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25、献计退敌

　　白维铮的目光缓缓掠过武将们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庞，又扫过文官们紧蹙的眉头与忧心忡忡的眼神，最后，落在了自己案前那杯早已凉透、未曾动过的粗陶茶盏上。

　　一旁的高永璨，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那杯凉透了茶。
　　她心中谋算，徐徐展开。
　　——高氏暗卫传来的最新密报已然确认，鲜卑此番大张旗鼓的集结，真正目标，不是并州，而是幽州。那两万大军在枯草甸上停留，不过是虚晃一枪，不出三日，其主力必将转道西行。
　　她要做的，便是在这三日期限内，借白维铮之手，营造出并州军主动出击、“挫败”鲜卑攻势的假象。

　　幽州是袁允的地盘。袁允此人，昏聩庸碌，守成不足，进取更是妄想。但也正因如此，他对并州而言，是一个“安全”的邻居。
　　若让慕容俨拿下幽州，便等于在白维铮的侧翼，狠狠地楔入了一颗锋利的钉子，后患无穷。

　　帐内的争论声此时又攀高了几分，主战与主守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的高永璨，忽然朝白维铮所坐的主位，挪近了小半步。她微微倾身，以仅容两人听见的耳语音量，凑到白维铮耳边，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攻其必救。”

　　温热的气息带着她特有的清冷嗓音，拂过白维铮的耳廓。

　　白维铮闻声，颈侧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随后，他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高永璨。

　　高永璨微微一笑，又向前走到舆图前。她抬起手，指尖指向舆图上一处名叫“猛虎林”的地方。

　　“诸位，猛虎林中，有一条鲜卑用以转运粮秣的隐秘山道。”

　　此言一出，满帐皆静。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她那根悬于舆图之上的指尖上。

　　白维铮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将这个信息公之于众。

　　他抬起眼，缓缓地地扫过全场。帐内每一个人脸上的震惊与疑虑，都清晰地映在他的眸子里。

　　良久，他开口，打破了大家的沉默。
　　“凌宇！”

　　“末将在！” 凌宇立刻踏前一步，抱拳应声。

　　“点齐三千轻骑，携带十日干粮及引火之物，即刻出发，疾驰前往猛虎林。”白维铮吩咐。

　　“将军？” 凌宇一愣。
　　不仅是他，帐中大多数人都面露异色。

　　将军竟真的要听这洛阳文生的一面之词？猛虎林那地方偏远险恶，并非传统认知中的战略要冲，派如此数量的精锐轻骑长途奔袭，这未免太过冒险，甚至……儿戏。

　　白维铮没有解释，看着凌宇，继续道：“找到那条山道，烧粮。”

　　凌宇重重抱拳，压下所有疑问，朗声道：“末将领命！”

　　“谢公，” 白维铮又转向眉头紧锁的谢延，“守城之事，不有丝毫松懈。云中城一切防务，交由你督管。”

　　谢延深深看了白维铮一眼，又瞥了高永璨一眼，才躬身道：“老朽……遵命。”

　　军令既下，众将虽心思各异，却无人再敢多言，纷纷领命而去。

　　偌大的中军帐内，很快便只剩下白维铮与高永璨二人。
　　“猛虎林……你，确定？”白维铮问。

　　高永璨坚定回道：“消息来源可靠。若情报有误，致使大军徒劳，或生不测……顾月，甘受军法。”

　　白维铮看着她，眼神幽深。

　　良久，白维铮才轻轻地抬了抬手，是“退下的”手势。

　　高永璨会意，她倒退着行至帐门边，抬手掀开厚重的帘子。

　　月色如练，冰冷地铺在城内粗粝冻硬的土街上。
　　高永璨默然往回走。远处校场方向，是鼎沸的人喊马嘶之声。无数火把被点燃，跳动的红光将那片天空的一角都映得发红发亮。

　　凌宇正在点兵。

　　回到小院，梅树疏疏落落地绽开了几枝，零星几点粉，在严寒中吐露着清冽的幽香。

　　高永璨走进了晴山的厢房。
　　自晴山来到身边，行事谋事都方便了很多。高止苦心经营的暗网在高永璨手中发挥了它的惊人效力。洛阳宫闱深处的私语密谈，扬州漕运码头上的异常动静，乃至千里之外鲜卑王帐外的马蹄频率与炊烟数量……这些都化为蝇头小楷，及时而稳妥地递送到小院之中。

　　晴山见高永璨推门进来，她忙起身相迎。

　　高永璨刚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晴山已从袖中取出两封信函，递到她面前。

　　“姑娘，这是景泰今日设法送进来的。”

　　高永璨接过。她先拆开景泰亲笔所写的那一封。

　　——果然不出所料。慕容俨那两万大军陈列于云中城北，旌旗招展，鼓噪不休，不过是吸引注意的“明棋”。他真正的目标，是幽州。景泰的信中，提及了这支队伍的大致兵力与进军路线，与高永璨之前的推断几乎完全吻合。

　　再看第二封，信纸质地稍异，墨迹也更为舒展从容。展开来，是顾月的字迹。信中说，她与裴琰已在扬州妥善安顿下来，用的是全新的身份，街坊四邻只当他们是南迁而来的寻常年轻夫妇，夫君是个有些学问的账房先生，娘子温婉持家。裴琰在洛阳的“假死”安排得天衣无缝，旧日痕迹清扫得干净。两人如今，算是能画上一个安稳的句点了。
　　信至末尾，笔墨间透出鲜活柔软的欢喜——两人已于腊月里成了亲，一切从简，未曾张扬，只拜了天地与顾月父母的牌位，但心中实在欢喜满足。故而特意辗转托付暗卫捎来这封平安信，不为别的，只为将这桩迟来的喜讯，报与远在北疆的至交好友知晓。

　　高永璨捏着信纸，眼底漾开的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将两封信并排放于面前的小几上，静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信中的信息，也在沉淀自己的心绪。随后，她铺开笺纸，提笔下字。

　　她先给涿绛写信。
　　鲜卑主力攻幽州，后方必然相对空虚，这对蛰伏的雁门守军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务必拿下平城！
　　她提几处关乎成败的细节：何处地势险要可借为屏障，何时天象风向利于奇袭或火攻，粮道转运如何护持方能更为稳妥隐蔽……寥寥数语，点到即止，冷静明晰。

　　接着，给顾月回信。
　　起首是寻常问候，问两人淮扬饮食可还习惯，顾月冬日的咳疾是否有犯。写到中间，她说到扬州，这地方，是锦绣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可一旦天下有变，烽烟四起，必会成兵连祸结的地方。两人的身份终究是个隐患，虽已改头换面，但并非万无一失。于是笔锋流转，添了几句提醒：扬州繁华，人烟辐辏，易惹风波，耳目众多。若求长久安稳，不妨眼光放远，继续向南。岭表闽越之地，虽称蛮荒，然山高水远，地僻反倒清净，更宜隐居避世，保全自身。最后写道，知你们二人彼此扶持，安好度日，我心便安。日后务必更加谨慎，隐匿形迹，昔日洛阳旧识，无论亲疏，皆不必再通音问。相忘相安，方是保全彼此之道。

　　写罢，她将信笺折好，交给晴山传递。

　　晴山接过信，妥善收好，却并未立刻离开。她望着高永璨在灯下略显清减的侧影，犹豫踌躇了片刻，才极小声音地开口问：“姑娘，您……心里当真不害怕么？”

　　高永璨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抬起眼，看向晴山，认真答道：“不害怕。从前在洛阳深宫时，或许会怕。怕未知，怕失去，怕辜负。”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更辽远的地方。
　　“北上和亲这一路走来，我亲眼见了这北疆山川，亲耳闻了这塞外风云，亲身历了这生死一线的搏杀与算计……我忽然明白，父亲所说——高氏的生机，从不在江南烟雨，而在这苦寒酷烈的北地。”

　　她收回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喃喃道：“白维铮，父亲看人真的很准，他比我想象中的好用得多……”

　　第二日，天光未透，凌宇便点齐了三千轻骑，直奔猛虎林。

　　北边百余里外的枯草甸上，鲜卑大营已黑压压连成一片。
　　人喧马嘶，日夜不绝。

　　白维铮每日必上城楼巡视两回：辰时一次，察敌营晨起动静；酉时一次，观落日余晖下的营盘变化。

　　有时，他会遇见同样立在城楼另一侧的高永璨。
　　她常裹着一件月白披风，静静地遥望着北方。

　　凌宇领着轻骑离开的第九日，黄昏。

　　西边天际只剩下一抹残存的血色，城头值守的士卒们抱着冰冷的长矛，瑟缩着倚靠在箭垛旁，脸上满是疲惫。

　　忽然，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一阵闷雷滚动般的声响。初时隐约，旋即变得清晰而沉重，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那是数量惊人的马蹄践踏冻土发出的轰鸣，正朝着云中城的方向滚滚而来！

　　“敌袭！是敌袭——” 瞭望塔上的士卒喊了起来，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了调。

　　“当当当当——”
　　急促刺耳的警钟声瞬间撕裂了云中城压抑的平静，城头顿时一片忙乱，惊呼声、奔跑声、刀剑出鞘声、喝令声混杂一团。

　　谢延急匆匆地奔上城楼，脸色煞白如纸，望着北方的烟尘，连声道：“快！快请将军来！快啊！”

　　不等亲兵去请，白维铮已登上了城头。他面色沉凝，看着着北方烟尘起处。
　　那烟尘如一条狂暴的土龙，翻滚着、咆哮着逼近，已能看清是黑压压的大队骑兵，刀枪映着最后的天光，闪烁如林。

　　然而，预想中骑兵减速、展开攻城阵型的场面并未出现。来势汹汹的骑兵竟对近在咫尺的云中城视若无睹，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减速，如洪流般沿着云中城外围的旷野，迅疾地向着西边狂奔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吞没。

　　这是……

　　城上严阵以待的众人皆愕然当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是佯攻？是绕道？还是……溃逃？

　　就在这时，一支规模小得多的队伍从西边烟尘的侧翼分离出来，直奔云中城南门而来。为首一骑，正是凌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