私下闲聊时提过，慕容俨不嗜酒，亦不近女色。慕容易留下的那些年轻姬妾，按旧例本该归他所有，他却一概未收，都打发赏赐给了下属功臣。他对我们这些‘公主’随从，表面上也算客气，并未刻意折辱刁难。有一次，一个鲜卑贵族醉酒后想强行闯入我们暂居的营帐……第二日，那人便被慕容俨以‘冲撞贵客’之名，当众鞭笞了二十，逐出了王庭。”

　　狠厉酷烈，却又并非全然放纵欲望；有自己行事的原则，甚至对“大缙公主”的随从也保持了表面上的礼节与维护。

　　这样的人，怎会在此刻鲁莽的攻打并州？

　　高永璨开始回溯自己记忆深处，关于慕容俨的零星片段。
　　慕容俨六岁便被送入洛阳为质，他在洛阳停留的岁月，比她要长久得多。她第一次见他，是在皇家驯兽场。
　　那日春光明媚，父皇兴致颇高，命人放出了新进贡的南蛮雄狮演武。谁知狮子野性未驯，不知何故骤然发狂，竟挣脱了精铁锁链，纵身直扑最低处的看台。她记得当时场面大乱，惊呼尖叫四起，宦官宫女狼奔豕突。不过片刻。数人受伤，鲜血染红了沙地。
　　慕容俨当时就在那看台附近。他并未随众人惊慌逃散。不仅未逃，反而逆着人流，奋力将一个吓得瘫软在地、年纪更小的小质子拽起，推向安全处。因着救人，他自己躲避不及，被狮尾重重扫中腰侧，整个人摔出去丈余远，额头狠狠磕在青石台阶的棱角上，登时血流如注，糊了半张脸。
　　发狂的狮子很快被赶到的宫中侍卫乱箭射杀，待惊魂甫定的众人重新围拢上来查看时，慕容俨却早扶着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质子，悄然离开了。
　　当时，她在看台上，将慕容俨救人的全程看得清清楚楚。那少年逆流而上的身影，额上淋漓的鲜血，以及事后默然离去的孤寂，在她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回宫后，她便恳求父皇。
　　只说鲜卑质子慕容俨临危不惧，救护同伴，其行可嘉，当予赏赐，以显天朝怀柔之德。

　　父皇那时正有意暗中扶持慕容部以制衡鲜卑其他势力，闻言便允了她的请求，不仅厚赐金银，更破例赐了一座清净的小府邸，专供慕容俨居住。
　　再后来，不知是父皇另有安排，还是慕容俨自己争取，他竟得了特许，可入宫学旁听儒师讲学。她在宫学中便时常能碰见他，可他总是独来独往，即便迎面遇见，也从不与她打招呼，只微微颔首，便侧身而过，目光沉静无波。
　　再后来，慕容部在鲜卑势力渐涨，大缙朝廷便顺水推舟，允他北归。她也渐渐将这号人物，淡忘在深宫岁月与朝堂风云的缝隙里……

　　窗外，枯萎的藤蔓被北风撕扯着，发出沙沙的碎响，搅动着室内凝滞的空气，也搅动着高永璨纷繁的思绪。

　　她起身踱至窗边，伸手推开窗。一股凛冽寒气立刻扑面而来，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浓云密布，晦暗不明，看来一场大雪，已在酝酿之中。

　　心里头，另一幅久远的画面，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宫学，午后散学时分。
　　裴家大公子与王家小公子嬉闹追逐，不知怎的，一方沉重的端砚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正砸在独自收拾书卷的慕容俨肩背上。墨汁泼洒了他半边衣衫，脸上也溅上了。周围有短暂的寂静，继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而慕容俨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甚至未曾抬头看一眼肇事者。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现出来的是一片逆来顺受的漠然，仿佛那砚台砸中的，并非是他。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宫学中沉默受辱的少年质子，如今竟成了号令数万铁骑的鲜卑单于？

　　她轻轻吁出一口白气，伸手欲将窗户关上。

　　忽地，房间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响，还伴着细细软软的“咪呜”一声。

　　高永璨低头，便见猫儿团团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进来，正翘着毛茸茸的尾巴尖，用前爪去扑床边帐幔垂下的丝质流苏穗子。这一扑落空了，流苏穗子悠悠地荡开。团团身子伏得更低。它瞅准一个空档，又倏地朝另一边虚虚一扑，灵动又狡黠。

　　晴山怕它真将床帐抓坏，忙从桌子上的针线篓里寻了个旧线轴，扔到它面前。团团耳朵一动，倏然便将那线轴拨弄到前爪之下，随后欢快地滚到了一边。

　　猫儿扑那床帐的流苏穗子，是为了引逗出这更有趣的线轴么？

　　真是只机灵的小东西。

　　高永璨看着，莞尔一笑。

　　慕容俨那黑压压的两万铁骑，那震耳欲聋的战鼓号角，那汹汹而来的骇人声势……会不会，也像这小猫扑弄流苏穗子一般，是一场做出来的大戏？

　　以慕容俨那从屈辱与血污中淬炼出的心性，和他此刻内忧未平、强敌环伺的微妙处境，他岂会当真不惜代价，与白维铮麾下精锐的并州军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高永璨离开窗边，重新坐回晴山身侧的绣墩上。团团得了线轴，也不再闹腾，自顾自寻了个离炭盆不远不近的蒲团，蜷缩下来，开始一下一下地舔着爪子洗脸。

　　“慕容俨杀了慕容易之后，鲜卑内部，尤其是那些原本依附慕容易的贵族们，有没有试图讨伐他，或是另立新主？”
　　高永璨接着问晴山。

　　晴山凝神细思片刻，才道：“说来也奇怪……起初确实听闻王庭里有几股势力蠢蠢欲动，似有不服之意。可没两三日，这些风声便都悄然平息了，再听不到任何议论，那些贵族们见了慕容俨，也都毕恭毕敬。”

　　偃旗息鼓？高永璨唇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窗外北风呼啸之声更紧，蜷在蒲团上的团团被炭火烘得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方才那点子机灵狡黠全化作了憨然可掬的困顿。高永璨看着它慵懒的模样，目光又落在它偶尔无意识拨动一下的线轴之上。

　　并州城是铁壁。慕容俨如此大张旗鼓、不合常理地而来，所图谋者，必在别处。此事……若利用得好，定能让她在并州站稳脚跟！

　　……

　　接下来的几日，斥候探得的消息一日紧过一日。
　　最新回禀确认：鲜卑此番动静着实骇人，慕容俨本部精锐尽出，还裹挟了独孤部与拓跋部的部分人马。眼下，两万余铁骑已尽数抵达云中城以北百余里的草甸上。

　　意图，已昭然若揭。
　　——他们要踏破边线，一举攻下这座由白维铮亲自坐镇的北疆军贸重镇。

　　消息递到白维铮手中时，是年节当日。
　　云中城里听不见半分爆竹声响，也寻不着一丝年货红纸，死寂得可怕。

　　城内营地，中军大帐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帐中将领个个面沉如水。

　　白维铮坐在主位一言不发，高永璨穿着一身月白男装，静静地立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在这满帐褚衣玄甲的将领之中，她这抹素淡颜色显得格外突兀。

　　自那日被白维铮宣称为“顾先生”后，她在这军中便成了一个极特殊的存在。回风谷一事，她与谢延共议，完成得漂亮！军中文臣皆赞，但打仗的武将们对她的态度，仍是轻蔑。
　　一个来历不明的南边文人，凭何立于主帅之侧，参赞军机？

　　帐内，以凌宇为首的武将大多主战。凌宇抱拳请命道：“将军！鲜卑人竟敢选在年关来触霉头！末将愿领五千精骑，连夜奔袭，直捣其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叫他们晓得，咱们并州军的刀，不是吃素的！”

　　他话音未落，其他几个同样年轻的将领受他影响，纷纷起身，皆愿请为先锋，出战破敌。

　　帐内被炽烈的求战之火点燃。

　　而文官这边，以谢延为首，却都力主坚守。谢延缓缓摇头，开口劝道：“凌宇将军，稍安勿躁。冬日野战，绝非上策。如今云中城防完备，粮草充足，器械精良，我等只需凭城固守，以逸待劳，便可挫其锐气。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粮草难继，自然退去。若贸然出击，野战万一有失，损兵折将事小，让敌军窥得破绽，长驱直入，则城危矣！”

　　负责粮秣、户籍、民生的文吏们连连点头称是，他们脸上无不露出深重的忧色。
　　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在这北疆待得久了，深知刀兵一动，便是钱粮消耗，便是军兵伤亡，便是抚恤安民……牵一发而动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