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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接来晴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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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维铮站在原地,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看着她眼底那簇烧的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
那一年他十五岁,跟着父亲出塞。那一仗打得很苦,三千人被围在土谷,断水断粮三日。夜里他靠在父亲身边,听着远处鲜卑的马蹄声,他问父亲:“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递给他。
第二天天亮,父亲带着他们杀出重围。那一仗,父亲把他护在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让他沾一滴血。
后来他问父亲,为什么不让他上阵。
父亲说:“你还小,不用急着认命”。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
认命,是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不认命,是知道自己得活着出去,替那些死了的人活下去。
“顾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高永璨抬眼看他。
白维铮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你方才说,来北地是为了找一个能让你不用认命的人。”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那你找到了吗?”
高永璨望着他,笑道:“不就是将军吗?”
窗外突然起风,吹得门帘啪啪作响。
她低下头,对着他屈膝行了一礼。
“将军,”她轻声道,“我该回去了。”
白维铮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只要你不让我失望,我一定不会令你失望。”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外。
高永璨立在厅中,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不用认命的那一天?
她从未认过命。
高永璨回到小院时,阿羽正坐在廊檐下。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迎上来:“姑娘回来了?外头起风了,可觉得冷?”
高永璨看着她,唇边也漾开一丝笑意。
“不冷……你随我进屋,我有样东西给你。”
两人进了正屋,阿羽便喋喋不休地说起听来的事:“姑娘,今天凌宇将军跟我说,孔令将军被白将军送回上党了!她以后再也不能来找您的麻烦了!”
“姑娘,将军待你跟其他人,可是完全不一样……”
“姑娘……”
阿羽正说着,高永璨将身契推到她面前。
阿羽接过身契,她难以置信地看看那张纸,又猛地抬头看向高永璨。
“姑娘……姑娘这是……?”
“听人说,你是扬州流放过来的官眷之后,迫于无奈才入了营籍。”
说着高永璨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推了过去。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两支银簪,还有几件珠玉小饰。东西不算丰厚,但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资财。
“这些你拿着,并州如今还算安稳,你可以择一处妥当地界,赁间小屋,做些小本生意。你手艺好,人也灵巧,凌宇对你有心,你现在成了良籍,往后定能跟他过上安稳和乐的好日子。”
阿羽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姑娘,这身契,我不能收。”
“为何?”
“姑娘给的这些,够我赁间小屋,做点小本生意。可姑娘想过没有,赁屋子要保人,做生意要门路,我一个无人依傍的弱女子,谁肯给我做保?谁肯与我做生意?就算凌将军真的想娶我,我一个毫无依傍的女人……”
高永璨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这确实是她疏忽了。在宫中时,万事皆有定例,赏赐奴婢银两放归,便是仁至义尽。她忘了,宫墙之外的人间,还有另一套规矩。
“你说得对。”她抬起眼,目光坦然,“是我思虑不周。我在深闺中长大,虽也读过些民间疾苦的奏章,终究是纸上得来。”
阿羽看着她,目光里有泪光。
“姑娘待我好,我知道。这世上,只有待我这样好的人不多。姑娘你是一个。”
她伸出手,将那身契又推回高永璨面前。
“这身契,姑娘替我收着。姑娘在哪,我便在哪。姑娘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高永璨望着她,她轻声问道:“你不想去找你的家人吗?”
阿羽摇了摇头。
高永璨无奈,只能收回身契。
“那我先替你收着。等哪日你想走了,再来找我拿。”
阿羽见高永璨不赶她了,忙笑着站起身,道:“姑娘还没用晚膳吧?我去厨房做碗热汤面来。今日买了新鲜的胡麻,揉在面里最香了。”
高永璨点点头:“去吧。”
阿羽出去后,高永璨才轻轻叹一口气。
阿羽不愿走,但晴山要来了。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又过了两日,天色澄澈,是个难得的晴天。
高永璨换了男装,准备去城里走走。
景泰前日设法递了消息进来,今日,晴山便会抵达云中城。她此番出门,正是要去接应。
出门后,有两名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云中城不算大,街道纵横,因是北疆重镇,南腔北调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路两旁铺面林立,烙胡饼的炉火正旺,焦香扑鼻;卖皮货的将鞣制好的羊皮、狐皮高高挂起;贩茶叶的南商小心翼翼守着箩筐,与操着北边口音的买主比划着手势……
高永璨缓步而行,不动声色地看着街面与行人。也是,掐指算来,再过月余,就该是年关了。这念头让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惘然。
行至北门附近,人流愈密。她正欲绕开一个烟气腾腾的胡饼摊子,眼角余光却蓦地瞥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过于宽大的青色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小包袱,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她混在进城的人群边缘,脚步略显迟疑,似在张望寻找什么。
一阵北风恰在此时打着旋儿卷过,扬起地上干燥的细尘,迷了人眼。
那人下意识抬手去挡,毡帽被风推得向后一仰,露出了清秀却难掩疲惫的眉眼。也就在这刹那,她的目光扫过嘈杂的街面,不偏不倚,正正对上了高永璨循迹望来的眼眸。
四目相触,彼此都是一震,旋即又极快地分开,仿佛只是陌路人的无意一瞥。
高永璨心头一喜,是晴山!她果真到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脚步却已转了方向,朝对面那人走去。两人擦肩而过时,高永璨的声音进对方耳中:“莫出声,随我来。”
晴山显然也注意到了她身后不远处的卫兵,更早从景泰处知晓她如今的处境。闻言,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默默跟在了高永璨身后。
高永璨并未立刻折返小院。她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脚步,买了四五包阿羽平日爱嚼的肉脯,才往回走。
回到小院时,日头已近中天。
小院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前两名披着棉甲的兵士持矛而立,见高永璨提着油纸包回来,年轻些的兵士脸上刚松快些,正欲上前开门,目光却瞥见她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的的“男子”,神色顿时一紧,忙拿眼去瞟身旁年长的同伴。
年长些的兵士眉头一皱,先看了看不远处那两名负责护卫的亲兵,见他们并无异样,才将目光落回高永璨带来的陌生人身上。将军早有明令,这院子需得清净,闲杂人等不得搅扰。
高永璨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待他们发问,便温声道:“这位是我的一位故友,路上偶然遇着了。她孤身流落至此,暂无落脚之处,暂且安置在此歇脚。稍后,我自会亲往官邸,向将军禀明此事。”
年长的兵士听她语气坦然,又将“向将军禀明”说得如此自然,紧绷的神色便缓和了几分。他侧身让开一步,抱拳道:“顾先生请。”
年轻兵士见状,也赶忙让开。
高永璨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便带着晴山迈入院中,反手轻轻合上了门扉。
高永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舒了一口气。想到稍后须得直面白维铮,将晴山的出现“解释”清楚,她心口那根弦便不由得又绷紧了些。
她身上的秘密太多,能宣之于口的,又太少。
压下心头那丝忐忑,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晴山。
晴山刚脱下那顶毡帽,一头青丝只用根木簪草草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原本白皙的面容上满是长途跋涉留下的憔悴,那身过于宽大的粗布男装更衬得她身形异常瘦削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
“晴山,” 高永璨鼻尖一酸,“你怎么……瘦成这般模样了?”
晴山闻言,再也按捺不住,抱住高永璨,委屈道:“姑娘……我……我总算……找到您了!”
景泰跟她说过,殿下如今顶得是顾姑娘的身份。
高永璨急忙放下手中的肉脯,回抱她,轻拍她的后背安抚。
随后,她拉着晴山走进正屋,又吩咐问声出来的阿羽去打盆热水,再找一身干净合身的衣物来。
阿羽见姑娘带回一个作男子打扮却分明是女子的人,心中惊疑,但见高永璨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乖顺应下,匆匆去了。
不多时,热水与衣物备好。高永璨掩上正房的门,将空间留给晴山梳洗更衣。
她独自立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方被冬日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天井,心头却是乌云密布。
晴山似乎……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