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20、不用认命

　　高永璨微微侧身，向谢廷拱手一礼，不卑不亢：“谢先生垂问，晚辈斗胆言之。”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龙阳通往云中的那条蜿蜒小径上。

　　“隔着方才议的，是粮道如何防备胡骑劫掠。这自然是重中之重。但晚辈斗胆问一句，若胡人不劫粮道，而是劫粮道旁的东西，该如何？”

　　一旁的孔武性子急，当即皱眉：“粮道旁有什么值得劫的？荒山野岭，连棵树都……”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

　　谢廷的眼神也陡然锐利起来，他紧紧盯着舆图上那条粮道两侧的山川走势。

　　高永璨的手指沿着粮道缓缓移动，最后点在一处山谷入口。
　　“此处名唤回风谷，离粮道不过三十里。谷中有三口泉水，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活水。”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
　　“若我是鲜卑人主帅，我不劫粮道。粮道有重兵护送，劫之不易。我只消派一支轻骑，趁夜绕过防线，把黑风谷的泉眼填了、水源污了。让那些运粮的军士无水可饮，便可不战而胜。”

　　她说完，退后一步，重新站回白维铮身侧。

　　孔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谢廷转过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已没了方才的轻视，只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意味。他对着高永璨，郑重地拱了拱手。
　　“老朽方才……眼拙了。”

　　高永璨垂下眼，没有回应谢廷的致意，只是轻声道：“晚辈只是纸上谈兵，真要实施，还需诸位将军细细推演。回风谷的水源是否能阻截，鲜卑人是否当真会走这步棋，都未可知。”

　　“未可知，却不得不防。”谢廷叹了一声，转向白维铮，躬身道，“将军慧眼如炬，老朽心服口服。”

　　白维铮这才开口：“既如此，黑风谷之事，便请谢先生与顾先生一同商议个章程出来。”

　　高永璨垂首而立，点头应下。

　　议事散后，众人鱼贯而出。高永璨落在最后，刚要迈出门槛，却听身后白维铮低声道：“顾先生留步。”

　　她回身。白维铮仍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她，背影如山。

　　“回风谷的事，你想了多久？”

　　高永璨微微一怔，旋即如实答道：“刚看着舆图，才想到这一层。”

　　“顾月，希望我们永远不要敌对。”白维铮看着高永璨，上位者的理智在这一瞬占据了上风。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气。
　　她太聪明了，聪明得超乎他想象。

　　“愿以将军为主。”高永璨恭敬答道。

　　“你会骗我吗？”

　　“不敢。”

　　“不敢。”白维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你这样的脑子……”

　　“将军，”高永璨打断他的话，轻声道，“我们有同样的敌人。”

　　白维铮没有说话。

　　高永璨又道：“将军留我在此处议事，我便把将军当主君。主君面前，不敢藏私。将军日后若与我成亲，将军便是夫君，夫比天大。”

　　“夫比天大。”白维铮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那你告诉我，承欢公主藏在哪？”

　　高永璨睫毛微微一颤。
　　“我不知。”

　　白维铮盯着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高永璨沉默片刻，轻声道：“将军明察。”

　　白维铮沉默良久。

　　窗外的风声穿过廊下，吹得门帘轻轻晃动。远处传来收兵的号角声，沉郁而悠长。

　　“顾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方才说，愿以我为主。这话，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去，重新走向舆图。
　　“你既挂了‘先生’的名头，一应份例用度，皆按此例供给。城中南来北往的行商不少，市集也算热闹，得空，你可四处走走看看。”

　　高永璨依旧维持着微躬的姿势，应道：“谢将军，属下……”

　　“不必自称属下。” 白维铮打断她。
　　他不喜这个自称从她口中说出。太过生分，太过疏离。

　　高永璨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从善如流地改口：“顾某谢过将军。”

　　这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让白维铮心头生出一丝烦闷。

　　他不再多言，专心看向舆图。

　　高永璨看着他，并未退下，她唇瓣轻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将军，阿羽的身契，可否交予我？”

　　阿羽？那个自边营起便跟着她营妓？她要一个营妓的身契做什么？
　　白维铮心里警铃大作。
　　但他应得极快。
　　“可以。我现在就连柏庄去取。”

　　这份出乎意料的干脆，让高永璨微微一怔。她准备好的关于阿羽身世可怜，望其脱籍从良的说辞，悉数噎在了喉间。
　　她低低地道了声：“多谢将军。”

　　白维铮看着她那略显怔忡的模样，眉宇间因她刻意疏离而起的郁色，也悄然散了些许。

　　“你就在此处等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顿住。
　　“外头风大，”他没回头，“就在里面等吧。”

　　高永璨依言候在厅内，她走到那幅舆图前，目光落在回风谷的位置，但心里想得却是阿羽的身契。
　　营中那些兵卒背地里怎么议论阿羽的，她不是没听过——“那个营妓”“不知伺候过多少人”“倒也命好，得了凌宇将军青眼，又跟了顾姑娘”。
　　晴山过几日就要来并州了，阿羽还在她身边恐怕会有诸多不便。现在要来阿羽的身契，还她自由之身了，也算报答了她这段时间的精心照顾。

　　白维铮很快便回来了，手里捧了个木匣。
　　“给。”他把木匣递过来。
　　高永璨接过，打开匣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边缘已微微泛黄卷曲的棉纸，正是阿羽的奴籍身契，纸面墨迹黯淡，角落盖着模糊的扬州官衙朱印。旁边，竟还放着一小串黄铜钥匙，并一块羊脂白玉牌。玉牌质地温润，正面阴刻着一个“白”字。

　　白维铮解释道：“小院各处的钥匙，你一并收着。这令牌你也留着，在城中行走，或往来官邸，出示即可。”

　　高永璨合上匣盖，便抬眼看向白维铮。

　　“将军这般信任我，”她低低道，“我都不知该如何还了。”

　　白维铮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硬邦邦的：“谁要你还。”
　　顿了顿，又道：“阿羽往后是你的人了。你想给她安排什么差事都行。若再有人敢拿她过往说嘴，你看着办便是。”

　　高永璨知道他说的是孔令。
　　“是。”她轻声道，“多谢将军。”

　　“顾月，你方才说，不知该如何还，”白维铮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要给你这些？”

　　高永璨指尖轻轻摩挲着木匣的边缘，没有回答。

　　“钥匙给你，是让你把那院子当自己的家。令牌给你，是让你在并州境内畅通无阻。身契给你，是让你知道，你想办的事，我会替你办。”

　　白维铮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想过杀你。”他道，“因为你是高氏的人。”

　　高永璨睫毛轻轻一颤。

　　“你来北地的目的是什么。”白维铮的声音沉沉的，“我只问这一次，你说什么我都信。”

　　厅中寂静无声。

　　高永璨垂下眼，望着怀中那只木匣。
　　“我来北地，为和亲。”

　　“只为和亲？”白维铮问。

　　“投明主，保高氏。”高永璨答。

　　白维铮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投明主，保高氏。”
　　他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高永璨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将军守并州，保的是并州百姓。高氏的根基在扬州，族中仍有老幼。”

　　白维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落在厅中那幅舆图上。
　　“扬州高氏，可是皇亲，”他缓缓道，“高止虽然死了，可只要朝廷有一日要用南方漕运，就有一日动不得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这样的高氏，需要你一个弱女子来保？”

　　高永璨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白维铮再次转过身，看着她。
　　“你方才说，投明主，保高氏。”他一字一字道，“那我问你，若有一日，你这明主与你这高氏，站在了对面，你选谁？”

　　高永璨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白维铮在里面看见了许多东西。有江南烟雨养出的温软，有边塞风沙磨出的坚韧，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悲凉。

　　“将军，”她轻声道，“这话，我只答一次。”

　　白维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来北地之前，先帝将我与公主叫到书房，屏退左右，对我说了一句话。”高永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说‘高氏的帝业，是靠认命认出来的。’”

　　白维铮眉心微微一跳。
　　“认命？”他问。

　　“认命。”高永璨点了点头，“改朝换代，认。荣登大宝，认。世家喜怒，认。偏安江南，也认。先帝说，高氏能从江南小族成为皇家，不是因为强，而是因为他们从不妄想自己能站在潮头。”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匣，指尖轻轻抚过匣盖。
　　“高氏都认，可我不认。”

　　白维铮目光一凝。

　　高永璨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有火光在跳动。
　　“先帝让我来和亲，我便来。可我来了，不是为了在鲜卑人的帐篷里等死，我来，是为了找一个能让我不用认命的人。”

　　她看着白维铮，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将军方才问我，若有一日，您与高氏站在对面，我选谁。”
　　“我选不用认命的那一边。”

作者有话说

　　继续快乐攒字！