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22、饭厅温馨

　　晴山洗去满面风尘，换上阿羽找来的素净棉布衣裙，重新绾好发髻走进来，总算有了几分旧日里清雅端秀的模样。
　　只是昔日那双活泼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惶未定与疲惫。

　　阿羽已被高永璨打发去厨房，房里只剩她们两人。

　　“坐下说话。” 高永璨指了指桌旁的圆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她看着晴山苍白的脸颊，不及寒暄，便急急问道：“那日我们在代郡城外分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去鲜卑王庭？”

　　这是盘亘在她心中的疑窦。
　　分别之时，她们明明约定，晴山设法前往龙阳，与雁门潜伏的人马汇合，再图救援之策。她怎会顶替了“公主”之名，踏上了那条凶险莫测的和亲之路？

　　晴山坐在凳上，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道：“我到了龙阳，刚与景泰他们汇合，鲜卑前来‘迎亲’的大队人马，便已到了涿郡。他们来得极快，人数也多。王琅派来的人，本来还在附近徘徊，见鲜卑铁骑如此阵仗，便都退散了。”

　　“慕容易很快封了涿郡周边所有道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找到了我们暂避的酒楼，带兵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口口声声要‘迎请公主鸾驾北归’。景泰出面与之周旋，推说公主路上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几日方能启程。可那些鲜卑人根本不信，他们态度强硬蛮横，寸步不让……他们若接不到‘公主’，是绝不会罢休的。若‘公主不在龙阳’的消息走漏出去……”

　　晴山喉头哽咽，缓了一瞬，才艰难道：“不但送亲队伍上下所有人性命难保，鲜卑恐怕……恐怕还会立刻以此为借口，悍然向大缙发难。先帝新丧，朝局动荡，殿下您也还未抵达安全之地。”

　　高永璨静静地听着，她可以想见当时的绝境：孤立无援的送亲队伍，虎视眈眈、不耐久候的鲜卑铁骑。内外交困，进退维谷……

　　晴山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就走了出去。穿上了殿下您仓促间留下的那套嫁衣吉服，我对慕容易说我就是承欢公主。”

　　“你……你做得很好……”
　　高永璨的眼圈瞬间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这句。

　　“殿下莫要伤心，” 晴山抬起泪光莹然的眼，目光灼灼地望向高永璨，里面是毫不掺假的赤诚，“我的命……早在十四年前，殿下您路过花房，不顾阻拦强召太医来为我诊治时，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没有什么，比殿下你的安危更重要。”

　　高永璨望着她，心头酸胀得发疼，又暖得让她几乎落泪。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蜷缩在花房角落里气息奄奄的小女孩。她只是一时不忍，伸了手。从此，这小女孩便跟在了她身边，将她当成了全部的天。
　　这份情谊，太深，也太重了。

　　晴山见她泪珠滚落，试图安慰高永璨，“奴婢运气，其实不算太差。刚到鲜卑王庭不久，慕容易便被慕容俨杀了。慕容俨……他认出了我是殿下身边的女官，并未多为难。他对外宣称已杀了‘公主’及其随从，可实际上，却算是客客气气地将奴婢和一干侥幸存活的宫人，安全送回了涿郡地界……”

　　晴山口中说着“运气不算太差”，可那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下意识微微蜷缩起的单薄肩膀，以及交握的双手不自觉的颤抖，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信息。

　　高永璨知道，这轻描淡写的“不算太差”背后，定是在异族如履薄冰的日夜。在危机四伏的异族王庭，顶着“公主”的虚名，却无真正的权势与倚仗，那份朝不保夕的煎熬，可想而知。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晴山那双手上，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苦了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疼惜与歉疚。

　　晴山摇摇头，哑声道：“能再见到殿下，知道殿下安然，一切……就都值得。”

　　高永璨看着晴山低垂的眼睫，她与晴山相伴多年，情同姐妹，直觉告诉她，晴山有事瞒着她，而且是极其重大、难以启齿之事。

　　她正欲细问，门外却传来阿羽轻快的脚步声与敲门声：“姑娘，饭食备好了。”

　　话头被打断，高永璨只得暂且按下。她让晴山在厢房歇息，又嘱咐阿羽小心照看。

　　她得去见白维铮。
　　晴山的出现，与其等他亲自来问，不如自己主动去说个明白。

　　越早说明白越好，趁他对她还算信任。

　　她出门往官邸方向走去，身后两名亲兵默默跟随。不多时，便被引至白维铮处理日常公务的前厅。

　　厅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白维铮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审阅公文。闻得脚步声，他抬起眼，见是她，便将手中公文往旁边一搁，问道：“有事？”

　　高永璨开门见山道：“今日在街上，偶然遇到了一位旧友。是……昔日公主身边贴身服侍的女官，唤晴山。她流落至此，孤苦无依，我便将她带回了小院暂住。”

　　“旧友？” 白维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高永璨身边的女官？”
　　他果然立时起了疑心。

　　高永璨坦然道：“她并非从南边洛阳而来。她是……随公主鸾驾北上，前往鲜卑和亲的贴身女官。”

　　白维铮追问道：“既然随公主去了鲜卑和亲，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云中城？”

　　“和亲途中遭遇变故，队伍被冲散。她与我一样，趁乱奔逃，一路流亡，侥幸至此。其中具体细节，她身心受创，我不忍多问……我将她留下，一是念及旧日情分；二是她一个孤身女子，流落边塞，实在可怜。还望将军能够体谅。”

　　听高永璨说完，白维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轻微的“嗒、嗒”声。

　　公主的贴身女官……这个身份太过敏感。是巧合，还是有人处心积虑的安排？若是后者，目的何在？监视？传递消息？抑或是……他目光落在高永璨沉静却难掩一丝焦灼的脸上。她主动前来告知，是坦荡，还是以退为进的算计？

　　厅内静默流淌，时间仿佛被拉长。

　　高永璨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半晌，白维铮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他开口道：“你既然念着旧日情分，便由你安置。我会立刻遣人去核实她的身份来历。在此期间，她不能离开小院随意走动，更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消息往来。可能保证？”

　　高永璨毫不犹豫地点头。

　　白维铮的目光在她略显紧绷的面容上停了停，又瞥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转而问道：“这个时辰……用过午饭了么？”

　　高永璨微怔，如实答道：“不曾。”

　　“那正好，” 白维铮站起身，“一起用罢。忙了一上午，我也饿了。”

　　说罢，他迈步朝厅外走去。

　　饭菜就摆在隔壁的小厅里。桌上菜色不多，一碟白切羊肉，一碗清汤豆腐，一钵米饭，另有一小罐热腾腾的羊汤。只他们两个人对坐，白维铮先舀了碗汤，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盛了一碗。

　　他吃得快，像是真饿了。高永璨小口喝着汤，眼角余光瞥见他夹了两回羊肉，都落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多吃些。”他话里带着关切。

　　高永璨道了谢，夹起一片羊肉。
　　肉切得薄，蘸了点酱汁，入口软嫩，她不由多吃了几片。

　　白维铮瞧见了，嘴角微弯：“倒难得。寻常南人，总嫌这味儿重。”

　　高永璨抬起头，笑着回道：“将军忘了，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跟你说过，我母亲是鲜卑人。”
　　说着，声音又轻了些，像是在回忆。
　　“小时候，天一冷，母亲就爱炖一锅羊肉，汤里撒把野茴香。我和父亲一起蹲在灶边看火，满屋子都是那香气。”
　　话说完，她才觉着说得有点太私己了，略略垂下眼。

　　白维铮知道她性子淡，便没接这话头，只点点头，又给她添了片肉：“那便多吃些。”

　　一顿饭吃得安静。碗筷将将撤下，柏庄便端了一盘橘子进来。橘子不仅个头大，皮色也鲜亮，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喜气。他悄悄瞄了一眼自家将军，又瞅了瞅端坐的“顾先生”，把盘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垂手退到门边。

　　高永璨看着那盘橘子，想吃，但没动。
　　白维铮伸手拣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随后剥开。
　　橘皮裂开的声音细细碎碎的，白色的橘络被他耐心地剔去大半，露出里头饱满的橘瓣。

　　“尝尝，说是南边新来的。”他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高永璨接了。橘瓣送入口中，汁水丰沛，甜里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酸。她眼睛微微弯了弯：“很甜。”
　　她确实爱吃橘子，之前柏庄也送了橘子去小院，那一小框橘子，几乎都是被她吃掉的。

　　“喜欢就好。”白维铮擦着手，语气随意，“我让柏庄挑些好的，回头送你屋里。”

　　“谢将军。”

　　柏庄在门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立刻翻腾开了。他跟了将军这些年，何曾见过他给谁剥橘子？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软了三分。这顾姑娘……哪里是当什么谋士，将军是想给她立立威，以后好名正言顺地做将军夫人吧……
　　他悄悄抬眼，觑见自家将军望着对面人吃橘子的侧影，那目光里的柔缓和爱惜就要溢出来了。
　　而顾姑娘呢，只顾着吃橘子。

　　柏庄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苦：看来，将军要尝尝情爱的苦了……

　　他叹了口气，没敢再往下想。

　　高永璨吃完那个橘子，拿帕子拭了拭指尖。甜意还在舌尖留着，心里那点因晴山来到的忧虑，并未散去，反倒因他这不动声色的照拂，更添了几分警惕。
　　她抬眼道：“将军若没有别的吩咐，属下便先告退了。”

　　白维铮点了点头：“去吧。”

　　她起身，行礼，退出门去。

　　白维铮回到前厅，重新拿起一份文书，目光落了上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煦，不过是冬日斜阳投下的一缕短暂光影，此刻已然敛尽。只有案几上，那剥开的橘皮还蜷着，清甜的香气慢悠悠地散在渐渐西斜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